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75岁老伴72,不怕人笑,我们每天都要抱抱
发布时间:2026-09-19 23:19 浏览量:1
这不是从书上听来的道理,是我七十五岁那年差点把老伴推远以后,一寸一寸疼明白的。
我老伴叫秀兰,今年七十二,退休前在纺织厂挡了三十年车。三年前她不知从哪儿听来的说法,说老两口多抱抱能多活几年,从那以后每天早起穿好衣裳,总要凑过来抱我一下。
我那时候嘴上嫌她,说都一把年纪了老不正经。手却没推开,还在她背上轻轻拍两下。她头发里有股肥皂和雪花膏混着的味儿,闻着踏实。
我们住的是老单位分的两居室,主卧铺着她前年扯布做的枣红床单,洗得有点发白,边沿还补了两针。每天早起她先起来熬粥,我去阳台浇花,回来桌上总摆着一碗撒了葱花的馄饨,皮是她前一天晚上擀的。
那时候日子慢得像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都听得见。我浇完花,把喷壶放回阳台角落,顺手摸一下晾在铁丝上的毛巾,干的,就收进来叠好。秀兰在厨房里喊我,说粥好了,别磨蹭。我应一声,去卫生间洗手,肥皂搓出沫来,冲干净,再坐到饭桌前。她盛粥,我拿筷子,两个人配合了半辈子,不用说话也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
我以为往后几十年都这么过,直到半年前在小区棋摊上,老周那句话飘进我耳朵里。
老周是我退休前的老同事,比我小两岁,爱开玩笑,下棋总悔棋。那天我赢了他一盘,正收棋子,他朝我挤挤眼,嗓门大得半条棋摊都能听见。
“我说老陈,你家秀兰每天早上送你下楼,还在你肩膀上拍两下,你俩可真老不正经啊。”
旁边几个下棋的老头跟着笑,有人还吹了声口哨。我脸腾一下就热了,手里的棋子“咔嗒”掉在棋盘上。
我嘴上硬着顶了回去,说老周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心里却像塞了团揉皱的报纸,堵得慌。我低头把棋子一颗一颗往盒里收,黑子白子分开放,手有点抖,一颗白子掉到地上,滚到石桌腿边。老周弯腰帮我捡起来,还在笑,说老陈你慌什么,开个玩笑嘛。
我没接话,把棋盒往布袋里一塞,站起来就走。身后老周喊我,说再来一盘,我摆摆手,没回头。回家的路上,我走得比平时快,鞋底蹭着水泥地沙沙响。小区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几个带孩子的老太太坐在长椅上聊天,看见我,其中一个还点了点头。我忽然觉得脸上发烫,好像她们也知道老周那句话了。
其实人家什么都不知道,是我自己心里有鬼。
那天回家,秀兰听见开门声,照旧从厨房迎出来,手还在围裙上擦着。她像往常一样伸手想帮我把外套脱下来,指尖刚碰到我胳膊,我下意识往旁边一躲。
她的手停在半空,愣了一下。
我没看她的脸,低头换鞋,嘴里嘟囔了一句,说以后别在楼下拉拉扯扯的,让人笑话。
她没接话,把手收回去,转身进了厨房。抽油烟机“嗡”地一声打开,盖住了锅里的动静。我站在玄关,手里还攥着外套领子,站了好一会儿,才把外套挂到衣架上。衣架旁边是她挂围裙的钩子,蓝布围裙还在那儿,带着点油烟味。
那天晚上临睡前,她坐在床沿抹护手霜,往常这时候她总要靠过来抱我一下,说句“睡吧”。那天她抹完护手霜,把瓶子往床头柜上一放,背对着我躺下了。
我盯着她后脑勺看了半天,心里那点别扭还没散。我想,不抱就不抱吧,都一把年纪了,又不是小年轻。可眼睛还是忍不住往她那边瞟。她头发散在枕头上,有几根白的,在台灯底下发亮。她没关她那侧的床头灯,以前她总等我躺下才关,那天她背对着我,一动不动,不知道睡着没有。
我伸手把自己这侧的灯关了,屋里暗下来。我平躺着,盯着天花板,听见她的呼吸声,很轻,轻得像是故意压着。我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心里跟自己说,这样也好,省得外人说闲话。
过了没三天,我抱着被子搬去了小房间。
小房间原来是孙女放假回来住的,桌上还摆着我退休前用旧的铁路检修记录本,封皮磨得起了毛。我把本子往旁边挪了挪,把枕头放好,心里跟自己说,这样清净,也省得外人说闲话。
搬过去那天,秀兰正在客厅择豆角,竹篮子放在脚边。她听见我抱被子的动静,头都没抬,只把豆角上的老筋一根一根扯下来,扯得特别用力,指节都发白了。
我站在小房间门口,想跟她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软。最后我只说了句,晚上我就不跟你挤了,我打呼吵你。
她“嗯”了一声,没回头。我抱着被子站在那儿,看她把一根豆角掰成两截,老筋从断口处抽出来,长长的,像根细线。她抽完一根,又拿起另一根,动作比平时慢,却比平时重。竹篮子里的豆角堆成小山,她脚边落了一小堆扯断的筋,乱糟糟的。
我转身进了小房间,把被子铺好。那张床比主卧的窄,床板硬,铺了一层薄褥子,躺上去能觉出下面的木条。我把旧铁路检修记录本放到桌角,又觉得碍眼,拿起来翻了翻,里面密密麻麻记着日期和检修情况,字写得工工整整。我合上本子,把它塞进抽屉里,抽屉关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显得特别响。
从那以后,家里的话越来越少。
以前吃饭她总跟我念叨小区里的事,说张阿姨家的狗又跑丢了,说楼下的桃树今年结的桃比去年小。现在吃饭就剩筷子碰碗的声音,她吃完就收拾碗,转身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响。
我坐在饭桌前,看着她把碗一只只摞起来,端进厨房。她洗碗的时候,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弓着,围裙带子在腰后打了个松垮的结。我想说句什么,比如“今天菜咸了”或者“明天我去买点排骨”,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我怕一开口,又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
有天晚上我起夜,路过主卧,听见里面没动静。我推开门缝看了一眼,她背对着门躺着,枣红床单搭在腰上,肩膀缩着一点。
我站了两分钟,又把门轻轻带上了。
我那时候还嘴硬,跟自己说,不就是不抱吗,日子不照样过。饭有人做,衣服有人洗,家里窗明几净的,有什么不知足。
可我忘了,饭是她做的,衣服是她洗的,窗明几净也是她一天到晚擦出来的。我光顾着要面子,没想过她那点热乎劲儿,是一天一天被我晾凉的。
直到上个月,她试探着端了一碗馄饨到小房间来,放在我桌上。
那时候我正翻旧检修记录本,本子里夹着我年轻时得的先进奖状,纸都黄了。她把碗放下来,小声说,刚煮的,你趁热吃。
我心里那点别扭还没过去,又想起老周那天的笑,鬼使神差就说了句难听话。
我说,以后别往我屋里端,我自己有手,别糟蹋菜。
她站在桌旁,手还搭在碗沿上,没立刻拿开。过了几秒,她把手收回去,转身走了,门带得很轻,没发出一点声音。
那碗馄饨我最后还是吃了,皮都坨了,汤也凉了。我吃的时候没开灯,就着窗外的路灯,一口一口往嘴里塞,塞得嗓子眼发紧。
我一边吃一边想,秀兰擀皮的时候,面粉撒在案板上,她用手背蹭一下额头,鼻尖上沾着点白。她包馄饨快,手指一捏一个,整整齐齐排在竹帘上。煮的时候水开三滚,她点两次凉水,捞出来盛在碗里,撒葱花、紫菜、虾皮,最后滴两滴香油。这些事她做了几十年,我从来没仔细看过。
现在那碗馄饨坨成一团,皮和馅都分不清了。我嚼着,嘴里发黏,心里发苦。我想,这哪是糟蹋菜,是我在糟蹋她那点心意。
我以为她还会像以前一样,跟我闹两句别扭,过两天就好了。我没想到,那是她最后一次主动往我屋里端东西。
又过了半个月,那天我从棋摊回来,掏钥匙开门,屋里静得反常。
往常这个点,她要么在厨房择菜,要么在阳台晾衣服,总能听见点动静。那天推开门,客厅灯没开,饭桌擦得干干净净,上面压着一张字条,用她平时缝扣子的那种顶针压着。
我走过去拿起来,她的字歪歪扭扭的,是年轻时在扫盲班学的。
字条上写着:“我回乡下侄子家住几天。你把我那点热乎劲儿,全浇灭了。”
我捏着那张纸,站在饭桌前,半天没动。
厨房的锅里是空的,米桶里的米量得好好的,案板上的菜刀擦得发亮。她连垃圾都顺手带下去了,屋里一点她刚走的痕迹都没有,就好像她从来没在这儿忙来忙去过。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空荡荡的灶台,忽然觉得这屋子大得吓人。以前她在的时候,厨房里总有动静,锅铲碰铁锅,菜刀切案板,水龙头开开关关。现在这些声音全没了,只剩下我自己的喘气声。
我那天晚上没吃饭,自己去米缸舀了一碗米,淘的时候心不在焉,沙子都没挑干净。煮出来的粥糊了底,喝一口,满嘴发苦。
我端着碗坐在小房间的桌前,旧检修记录本摊开在面前。我想起年轻时在铁路上,拧个螺丝都要反复查三遍,对个零件都能耐着性子磨半小时。
怎么到了老伴这儿,我就没这点耐心了。
那碗糊粥我喝了两口就放下了,实在咽不下去。以前秀兰煮粥,米粒开花,稠稀正好,就着咸菜能吃两大碗。我煮的这锅,米心还是硬的,汤倒是糊了,锅底结了一层焦。
我把碗泡在池子里,想着明天再洗。可第二天早上起来,池子里的碗还在那儿,水都凉了。以前这些事不用我操心,秀兰吃完早饭顺手就收拾了,灶台擦得能照见人影。
我站了一会儿,把碗洗了,抹布拧干搭在架子上,动作笨手笨脚的,像头一回进别人家厨房。洗洁精挤多了,满池子泡沫,冲了好几遍才冲干净。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粗大,掌心有老茧,这双手拧过铁路上的大螺丝,修过信号灯,现在连只碗都洗不利索。
头两天我还没觉得多难熬。白天去棋摊下棋,跟老周他们说说笑笑,回家冷锅冷灶的,我就煮点挂面,卧个鸡蛋,对付一顿。晚上躺小房间那张床上,被子是薄了点,但屋里暖气还行,不算冷。
到了第三天,不对劲了。
早上醒过来,屋里静得发慌。以前这个时候,秀兰在客厅里走动,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水壶开了咕嘟咕嘟叫,她还会隔着门喊我一声,说粥好了,起来吃。现在我睁开眼,耳朵里什么声音都没有,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躺了好一会儿才起来,脚伸进拖鞋里,又缩回来了一下。拖鞋是她给我买的,绒面的,她特意挑的加厚底,说老人脚怕凉。我低头看了半天,才把脚踩进去。
那天中午我没去棋摊,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晒着晒着,看见晾衣绳上挂着她走之前洗的一件蓝布衫。风一吹,袖子鼓起来,晃晃悠悠的,像她还在那儿站着。
我盯着那件蓝布衫看了很久,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那件蓝布衫我认得,是她前年秋天买的,洗得领口有点松了,她在家常穿。走之前她把它洗了,晾在阳台上,衣架还夹着两个木夹子,夹在衣服下摆上。
我站起来,走过去摸了摸那件蓝布衫。早就干了,被太阳晒得硬邦邦的,带着洗衣粉的味儿。我把它收下来,叠好,抱在怀里站了一会儿,又放回她放衣服的柜子里。柜子里她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我的衣服也叠得整整齐齐,都是她走之前收拾好的。
晚上我又煮了一锅粥,这回淘米仔细了,一粒一粒挑沙子。可煮出来还是不对,不是太稠就是太稀,米粒硬得硌牙。我端着碗,想起她做的馄饨,皮薄馅大,汤里撒着葱花和紫菜,碗边还卧着一个荷包蛋。
那碗馄饨,我最后没吃完,剩了半碗,连汤带皮坨了。她端进来的时候,碗沿还是烫的,我要是当时说句软话就好了。
我把碗放下来,走到小房间桌前,拿起那本旧铁路检修记录本翻起来。封皮磨得起了毛,里面的纸有些发黄,一格一格记着当年检修的日期和情况,字写得工工整整。
我翻到中间,看见夹着的那张先进奖状,纸边都卷了。那年在铁路上,我负责一段线路的检修,连续三个月没出过一次故障,领导在大会上念了我的名字。我记得那时候我特别较真,每天收工还要把工具擦一遍,螺丝拧几圈都有数。
我合上本子,坐在那儿发愣。
我对自己说,老陈啊,你当年对机器都有那个耐心,怎么到了秀兰这儿,就一句好话都说不出来?她每天抱你一下,是图什么?图你那张老脸好看?图你退休金多?她图的就是你能给她个回应,拍她两下后背,说句“行了行了”。
连这个,我都给她掐了。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小房间的床比主卧窄,被子也薄,我蜷着腿,后背一阵一阵发凉。我伸手摸了摸旁边的枕头,空的,凉的,一点人气都没有。
我突然想起来,以前在主卧那张大床上,秀兰总靠在我身边睡,身上带着点暖和气。我嫌她挤,往边上挪,她又跟着挪过来,说贴着睡暖和。后来我搬来小房间,她再没说过这样的话。
我睁着眼看天花板,看了大半夜,心里像被人掏空了一块。窗外有风,吹得阳台上的晾衣绳轻轻响。我听见那声音,又想起她走之前洗的那件蓝布衫,在风里晃来晃去的样子。
第四天早上,我实在坐不住了。翻箱倒柜找出一件干净的衬衣换上,又对着镜子把头发拢了拢,镜子里的老头胡子拉碴,眼窝陷下去,看着比实际年龄还老几岁。
我把那张字条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来,叠好,又放回上衣口袋。字条上的字我都能背下来了,“你把我那点热乎劲儿,全浇灭了”,每个字都像针尖,扎了我四天。
我锁上门,下楼,去车站坐车。秀兰的娘家在乡下,她侄子在那儿守着老屋,以前逢年过节我们还去过两回。路上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一直捏着那张字条,捏得边角都软了。
车晃了一个多小时,到了镇上,又走了一截土路,才看见她侄子家那排瓦房。院门半开着,我站在门口,听见里面有鸡叫,还有扫帚扫地的声音。
我推门进去,秀兰正弯着腰在院子里扫落叶,穿着一件灰毛衣,头发用卡子别在耳后。她听见门响,抬起头,手里的扫帚停了一下。
我站在院门口,张了张嘴,想说“我来接你回去”,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看着我,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扫。扫了两下,她直起腰,把扫帚靠在墙边,拍了拍手上的灰,说:“进屋吧,外面风大。”
我跟她进了屋,她侄子去地里干活了,堂屋里就我们俩。她给我倒了杯水,放在桌上,自己坐到对面,也没问我怎么来了。
我坐在那儿,手里捧着那杯水,烫得手心发疼。她看着我,眼神平静得像一口井,看不出是生气还是难过。
我把字条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秀兰,”我说,“是我糊涂。”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字条,没拿起来,也没说话。
屋里安静了好一阵,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
过了半天,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老陈,你知道我写了这张字条,是什么意思吗?”
我没接话,等着她说。
“我不是气你搬去小房间,”她看着我说,“我是气你把我那点热乎劲儿,当成了丢人的事。我每天抱你一下,不是图好看,是怕哪天咱俩谁先走了,连个热乎劲儿都没留下。”
我嗓子眼发堵,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轻。
她又说:“你晾了我半年,我也不跟你算这个账。你既然来了,我就跟你说清楚,三天就是三天,少一天不行。”
我愣了一下,问她:“什么三天?”
“你晾了我半年,我先晾你三天。”她说,“三天后你再来接我,我就跟你回去。少一天,我都当你是被逼无奈才来的。”
我坐在那儿,看着她。她说完这句话,起身去灶台添水,背对着我,肩膀微微绷着。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现在就认错了,你跟我回去不行吗”,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了解她,秀兰这个人,平时看着软和,真拿定主意,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低头看着桌上那张字条,又看了看她蹲在灶台前添柴的背影,心里那点别扭劲儿忽然就散了。我站起来,走到她身后,说:“行,三天就三天。三天后我再来。”
她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又停住了。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蹲在那儿,手里攥着一根柴火棍,没动。
我说:“秀兰,那碗馄饨,我吃完了。坨了我也吃完了。”
她手里的柴火棍顿了一下,还是没回头。
我走出院门,把门轻轻带上,站在土路上,风迎面吹过来。我伸手摸了摸口袋,那张字条还在,边角已经被我捏得发软。
往回走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她说的那句话:“怕哪天咱俩谁先走了,连个热乎劲儿都没留下。”我七十五了,她七十二了,这话听着刺耳,可我知道,她说的是实情。
我走回镇上,在车站等车的时候,看见旁边有个卖烤红薯的炉子,热气腾腾的,香味飘过来。我买了一根,揣在怀里,想带回去给她。
可车来了,我上了车,那根红薯一直揣在怀里,到家也没拿出来。
我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那根烤红薯在我怀里闷了一路,皮都软了,打开一看,糖汁渗出来,粘在纸袋上。我一个人坐在饭桌前,把红薯掰成两半,吃了一半,剩下半根用碗扣着。
以前秀兰买东西总这样,吃一半,留一半,说等会儿再吃,可最后多半都进了我肚子。我扣碗的时候才想起来,她不在家,这半根红薯放到明天,也不会有人拿起来尝一口。
第二天一早,我破天荒去菜市场买了把芹菜和一块豆腐。卖豆腐的老板娘认得我,问我怎么一个人来,我支吾了一声,说秀兰去乡下住几天。老板娘“哦”了一声,没多问,顺手多给了一小把葱。
我拎着菜回来,把芹菜叶子择干净,豆腐切块。做的时候手忙脚乱,油溅出来烫了手背一下,我“嘶”了一声,想起秀兰做饭时总系着那条蓝布围裙,油锅热了也不躲,她说溅两下怕什么,又不疼。
我做的芹菜炒豆腐,盐放多了,咸得发苦。我吃了一口,又站起来倒了杯水,才勉强咽下去。可我没倒掉,硬是就着馒头把那盘菜吃完了。我想,这三天里,我总得学会自己把日子过下去,不能光等着她回来伺候我。
吃完饭,我把碗洗了,灶台擦了一遍。擦灶台的时候,我看见墙角放着一小袋碱面,是秀兰以前蒸馒头用的。我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我不会蒸馒头,连发面都不会。以前她蒸馒头,我在旁边看着,觉得简单,现在才知道,那双手里有多少年的功夫。
第三天,我去棋摊了。
老周他们几个正围在石桌边下棋,看见我来,老周抬头喊了一声:“老陈,这两天怎么没来?在家跟秀兰热乎呢?”
旁边几个人又笑。
我站在那儿,没像半年前那样脸红,也没低头。我走过去,把手里提着的保温杯往桌上一放,说:“老周,以后别拿我老伴说笑。她抱我一下,我乐意。谁爱笑谁笑。”
棋摊上静了几秒。老周愣了一下,嘴张了张,没说话。旁边有个老头打圆场,说下棋下棋,别扯那些没用的。
我坐下来跟他们下了一盘。那盘棋我输了,输得挺惨,可我心里反倒踏实了。老周中间想悔棋,我按住他的手,说:“老周,落子无悔,跟过日子一样,有些话说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悔棋,闷头把棋下完了。
下完棋,我没多待,站起来往家走。路过小区门口那棵老槐树,风一吹,叶子哗哗响。我站在树下,想起半年前秀兰每天送我下楼,就在这棵树下,她帮我整了整衣领,说“早点回来”。
那时候我嫌她啰嗦,现在才明白,那是一个女人把自己能拿出来的热乎劲儿,都捧到你跟前了。
我回到家,把主卧的门推开。床上还铺着那条枣红床单,边角有些皱了,是她走之前睡过的样子。我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弯腰把床单慢慢揭下来。
我把它抱到卫生间,放了一盆温水,倒了点洗衣粉,蹲下去一点一点搓。床单边角那两针补丁,是我去年看她补的,针脚细细密密,她说这床单还能睡好几年,扔了可惜。
我搓得很轻,怕把补丁搓脱线。洗完了,我拧干,抱到阳台上,踮着脚搭在晾衣绳上。风从楼缝里灌过来,床单鼓起来,像一面枣红色的帆,湿漉漉的水珠滴在阳台的水泥地上,洇成一个个深色的小点。
我站在那儿,看着床单被风吹得猎猎响,心里忽然就静下来了。
我想起秀兰说的那句话:“三天就是三天,少一天不行。”她说得对。我晾了她半年,她只晾我三天,这三天,我该受。
第四天一早,我换上一件干净的灰夹克,把胡子刮了,又对着镜子把头发梳整齐。镜子里的人比前几天精神了点,眼窝还是有点陷,但眼神不那么散了。
我锁门下楼,去车站坐车。这回我没带那张字条,它被我压在旧铁路检修记录本里,跟那张先进奖状放在一起。我想,有些错认过了,就把它收起来,不必天天捧在手里给人看。
车还是那趟车,路还是那条路。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一排排杨树往后退,心里出奇地平静,不像上次来的时候,手里捏着字条,坐立难安。
到了镇上,我又看见那个卖烤红薯的炉子,炭火红通通的,香味飘得老远。我走过去,挑了两根,让摊主用纸袋装好。这回我没揣在怀里,怕压坏,用手提着,往秀兰侄子家走。
土路两边的草黄了,踩上去沙沙响。我走得不快,心里盘算着见了面说什么。可到了院门口,我忽然觉得,说什么都不重要了。
院门敞着,秀兰正坐在院子里的矮凳上,面前放着一个竹筛,里面摊着切好的萝卜条。她低着头,把萝卜条一条条摊开,晒在太阳底下。
我站在门口,喊了一声:“秀兰。”
她抬起头,看见我,手里的萝卜条停在半空。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我形容不出来的东西,像是早就知道我会来,又像是等这一刻等得很累。
我提着红薯走进去,在她面前蹲下来,把纸袋递过去,说:“给你买的,还热着。”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接。过了几秒,她把手里的萝卜条放进竹筛,拍了拍手,说:“你来得倒是准。”
我笑了一下,说:“你说三天就是三天,少一天不行。我记着呢。”
她这才伸手接过纸袋,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放在膝盖上。她没吃,也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那个纸袋,手指在袋口轻轻捏着。
我蹲在那儿,腿有点酸,可我不想站起来。我想离她近一点,近到能闻见她身上那股肥皂和雪花膏混着的味儿。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有点哑:“这三天,你自己怎么吃的?”
我说:“头两天煮粥,糊了。后来炒了盘芹菜豆腐,盐放多了,咸得发苦。”
她“嗯”了一声,说:“活该。”
我点点头,说:“是活该。”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她站起来,把竹筛端到墙根底下,又回头对我说:“进屋吧,外头晒。”
我跟着她往屋里走。走到堂屋门口,她忽然停住了,背对着我,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我听见她小声说了一句:“我以为你不来了。”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那件灰毛衣上起的几个小毛球,嗓子眼像被什么堵住了。我伸出手,慢慢放在她肩膀上,没敢用力,只是轻轻按着。
“秀兰,”我说,“我来了。以后你抱我一下,我就回你一下。谁爱笑谁笑。”
她没回头,肩膀却慢慢松下来。过了几秒,她伸出手,轻轻覆在我搭在她肩上的那只手上。她的手很凉,指节上还沾着晒萝卜条留下的盐粒。
我们就在堂屋门口站着,谁也没说话。院子里有风吹过来,把墙根下的萝卜条吹得轻轻翻动。我闻见空气里有股淡淡的咸味,混着泥土和干草的气息。
那天下午,她侄子从地里回来,看见我在,憨憨地喊了一声“叔”。秀兰去灶上做饭,我坐在灶前帮她添柴,火苗舔着锅底,映得她脸上红扑扑的。她炒了一锅萝卜丝,又热了几个馒头,还给我盛了碗小米粥。
我喝着那碗粥,米粒开花,稠稀正好。我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像要把这三天欠下的热乎气都补回来。
吃完饭,我帮她收碗。她洗碗的时候,我站在旁边,用干抹布把碗一只只擦干,摆在碗橱里。我们没怎么说话,可手上的活配合得比前半年都顺当。
天擦黑的时候,我提着她的包,她锁上院门,跟侄子交代了几句。我们一前一后走在那条土路上,晚风凉凉的,吹得路边的草沙沙响。
走了一会儿,她忽然说:“那根红薯,我晚上尝了一口,挺甜的。”
我“嗯”了一声,说:“下次还给你买。”
她没接话,又走了几步,忽然把手伸过来,挽住了我的胳膊。我愣了一下,没躲,由着她挽着。她的身子靠过来,带着一点晒过太阳的暖和气。
我们走到镇上,在车站等车。路灯亮起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她靠在我身边,头微微偏过来,头发被风吹乱了几根,我伸手帮她别到耳后。
车来了,我们上车,并排坐着。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没说话。我闻着她头发上的味道,心里那点空了半年的地方,慢慢填回来一点。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我开门,开灯,屋里亮起来。秀兰站在门口,换鞋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鞋架,说:“你把我拖鞋放哪儿了?”
我一拍脑袋,说:“我那天洗了,晾在阳台上,忘了收。”
她笑了一下,说:“你这人,离了我就是不行。”
我蹲下去,从鞋柜里找出一双旧拖鞋,放在她脚边。她换好了,走到客厅,一眼看见阳台上晾着的枣红床单,风吹得它轻轻鼓动。
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回头对我说:“你把床单洗了?”
我说:“洗了。等你回来铺上,还是热乎的。”
她没说话,转身往主卧走。我跟着她进去,把床单从晾衣绳上收下来,抖了抖,铺在大床上。床单晒了一天,摸上去温温的,带着洗衣粉和阳光混着的味儿。
她坐在床沿,伸手摸了摸床单,又抬头看我。她的眼睛有点红,可嘴角是往上翘着的。
“老陈,”她说,“你过来。”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她转过身,面对着我,慢慢张开胳膊,像三年前那样,轻轻抱住了我。
我僵了一下,随即抬起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她在我耳边说:“多抱抱,能多活几年。”
我“嗯”了一声,说:“多活几年。谁爱笑谁笑。”
窗外有风,把阳台上的晾衣绳吹得轻轻摇晃。枣红床单铺得平平整整,边角那两针补丁在灯下泛着细密的光。我搂着秀兰,闻着她头发上那股熟悉的肥皂和雪花膏味儿,心里那口气,终于顺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