造浪者｜吉祥大戏院董事长富博洋：守正创新，做好国粹传承人

北京王府井大街北侧，金鱼胡同口，有一座“长在七层楼顶的戏院”——吉祥大戏院。它始建于1906年，是北京内城第一座戏院，见证了京剧从鼎盛到传承的百年风云。梅兰芳、尚小云、程砚秋、荀慧生——“四大名旦”曾在此挂衣登台，无数戏曲史上的重要时刻在此定格。2021年7月，这座百年老戏院重张开业，以“小而精、雅而美”的姿态重新亮相。而执掌这座百年老店的，是一位从小在胡同里模仿《少林寺》、苦练霹雳舞的“不安分”少年——富博洋。

从顽童到名角，从在梅葆玖身边做剧务到成为吉祥大戏院的掌舵人，富博洋用三十余年的时间，完成了一个京剧人的成长与蜕变，也推动了吉祥大戏院这一百年老字号焕发新生。

吉祥大戏院董事长富博洋

梨园初啼：学艺路上的苦与甘

富博洋从小就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安分守己”的孩子。因为喜欢电影《少林寺》，他曾在假期剃了光头，用毛巾被当僧袍，拿着扫把模仿李连杰的造型。后来，美国出口中国的第一部大片《霹雳舞》上映热播，他又开始苦练霹雳舞，一度成为市井小队里的王牌。刚上小学三年级的他就成了斗舞时的“撒手锏”，甚至能对阵初中生和高中生。

面对活泼好动、接受力强且颇具模仿天赋的儿子，富博洋的父亲认为，必须把他送进一所专业学校，方能既契合其兴趣，又让他练就一身真功夫。

1988年7月，富博洋在小学四年级暑假报考了北京戏曲学校。经过初试、复试、决赛三轮专业考核，又通过文化课考试，最终考入当时的第一届北戏预科班。最初招进来的60个孩子中，因伤痛、自身条件等因素，最后只留下了十几个人，而这十几个人后来都成为各自领域的中流砥柱。富博洋也从一个跑龙套的小角色，一步步成长为名角，最终成为吉祥大戏院这一百年老字号的掌舵人。

但在回忆往昔时，富博洋说：“我并不是一帆风顺。”

“88年进校以后，前三个月我都受不了这个苦。”富博洋回忆道，“为了形成动作的肌肉记忆，挨打是稀松平常的事。没办法，人这种动物是要靠记忆符号的，不挨打就练不出来。”他也曾找准时机跑回家，对父亲说：“我不干了，打人太疼，练功太苦。”

最终让他坚持下来的原因，他强调，是感恩——回报老师的恩情。时任北京市戏曲学校副校长的吴江，开始把常常想跑回家的富博洋带在身边学习，连创作排练新戏时也让他跟着学习。同时，安排了裘盛戎先生的大弟子夏韵龙、袁世海先生的弟子李吉庆、郝寿臣先生的弟子席裕身为他讲授专业课。

师长们的关怀与体贴，消解了富博洋在学戏过程中的苦与痛。他不再感到恐惧。“师长的关心和鼓励，让我有信心去走这条并不容易的路。”

这段经历也深刻影响了如今富博洋对待青年演员的态度。他说：“我是走过来的人，我的师长曾经那样对我好，所以我也要这样对待青年演员。”

当他看到一些专业出类拔萃的青年演员，就会发自内心地觉得这是不可多得的好苗子，愿意不计成本地培养他们。他不仅为年轻人提供吉祥大戏院这样一个曾见证梅兰芳、张君秋等大师辉煌的展示平台，还会主动帮助那些条件出众的青年演员联系名家大师，促成“老带新”的传承。他也强调，前提是这个孩子确实是个好苗子，毕竟“打铁还需自身硬”。

对于青年演员，富博洋结合自身观察与实践给出建议：在练好基本功的同时，也要学会顺应市场与观众的趋势来更好地展现自己，例如在社交媒体上打造个人IP以扩大影响力，并以开放创新的心态主动拥抱时代变化。

富博洋深知，许多青年演员都要经历从名不见经传的小角色，逐步成长为角儿，最终成为艺术大师的过程。在他看来，吉祥大戏院作为北京内城第一座百年老戏院，首先要承担起文化传承的责任，尤其是京剧艺术的传承。

因此，他常对吉祥大戏院的同事们说：“我们不是非要每一场都爆满——当然能做到一票难求是好事，经济效益固然重要，但我们更要兼顾社会效益。”

为什么要强调传承？“因为‘我们叫‘戏院’，不叫‘剧院’。”这意味着我们要以戏曲为主。”富博洋表示，“吉祥可以是一个综合性的演出场所，也能演话剧、音乐会、民乐等，但主流内容依然应该是戏曲，特别是国粹京剧。同时，昆曲、豫剧、梆子、评剧、曲艺等戏曲种类，也都属于传承的范畴。”

感念师恩：肩负吉祥大戏院重张重任

富博洋经常提及“传承”二字，这不仅是一个京剧人深植于心的夙愿，也是吉祥大戏院厚重底蕴的自然体现。吉祥大戏院是北京内城第一座戏院。如今，它以“小而精、雅而美”为定位，既是高端戏曲演出平台，也是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传播基地，更成为新晋网红打卡地——一座“空中戏院”。今年恰逢吉祥大戏院成立120周年，它见证了无数京剧史上的关键时刻。

富博洋也与吉祥大戏院的渊源匪浅。11岁时，富博洋首次以主演身份登台，便是在吉祥大戏院。彼时细节，历历在目。从那时起，他便对这座戏院怀有特别的好感，因为在他幼小的心中，吉祥一直是一个无比“牛”的舞台。

多年后，富博洋以吉祥大戏院董事长、艺术总监的身份接下重张任务。他坦言当时压力很大。但他说：“压力再大我也不会放弃。哪怕只有华山一条路，前方就是悬崖峭壁，我也会义无反顾地走下去。为什么？只为报答梅先生对我的恩情。”

富博洋提到的梅先生，是京剧艺术大师梅兰芳之子，已故京剧大师梅葆玖。在北京戏校毕业后，富博洋以优异成绩考进了北京京剧院梅兰芳京剧团，当时梅葆玖正是评委之一。

最让富博洋难以忘怀的是，入院后不久，赶上单位分配献血指标后发生的事。“那时我19岁，刚满20岁，身体壮实，便主动说：‘我来献。’献完血不到一周，我们就要赴日本演出。我带的剧目是《虹桥赠珠》，在台上饰演红鱼精，有一大段武戏，还要连拧30个旋子。大家都很照顾我，尤其是梅葆玖先生。”富博洋回忆：“那时我刚进团，团里年轻演员众多，梅先生不见得能叫上每个人的名字，这很正常。可演出当天，我在群众演员的公用化妆间准备时，梅先生特意找了过来。他听说我刚献完血还要做高强度的动作，便把自己上台前常喝的鸡精送来给我，说：‘我上台前就喝这个。你刚献完血，一定得补补。这两盒你先喝，下一站巡演到了别的地方，我再接着给你带。’”

“那一刻我特别感动。”富博洋说，“我一直觉得，人跟人之间的情分，不在大小，而在这种真。”梅葆玖先生的真切关怀与富博洋的心存感激，使得二人的感情越来越紧密。

自此，富博洋长期陪在梅葆玖先生身边，从最基层的剧务做起，脚踏实地为演员和老艺术家服务。从20岁出头入行，到27岁便升任梅兰芳京剧团副团长。梅葆玖先生又鼓励他开阔眼界，随后他被调至门头沟区文化委员会任职，系统锻炼了综合协调与服务能力。两年后，他回到梅兰芳京剧团组建演出中心，统筹140余名演员。在与张艺谋导演合作《天下归心》、郭宝昌导演合作《大宅门》等项目的过程中，他又积累了宝贵的业务创排与名家合作经验。

彼时院领导认为，他在表演、管理、创作等方面都已具备能力，唯独欠缺对市场的把控。于是，富博洋选择前往北京京剧院市场开发部担任主任，补上这最后一环。

最终富博洋被选中负责吉祥大戏院的重张开业，也是基于多方面的综合考量：富博洋深谙京剧的本源，视其为艺术根基；他出身演员，对院团的实际运作和内部管理有着透彻的理解；他具备创作能力，能够与顶尖名家携手推进艺术创作；而最为关键的一点，是他懂市场——他深知，没有对市场的把握，就无法真正运营好一个剧院。正是因为他兼具演员背景与管理、创作、市场方面的综合能力，加之曾在政府工作，熟悉党务，讲规矩、讲政治、讲大局，因此在综合评估之下，他成为最终的人选。

在梅葆玖先生身边工作了十五年，富博洋深知先生对吉祥大戏院重张开业寄予了极高的期许。正是基于对梅家、对吉祥那份不改的初心与深厚情感，以及对毕生热爱的京剧事业的赤诚与责任，他坚定了信念，即使这是一块再难啃的骨头，也一定要啃下来，而且他很有信心把它啃下来。

守正创新：百年老戏院的当代新生

吉祥大戏院在2021年7月重张，至今不到五年。在这五年里，富博洋主导推动吉祥打造出至少三个颇具影响力的品牌，其中最突出的是“吉祥艺术课堂”。该项目目前已获得北京市文化艺术基金、国家艺术基金以及东城区艺术基金的重点支持。该项目在戏曲传播与传承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

富博洋介绍，在艺术课堂的实践中，吉祥大戏院通常邀请与演出内容相关的名家进行互动。例如，豫剧名家金不换携经典剧目《七品芝麻官》来吉祥演出时，我们专门在演出前安排了一场导赏活动。通过公众号招募线上线下观众，让大家有机会近距离接触艺术家。北京拥有大量豫剧、评剧等剧种的戏迷，这种互动形式深受欢迎，原定十分钟的互动往往会延长到二三十分钟。通过这样的导赏，也有效带动了演出的售票。

“除了演出前的导赏，我们还组织了‘演后谈’活动。例如北京现代舞团演出《三更雨·愿》后，观众与演员的交流效果非常好。这些活动看似带有‘噱头’，实则是真诚的服务，能够让观众有机会见到他们喜爱的艺术家。”富博洋说，“在艺术课堂上，我也会主动征询观众的意见：你们喜欢哪位演员？无论他们提到谁，我都会尽力邀请。只要观众来吉祥，不仅能见到偶像，还能合影、签名。这不是我刻意‘开后门’，而是吉祥独特的场地条件——舞台和后台都在七层建筑内，演员演出结束后必须与观众同乘电梯下楼。只要在合适位置等候，就一定能见到偶像。这是其他剧院无法复制的优势。”

为此，富博洋特意在后台出口摆放了三张签名桌。演员一出来就可以坐下签售。观众高兴，演员也能聊上几句。“相比演唱会那种大型活动，戏曲艺术更需要为艺术家和戏迷提供这样亲切、直接的交流平台。”富博洋表示。

传统传承与创新开放的激流，在吉祥大戏院这一空间中激荡出独特的艺术回响。戏院持续打造自有演出与活动品牌，如“国粹·吉祥”京剧传统剧目演出季、“舞韵·吉祥”国风舞蹈演出季等。步入戏院的公共区域，戏服、头饰与老照片共同营造出沉浸式的京剧氛围。观众可收集《凤还巢》《贵妃醉酒》等经典IP印章及特色吉祥章，亦可品饮“王宝钏十八载”“贵妃醉酒”等戏曲主题特调咖啡，欣赏各类蕴含传统特色的周边文创产品。以“点绛唇”为主题背景，主色与《同光十三绝》的挂画交相辉映，映照着王府井的流光。

在这些创新工作中，富博洋起着举足轻重的主导作用。“年轻人在创新上有优势，年长者在经验上更丰富。”富博洋说：“但我属于那种愿意向年轻人学习、愿意接受新鲜事物的人。因此，我始终走在创新与经验相结合的道路上，不断总结、不断开拓，想要成为一名持续进化的管理者。”

富博洋进一步表示：“我经常跟团队强调，首先要讲好戏曲和吉祥的故事。你要知道如何讲述，才能真正把产品传递出去。这些思考，根植于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深入理解。我所说的每一个创意，都一定有其出处，因为‘没有出处，就不叫传承有序’。目前吉祥销售较好的文创产品，如‘金榜题名’冰箱贴、‘钟馗嫁妹’系列的钟馗冰箱贴等，莫不如此。”

借助新的形式，吉祥吸引了越来越多的戏迷、观众和游客。谈到出圈和吸引人的基础，富博洋认为最关键的一点在于要细分观众群体，针对不同群体采取差异化策略，为不同需求和认知基础的客群提供定制服务。在这样的思路下，确实有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愿意走进剧场来看京剧了。富博洋观察到，此前观众群体中可能只有一成是30岁以下的年轻人，但现在基本上可以达到四六分。

“拒绝‘囫囵吞枣’式的统一做法，不能对所有年轻人采用同一种吸引方式，而要根据其不同特点和来源精准对接。”富博洋说，“要分层次吸引与培养，先通过打卡、拍照等低门槛方式把人吸引来，再逐步引导他们深入体验，从而从‘浅层打卡’走向‘真正爱上’这门艺术。”

他同时强调，从吉祥大戏院的角度而言，核心任务在于扎实做好传承普及工作，并加强对年轻群体的文化宣传。作为老字号，既要继承好自身的优良传统，更要在守正的基础上着力创新。富博洋打了一个比方：“这就好比烹饪一条鱼，适当加入猪肉提香，最终的目的还是为了让鱼更加鲜美——创新必须立足于本体，服务于本体的提升，这一点至关重要。”

与此同时，他也认为，在戏曲这一特定的赛道上，要专注于完成京剧人应有的使命，不必艳羡他人，关键是把自身做好。“打铁还需自身硬”——京剧人要坚守本分，扎扎实实苦练内功，坚持练功、吊嗓，创作出真正优秀的剧目。至于粉丝数量多少并不是最重要的，富博洋相信，只要坚持不懈地努力，观众的认可与喜爱自然会与日俱增。

“守正创新，传承有序。”富博洋总结道，“我们要以这八个字为纲领，用好吉祥这个综合平台，守稳戏曲人、京剧人弘扬和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戏曲艺术的初心使命，不断开创更美好的未来。”

文/王欣宇 编辑/徐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