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装厂干了7年,我陪嫁的缝纫机被儿媳扔了,那是我妈留给我的放了32年,我捡回来擦干净儿媳又扔到楼道,缝纫机一直在楼道谁也没搬走
发布时间:2026-09-22 03:39 浏览量:2
服装厂干了7年,我陪嫁的缝纫机被儿媳扔了,那是我妈留给我的放了32年,我捡回来擦干净儿媳又扔到楼道,缝纫机一直在楼道谁也没搬走
楼道里的声控灯又坏了。
我跺了两下脚,没亮。
第三下的时候,灯闪了闪,亮了那么一瞬,又灭了。我看见那台缝纫机还在。
它就在三楼拐角的地方,靠着墙,机头用一块旧床单盖着。床单是我从老家带来的,蓝白格的,洗得已经发白。上面落了一层灰,灰上又有几道手印,像有人翻动过,又放下了。
我站在那儿,手扶着栏杆,没再跺脚。
黑就黑吧。
这台缝纫机是我妈的。我妈走的那年,我三十二。现在我六十四。三十二年了。
它跟着我从老家到县城,从县城到省城,从出租屋到儿子买的这套房子。搬了七次家。每次都是我亲自看着搬上车,亲自看着搬下来。有一回搬家师傅嫌沉,说阿姨这个不值钱,扔了吧,我给你买个新的电动的,三百块。
我说你搬你的,别动它。
那时候我还年轻,四十几岁。说话有劲。师傅没再吭声。
现在它在这儿。三楼拐角。靠墙。盖着蓝白格的旧床单。谁也没搬走。
儿媳第一次扔它,是上个月。
那天我买菜回来,走到三楼,看见它不在原来的位置了。原来在我家门口放着,靠鞋柜。门口空了。我心里咯噔一下,往下走,在三楼拐角找到了。机头朝下,像被人推了一把。我蹲下去,把机头正过来,摸了摸。台面没裂。皮带松了,但没断。
我把它搬回去。一步一步,抱着,像抱一个孩子。它比我记忆里轻了。也可能是我的胳膊没劲了。
搬回家,擦干净。擦了很久。用湿布擦一遍,再用干布擦。针杆上的锈擦了半天下不去,我用指甲抠,抠掉一点,又抠掉一点。老伴从屋里出来,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他从来不说这个。
晚上儿子回来,看见缝纫机又回来了,愣了一下。
“妈,那个……小周扔的。”
小周是我儿媳。
“她说放门口挡道。”
我没抬头。我在择菜。
“挡什么道,那地方能走人。”
“她说不好看。”
我把菜放下,抬头看他。
“你姥姥留下的。三十二年了。”
儿子没说话。他站在那儿,手插在兜里,像个客人。站了一会儿,进屋了。
第二次是前天。我出去交电费,回来的时候,它又在楼道里。这回没盖床单。机头上的灰是新的。台面上有一道划痕,不深,但看得见。是拖的时候蹭的。
我站在那儿,没搬。
我站了很久。楼上有人下来,从我身边侧身过去,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声控灯亮了,又灭了。那人走了。我还站着。
后来我蹲下去,摸了摸那道划痕。手指头顺着划痕走了一遍。我想起我妈的手。她的手粗,但是稳。踩缝纫机的时候,脚一下一下,不快不慢。针走得直。她说,做衣服跟做人一样,针脚要匀,心要静。
我没把它搬回去。
我进了屋。把门关上。坐在沙发上。没开灯。
老伴从卧室出来,问,怎么不开灯。我说,歇会儿。他开了灯,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门口。他看出来了。但他没说。
那天晚上我没做饭。儿媳回来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大概是看见了。她没进来问。她进了自己屋,把门关上了。
儿子回来得晚。他肯定也看见了。但他也没说。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它还在楼道里。我就知道,这一次,谁都不会搬了。
我姓刘,叫刘秀兰。今年六十四。老家在豫东,一个叫刘庄的地方。我妈生了五个,活了三个。我上面一个哥,下面一个妹。我是老二。
我妈是裁缝。不是那种开铺子的,就是村里谁家做衣服,来找她。她有一台缝纫机,蝴蝶牌的,脚踩的。那是我姥爷攒了两年工分换的。我妈说,那台缝纫机到家里那天,她围着它转了一晚上,没舍得睡。
我从小看她踩。她踩的时候,我趴在旁边看。看针上下,看线走,看布一块块变成衣服。她觉得我有灵性,就教我。我十岁就会踩直线,十二岁会做裤子。我妈说,秀兰手巧,将来饿不着。
后来我进了县里的服装厂。那是八几年。厂里二百多人,女的多。车间里全是缝纫机的声音,哒哒哒哒,一天响九个小时。我踩电动的,比家里的快。但我总觉得,电动的没魂。家里的那台脚踩的,踩起来有节奏,像心跳。
我在服装厂干了七年。从学徒干到组长。工资从三十几块涨到一百多。那七年我做了多少件衣服,数不清。衬衫、裤子、童装、棉袄。有一年冬天赶外贸单,连加了二十天班。手冻裂了,贴胶布继续踩。针扎进去过三次。第一次扎到指甲盖,第二次扎到食指肚,第三次扎穿了。血滴在布上,我拿布头擦擦,接着踩。
那时候不觉得苦。年轻。而且大家都这样。
我在服装厂认识了我老伴。他是厂里的机修工。缝纫机坏了,他来修。他话少,人老实。有一回我的机器卡线,他蹲那儿修了半天,站起来的时候腰响了一声。我笑了。他就脸红了。
后来就结婚了。没办酒,就两家人在一块吃了顿饭。我妈给了我那台缝纫机。她说,这是你的嫁妆。你姥姥传给我的,我传给你。你留着,有用。
那台缝纫机就是我妈陪嫁的。她出嫁的时候,我姥爷把它从堂屋抬出来,擦干净,绑上红布条,用板车拉到我家。我妈说,那天她坐在板车后面,手扶着缝纫机,一路没松。
我妈说,女人手里得有一样东西。男人靠不住的时候,这个靠得住。
我结婚那会儿不懂这话。后来慢慢懂了。
婚后第二年生了儿子。第三年厂里效益不行,开始裁人。我留下来了,但工资降了。老伴也降了。我们俩加起来不到两百块。
那时候我晚上回来,就打开缝纫机,接点私活。邻居谁家改裤脚、做袖套、缝被罩,都来找我。一件五毛,一块。有时候一晚上挣三块五块。够买两斤肉。
儿子睡了,老伴在里屋打呼噜,我就坐在缝纫机前,踩。灯光昏,但针走得准。我一边踩一边想我妈。想她坐在堂屋里踩缝纫机的样子。想她说的那句话。
女人手里得有一样东西。
我的手指头上有三个老茧,都是那时候留下的。指腹上,厚厚的一层。摸上去像木头。
后来服装厂倒了。我三十八岁下岗。老伴比我晚两年。我们俩在县城摆过地摊,卖过袜子,卖过鞋。冬天冻得跺脚,夏天热得中暑。但缝纫机一直留着。每次搬家都带着。从来没想过扔。
儿子争气,考上了省城的大学。那是我们家的转折点。我跟老伴说,咱们这辈子就这样了,儿子不能再这样。
为了供他上学,我什么活都干过。给人当保姆,给饭店洗碗,给超市理货。有一年在建筑工地给人做饭,一天三顿,一百多号人的饭。早上四点起来,晚上十点睡。干了半年,瘦了十几斤。
但缝纫机还在。放在出租屋的角落里。我偶尔还接点活。改衣服,做窗帘。有一次给一个老板家做整套沙发套,挣了八百块。那是我接过的最大一单。做完那天我摸着缝纫机说,妈,你看,我还能干。
儿子毕业了,留在省城。找了工作。娶了媳妇。生了孩子。
我和老伴把老家的房子卖了,凑了首付,给他们买了这套房子。三室一厅。我们住一间。带孙子。
搬进来那天,我别的都没带,就带了这台缝纫机。儿子说,妈,这个放不下。我说放得下。我就放在我屋里。
后来儿媳说,屋里太挤,挪到门口吧。我挪了。再后来,就是现在。它在三楼拐角。盖着蓝白格的旧床单。谁也没搬走。
我儿媳叫周敏。三十一岁。在银行上班。她爸是老师,她妈是医生。她从小在省城长大,没缺过钱,也没缺过东西。她跟我不一样。
她对我客气。叫妈,给我买衣服,过节给红包。但她的客气里有距离。像隔着一层玻璃。我看得见她,她看得见我,但摸不着。
她扔缝纫机这事,我没跟她吵。我这人不爱吵。这辈子跟老伴都没吵过几回。但心里有东西堵着。
我想跟她说,那台缝纫机是我妈留给我的。我想跟她说,我妈靠它养大了三个孩子。我想跟她说,我这辈子就留下这么一样东西。
但我没说。
说了她也不懂。
她的世界里,东西旧了就扔。不好看就换。她给孙子买玩具,一箱一箱地买。塑料的,电动的,会说话的。孙子玩两天就扔一边。她再买。她说,妈,现在不比以前,别什么都留着。
我知道她说得对。但我不行。
我这辈子就是靠“留着”过来的。留着一口饭,留着一件衣服,留着一分钱。留着,才有底。
她扔缝纫机那天,我其实没生气。我就是空。心里空了一块。像被人把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抽走了。不是缝纫机本身。是别的。
她扔的不是一台机器。她扔的是我妈说的那句话。她扔的是我手里那点东西。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没睡着。老伴在旁边打呼噜。我看着天花板。我想起我妈。想起她在堂屋里踩缝纫机的样子。她的脚一下一下,不快不慢。她的背有点弯。她的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她一踩就是一下午。缝纫机的声音是哒哒哒,哒哒哒。像雨。像心跳。
我想到我三十二岁那年,她走了。走之前三天,她还在踩缝纫机。她在给我妹的孩子做棉袄。她说,天冷了,得赶紧做出来。她走的那天晚上,缝纫机停在半道。针还扎在布上。线还连着。
后来我收拾她的东西。那件棉袄只做了一半。我把那半件棉袄拆了。线一根一根拆。拆完,把布叠好,放在缝纫机的抽屉里。抽屉里还有她的顶针、剪子、线轴。顶针上全是针眼。剪子握手的的地方磨得发亮。
那台缝纫机,我拉回了家。那时候我在县城,租的房子。我把它放在床头。每天晚上睡觉前,摸一下。凉。但踏实。
后来我妹说,姐,那台缝纫机你留着,我放心。我说,我留着。
我妹在老家。她过得不好。男人种地,一年到头攒不下钱。她儿子,我外甥,初中没读完就出去打工。在工地上摔过一回,腿瘸了。现在在县城给人看仓库。一个月两千二。
我妹打电话跟我说,姐,我羡慕你。你儿子有出息。我说,各有各的难。她说,你那难叫难?你那叫享福。
我没接话。
我妹不知道。我儿子有出息,但我也没享福。我在这套房子里住了六年。带孙子,做饭,打扫。儿媳对我不差,但我不自在。我在这儿,像缝纫机在楼道里。有用,但占地方。
孙子今年上小学。早上我送,下午我接。接回来辅导作业。儿媳说,妈,你辅导不了,现在一年级的东西都难。我说,我盯着他写就行。她说,盯着也不行,现在讲究方法。我没再说话。
我知道她不是嫌弃我。她只是觉得,我不懂。她说得对。我是不懂。我只懂踩缝纫机。只懂把线走直。只懂我妈教我的那些。
但那些,在这个家里,用不上。
儿子叫刘洋。三十四岁。在互联网公司做运营。他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十点回来。有时候更晚。周末也加班。他跟我说,妈,现在竞争大。不拼不行。
他的脸越来越瘦。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回家就瘫在沙发上,看手机。我说,你歇歇。他说,妈,我在看工作群。不回不行。
有一回他半夜回来,我听见他在厕所里吐。我起来看,他趴在马桶上。我说怎么了。他说,没事,陪客户喝酒。我说,你以前不喝酒。他说,现在得喝。
我给他倒了杯热水。他喝了。坐在马桶盖上,低着头。我说,要不别干了。他笑了一声。说,妈,你说得轻巧。
那一声笑,让我想起我下岗那年。我三十八岁。从厂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饭盒和一双鞋。我站在厂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我到现在都记得。天阴着。风大。我觉得自己像一块布。被人从整匹布上剪下来了。扔了。
我没跟儿子说这些。
他在他的世界里拼。我在他的世界里带娃。我们俩隔着。
他对我好。逢年过节给我钱。我说不要。他说拿着。我就拿着。存着。存着给孙子。
但我不花他的钱。我花的还是我自己的。我这些年攒了一点。不多。够我买菜的。
有时候我想,我这一辈子,前半截在服装厂踩缝纫机,后半截在儿子家带孩子。缝纫机是妈的,孩子是儿子的。我自己有什么。
想多了就觉得没意思。
不想。
我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做早饭。送孙子。买菜。做饭。接孙子。辅导。做晚饭。洗碗。睡觉。
天天这样。
只有缝纫机在楼道里。我每天上下楼都看见它。看一眼。不搬。
不搬。
周敏。我儿媳。她扔缝纫机的第二天,早上我们在饭桌上碰见了。她喝牛奶。我喝粥。
她说,妈,那个缝纫机我放楼道了。
我说,嗯。
她说,太占地方了。家里本来就小。
我说,嗯。
她说,你要是不舍得,可以放回老家。我说,老家没人了。她说,那放地下室。
我说,地下室潮。
她没再说话。喝完牛奶,把杯子放水槽里。说,妈,我上班了。我说,路上慢点。
她走了。
我坐在那儿,把粥喝完。粥凉了。但我不想热。
我知道她不是坏人。她就是不懂。她不懂那台缝纫机是什么。她看见的是一台旧机器。铁架子,木台面,皮带,针。占地方。不好看。她看不见我妈的手。看不见我十岁那年踩直线的样子。看不见我下岗那年在灯下改裤脚的样子。看不见我三十二岁那年,我妈的手停在针上,再也没有动。
她看不见。
我也说不出来。
我说不出来。
我写到这儿停了很久。坐在这儿,手在键盘上。其实我不会打字。这是孙子教我的。他说,奶奶你可以写点东西。我说写啥。他说写你想说的。我就写了。
写着写着,就写到这儿。停了很久。想说点什么。但说不出来。
楼下有收废品的在喊。旧家电、旧报纸、旧衣服。我站到窗户边看了一眼。一辆三轮车。一个男人弯着腰翻垃圾桶。我看了半天。想起我妈。她要是还在,看见缝纫机被扔在楼道里,她会说什么。
她大概什么都不说。她那人话少。她就是会蹲下去,把缝纫机擦干净。然后坐在那儿,踩两下。听听声音。
声音还在。我试过。皮带松了,但还能踩。针还能走。线还能穿。就是台面上有灰。还有那道划痕。
我六十四了。我算了算,我这辈子踩了五十年缝纫机。十岁开始。三十二岁我妈走,我停了。后来继续踩。五十岁以后踩得少了。孙子出生以后,基本没踩过。
我在服装厂干了七年。七年,按一天九个小时算,七年是两万多个小时。两万多小时,都在踩。踩出来的衣服,一件也没留下。
我留下的,就是这双有老茧的手。还有这台缝纫机。
手是我的。缝纫机在楼道里。
我儿子刘洋,他今年三十四。他干了九年互联网。他跟我说,妈,我们公司今年裁了两轮了。他说,我得找下家。他说,现在岗位少,要求高,工资还降。
我说,那你怎么办。他说,骑驴找马。
我说,驴还在吗。他说,驴还在,就是瘦了。
我没听懂。但我知道他累。
他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十点回来。中间十五个小时。他说,妈,你知道现在招聘软件上多少人在线吗。我不知道。他说,一个岗位发出去,一天收几百份简历。他说,我之前投了八十份,面了三个,成了零个。
我说,那你不是还在干着吗。他说,干着,但不稳。他说,公司随时可能优化。
优化。我听不懂。后来他说,就是让你走。
我说,那你走不走。他说,不走。撑着。
撑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手机。没看我。
我看着他。我觉得他像我。像我三十八岁下岗那年。站在厂门口,手里拎着塑料袋。不同的是,他还没被剪下来。但他知道那把剪子就在头上。
他没跟我说过这些。他跟他媳妇说。我在厨房听见的。他以为我耳背。我耳不背。我什么都听得见。
我听见他说,房贷一个月八千。听见他说,孩子兴趣班一个月两千。听见他说,车贷还有一年。听见他说,妈在这帮忙,省了保姆费。
省了保姆费。
这句话我听见了。我没怪他。他说的是实话。
但我那天晚上没睡着。我想,我在这儿的价值,就是省了保姆费。
不是儿子不孝顺。是日子就这么算的。
我也算过。我一个月退休金两千三。在老家,够花。在省城,不够。我买菜、买米、买油,一个月得一千多。我不买衣服。我两年没买过衣服了。我穿的还是从老家带来的。
我给孙子买东西。玩具、零食、文具。一个月几百。
我存不下钱。我也不想存。存了给谁?给儿子?他不要。给孙子?他还小。给自己?我六十四了,还能花什么。
所以我那台缝纫机,对我来说不是钱的事。它不值钱。卖废铁,几十块。但我不能卖。
它是我唯一一样,不被人算的东西。
我妹给我打电话。说,姐,你把缝纫机拉回来吧。我这儿有地方。我说,你那儿潮。她说,我用塑料布包上。我说,再说吧。
我妹说,姐,你是不是跟他们闹别扭了。我说没有。她说,那你就拿回来。放楼道里算怎么回事。我说,我没地儿放。她说,你那个家,三室一厅,没地儿放一台缝纫机?
我没说话。
她说,姐,你是不是怕。
我说,怕什么。
她说,怕你拿了,就承认自己没地方了。
我拿着电话,半天没说话。
我妹说得对。我怕的是这个。缝纫机在楼道里,虽然不在我家,但在这个楼里。我每天看得见。我还能摸到。如果拉回老家,我就看不见了。我就真的没地方了。
我妹说,姐,你想开点。我说,嗯。她说,咱妈那会儿,缝纫机是吃饭的家伙。现在不是了。现在没人做衣服了。都买。我说,嗯。她说,你留着是念想,但念想不能过日子。我说,嗯。
她说什么我都嗯。但我没动。
缝纫机还在楼道里。
我前两天看见三楼那家的小孩,围着缝纫机转。他四五岁。他摸那个轮子。转了一下。又转了一下。他奶奶把他拽走了。说,脏。
他没哭。他回头看。
我看着那孩子。想起我小时候。我也是这样围着缝纫机转。我妈说,别动。我就站一边看。
那孩子被他奶奶拽走了。楼道里又空了。
缝纫机还在。
昨天晚上,我下楼倒垃圾。看见床单被掀开了。不知道是谁掀的。机头露在外面。我站那儿看了一会儿。把床单重新盖上。掖了掖。然后上楼。
我没搬。
我搬不动了。不是身体搬不动。是心里搬不动了。搬回去,还得再扔出来。搬一回,就是再被扔一回。我六十四了,经不起几回了。
我在楼道里站了半天。
我听见楼上有炒菜的声音。有电视的声音。有小孩哭。有大人哄。这些声音都在。但离我远。我站在楼道里,像站在一个别人家的过道里。
后来我上楼了。开门。老伴在看电视。儿媳在屋里。儿子没回来。孙子在写作业。
我进厨房,把垃圾袋放下。洗了手。站在水池边。水龙头开着。水哗哗地流。我让水流了一会儿。然后关上。
我想起我妈。她洗菜的时候,水开得很小。她说,水是钱。她洗一遍,再洗一遍。最后一遍的水,留着拖地。
我关上了水。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老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坐了一会儿。我说,老头,缝纫机还在楼道里。
他说,我知道。
我说,你说怎么办。
他说,放着吧。
我说,放着算怎么回事。
他说,放着就是放着。谁想搬谁搬。你不搬。我也不搬。
我说,那它就在那儿了。
他说,就在那儿了。
我们俩看着电视。电视里在演一个什么节目。有人在唱歌。观众在鼓掌。我听不清。
我想起一件事。
我妈走的前一年,我回家看她。她坐在缝纫机前,踩。我说,妈,你眼睛不好,别踩了。她说,我再踩两年。我说,你缺什么我给你买。她说,我不缺。我就是踩惯了。不踩,手痒。
她踩了一会儿,停下来。看着我说,秀兰,你那台缝纫机还在吗。我说在。她说,留着。我说,留着。她说,别扔。我说,不扔。
她点点头。又踩起来。
那是她最后一次踩缝纫机。第二年她就走了。
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别扔。
我没扔。但现在它在楼道里。谁也没扔。也没搬。
我写到这儿,又停了很久。窗外天黑了。我开了灯。孙子在屋里喊,奶奶,我饿了。我应了一声。站起来。去厨房。
做饭的时候,我听见楼道里有动静。好像是有人在搬东西。我停下手里的活。听了一会儿。没动静了。
我接着切菜。
切着切着,眼泪掉下来了。掉在菜板上。我拿手背擦了。接着切。
菜刀剁在菜板上,咚咚咚。像缝纫机的声音。哒哒哒。
我做好了饭。端上桌。儿子回来了。他洗了手,坐下。他看了我一眼。说,妈,你眼睛红了。
我说,切葱辣的。
他说,哦。
他低头吃饭。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他瘦了。头发也少了。
我想跟他说缝纫机的事。想说,那是你姥姥的。想说,你姥姥说,女人手里得有一样东西。想说,我不是要占地方。我就是舍不得。
但我没说。
他吃完饭,把碗一推。说,妈,我还有个会。进屋里去了。
我把碗收了。洗了。擦了桌子。关了厨房灯。
我又下楼了一趟。倒垃圾。其实垃圾不多。我就是想去看看。
我走到三楼。声控灯灭了。我没跺脚。站在黑里。
缝纫机还在。我摸到了。凉的。床单还盖着。
我摸了一会儿。站着。
楼上有人下来。灯亮了。是四楼的老太太。她看见我。说,刘姐,你站这儿干啥。
我说,没事。透透气。
她说,大晚上的透什么气。我说,屋里闷。
她看了缝纫机一眼。说,这个还没搬走啊。
我说,没。
她说,你家小周不是说不要了吗。
我说,她不要我要。
她愣了一下。说,那你搬回去啊。
我说,放这儿挺好。
她没听懂。我也没解释。她下楼了。灯灭了。
我又站在黑里。
站了一会儿。上楼。开门。换鞋。洗手。
老伴还在看电视。我坐在他旁边。
他说,又下去了。
我说,嗯。
他说,搬回来吧。
我说,不搬。
他说,那你就别天天去看。
我说,我忍不住。
他说,那你就搬回来。
我说,搬回来她还得扔。
他说,那就让她扔。你搬你的。
我说,我搬不动了。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那我搬。
我说,你别搬。你腰不好。
他说,那我扶着你。
我说,不用。
电视里在演广告。一个女的在笑。笑得很大声。我听着那个笑声。觉得远。
我写这个,不是为了怪谁。不怪儿媳。不怪儿子。也不怪自己。
就是想说。说出来。写出来。
缝纫机在楼道里。谁也没搬走。我每天路过。看一眼。不看第二眼。
我今早送孙子上学。下楼的时候,看见缝纫机还在。床单有点歪。我顺手正了正。
孙子说,奶奶,这是什么。
我说,缝纫机。
他说,干什么用的。
我说,做衣服的。
他说,现在谁还做衣服啊。
我说,以前的人做。
他说,哦。然后跑下楼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他跑得快。一转眼就到一楼了。
我慢慢走下去。走到缝纫机旁边。停了一下。没摸。
继续下楼。
送完孙子,我回来。走到三楼。又停了一下。这次我蹲下去了。
我掀开床单。看了看机头。灰又厚了。我用袖子擦了擦。擦完把床单盖上。
站起来。上楼。
我开门的时候,听见儿媳在打电话。她说,那个缝纫机还在楼道里。烦死了。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她说,我扔了两次了。妈又捡回来。我真服了。
我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没动。
她说,不是我不尊重她。那东西真的占地方。而且又旧又脏。万一有蟑螂呢。
我站了一会儿。推门进去了。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说,妈,你回来了。
我说,嗯。
她说,我刚打电话呢。没说什么。
我说,我听见了。
她脸红了。说,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我知道。你是那个意思。
她没说话。
我进了屋。把包放下。坐在沙发上。
她站在那儿。过了一会儿。说,妈,那你说怎么办。
我说,不怎么办。放那儿。
她说,放那儿算怎么回事。
我说,算我的事。
她说,可是那是公共区域。
我说,我明天搬。
她说,搬哪儿。
我说,搬回来。
她说,屋里没地方。
我说,放我屋里。我床上。
她没说话。进屋了。
我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后来站起来。下楼。
我走到三楼。蹲下。把缝纫机抱起来。抱着。一步一步上楼。
比上次沉。我歇了两回。到门口的时候,儿媳开门了。她看见我抱着缝纫机。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我进去。
我把缝纫机抱进我屋里。放在床边。靠着墙。
我坐在床上。摸着它。凉的。但我摸着。
我写完了。缝纫机在我屋里。床边。靠着墙。
我坐在它旁边。窗外有风。吹得树叶响。
我明天还得送孙子。还得买菜。还得做饭。
缝纫机就在这儿。
我妈说,留着。
我留着。
我写到这儿停了很久。不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