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40岁守寡5年,男同事出差暂住我家,那晚他敲响我的房门

发布时间:2026-09-16 01:26  浏览量:1

五年前那个冬夜,救护车的灯在楼下闪得人眼晕,我蹲在客厅地砖上,把丈夫的头枕在我腿上,喊他名字喊到嗓子发不出声。儿子那年十二岁,靠在门框上站着,眼泪砸在地板上,连哭都不敢出大气。那一年我三十五岁,天塌下来的时候,我连倒的资格都没有。

如今我四十岁,守寡整整五年。家里常年只有电视机开着,从傍晚响到深夜,有时候我在沙发上睡着了,醒过来屏幕上已经是雪花点。一个月挣两千出头,除去儿子生活费和家里水电伙食,剩不下几个钱。儿子上了职高,住学校,半年才回一次家,每次回来住不了三天又要走。我不是怨他,就是一个人过惯了,连脚步声都能数得清。

姐姐比我大五岁,嫁得早,姐夫在工地上做点小活,日子比我宽裕些。她总在电话里劝我,别把日子过死了,才四十岁,往后路还长。我每次都笑着应,说老样子,挺好的。挂了电话就盯着那半边空床发呆,丈夫走后,我一直睡靠门这侧,里面那半边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从来没动过。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这个月初。那天我刚下班,姐姐的电话就打过来了,语气急急忙忙的,说老周要到我这边出差,临时找不到住处,问我能不能收留几天。老周是我同单位的同事,比我大两岁,在维修班,平时话不多,人很实在。我拿着手机站在楼道里,半天没说话。姐姐在那头急了,说你想什么呢,人家是正经人,离异好几年了,这次是单位临时加的差事,招待所满了,外面旅馆又贵,报销卡得紧。我还是犹豫,说姐,你知道的,我这情况,家里住个男人,邻居看见不好。姐姐叹了口气,说你呀,就是被那些闲话吓怕了。五年前你刚守寡的时候,楼下张婶还说你肯定要改嫁,结果呢?你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谁能说你半个不字?我没吭声,手指抠着楼道墙皮,灰渣子往下掉。姐姐又软了语气,说就住三天,他早出晚归的,碰不上几个人。你就当帮姐一个忙,他是你姐夫远房表弟,之前你姐夫腿摔了,还是他跑前跑后照应的。话说到这份上,我没法再推。我说行,就三天,多了不行。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心口突突跳,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第二天我特意提前下班,去市场买了菜,还绕到日用品店挑了双新拖鞋,四十三码,藏蓝色的,十块钱。老板问我给家里人买啊,我嗯了一声,没多解释,付了钱就走。回到家先收拾儿子房间,床单被罩都是新换的,书桌上堆着儿子以前的课本,我一本本摞整齐,又找了条干净毛巾放在枕头边。厨房水池里养着半斤虾,是我特意挑的活虾,还在里面蹦跶,溅得台面上都是水。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突然觉得好笑。儿子在家的时候我都没这么上心,怎么一个外人来,倒忙前忙后的。大概是太久没客人了吧,我对自己说。

老周是傍晚来的,拎着个黑色旅行包,站在门口有点拘谨。他穿件灰色夹克,裤子熨得平平整整,鞋上沾了点灰,进门之前还特意在脚垫上蹭了好几下。我把新拖鞋递给他,说就穿这个吧,家里没男人的鞋,刚买的。他接过去,连声道谢,说麻烦你了,给你添乱。我说没事,就住几天,你别客气。他换了鞋,把旅行包拎进儿子房间,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个塑料袋,装着他换下来的脏衣服。他说我衣服自己洗就行,晾阳台不碍事吧?我愣了一下,说没事,你晾吧。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丈夫在的时候,脏衣服从来都是乱扔,我跟在后面捡,捡了五六年,早就习惯了。突然来个这么懂事的,我反倒不自在。

晚饭做了三个菜,油焖大虾,清炒白菜,还有一盘花生米。我给他盛了碗饭,说家里没什么好菜,你凑合吃。他坐下拿起筷子,先夹了只虾,剥了皮放进嘴里,眼睛亮了一下。他说你手艺真好,比我以前在外面吃的强多了。我给他夹菜的手顿了顿,说哪有你说的那么好,就是家常饭。他摇摇头,说真的,我自己一个人过,天天要么吃食堂要么泡面对付,好久没吃过这么像样的饭了。我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饭,没说话。心里却有点发酸。原来不止我一个人这么凑活过日子。

吃饭的时候他话不多,偶尔问两句单位的事,都是工作上的。我也捡着能说的答,气氛不算热络,但也不尴尬。吃完了他抢着收拾碗筷,我拦了两下没拦住,他端着盘子就进了厨房。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背对着我洗碗,水流哗哗的,他动作很麻利,洗完了还顺手把水池边的水擦干净了。我突然有点慌,说放着我来吧,你是客人。他回头笑了一下,说什么客人不客人的,给你添麻烦了,干点活应该的。那笑容很淡,却像什么东西,轻轻碰了我一下。

接下来两天他都是早出晚归,每天早上七点就出门,晚上八点多才回来。我上班时间跟他岔开,白天基本碰不上,只有晚上能打个照面。他每次回来都轻手轻脚的,关门的时候特意放慢动作,怕发出声响。有一次我半夜起来喝水,看见客厅灯亮着,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个本子在写什么,见我出来,赶紧把本子合上了。他说吵醒你了?我说没有,起来喝水。他哦了一声,说我赶个报告,马上就完,你快去睡吧。我点点头,倒了水回房间,关上门之后,靠在门上站了好一会儿。家里多个人,好像也没那么可怕。就是总觉得哪里不对,心里空落落的,又好像填了点什么东西进去。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在楼下碰见了张婶。张婶是我们楼里出了名的消息灵通,谁家有点事她都知道。她看见我,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拉着我胳膊问,妹子,我昨天晚上看见你家灯亮到挺晚,家里来客人了?我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装得没事人一样。我说啊,我姐家孩子来这边办事,住两天。张婶哦了一声,眼神却往我身后瞟,说男孩女孩啊?多大了?我说是男孩,二十多了,小伙子毛手毛脚的,我怕他打扰邻居,特意嘱咐他轻点。张婶笑了笑,说那挺好,你家平时太静了,多个人热闹。我陪着笑了两声,赶紧说要迟到了,转身就走。走出老远,我才觉得后背发凉,手心全是汗。就像偷了什么东西被人抓了现行似的。

到了单位我还心神不宁的,坐在工位上发呆。同事喊我好几声我才听见,问我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我摇摇头,说没事,昨晚没睡好。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特意绕到维修班那边,想看看老周在不在,结果没看见人。回到座位上,我掏出手机,翻出老周的微信号,想给他发个消息,提醒他晚上回来注意点,别让邻居看见。输入框里的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还是没发出去。觉得自己有点小题大做。不就是借住几天吗,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可一想到张婶那眼神,我心里就发紧。

下午儿子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这个月生活费不够了,想再要两百。我赶紧说行,一会儿就给你转过去,够不够?不够再多给你点。儿子说够了,就是最近要买资料,花得多了点。我嗯了一声,又问他吃饭怎么样,天冷了有没有加衣服。他一一答了,语气有点敷衍,说妈我先挂了,同学等着我呢。我说好,你注意身体。挂了电话我坐在那里,盯着手机屏幕发愣。儿子长大了,跟我越来越生分了。以前他什么都跟我说,现在连电话都懒得打,每次说不了三句就挂。我知道不能怪他,男孩子大了,有自己的生活。可心里还是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一块。

晚上下班我没直接回家,在菜市场转了好半天,买了点排骨,又买了点青菜。回到家的时候,老周已经回来了,正站在玄关换鞋。他看见我拎着菜,赶紧接过去,说怎么买这么多,太破费了。我说没事,你出差也挺累的,补补。他拎着菜进了厨房,回头说我来做吧,你歇会儿。我跟进去,说哪能让你做饭,你是客人。他笑了,说什么客人不客人的,我做饭也挺好吃的,不信你尝尝。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系上围裙,动作熟练地切菜。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背上,暖融融的。我突然有点恍惚。好像五年前的日子,又回来了。

饭做好了,红烧排骨,蒜蓉油麦菜,还有个西红柿鸡蛋汤。味道确实不错,比我做的还好吃。我夸他,说你手艺真行,比我强多了。他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说一个人过久了,什么都得会点。我低头喝汤,没说话。又是一个人过久了。原来这世上,凑活过日子的人,不止我一个。

吃完饭他照例收拾碗筷,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眼睛盯着屏幕,心思却全在厨房。水流声,碗碟碰撞声,还有他偶尔咳嗽一声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居然让我觉得特别踏实。比电视机里的声音,好听多了。他收拾完出来,在我对面坐下,手里拿着个保温杯。他说跟你商量个事,我明天就走了,本来要住三天,这边事提前办完了,明天一早的车。我愣了一下,说这么快?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好像巴不得他多住几天似的。他点点头,说嗯,提前搞定了,也好,省得给你添麻烦。我说不麻烦,不麻烦,你住你的,反正房间也空着。他笑了笑,说不了,住这儿确实不太方便,你一个女人家,传出去不好听。我心里咯噔一下,原来他也知道。也是,这么大的人了,怎么会不知道。我嗯了一声,没再挽留。气氛一下子有点尴尬,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有电视机在那儿自顾自地响。

坐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说我去收拾东西,你早点休息。我说好。他进了儿子房间,关上门。我坐在沙发上,盯着那扇门看了好半天。才住了两天,怎么就觉得,好像过了很久似的。我站起来,走到玄关,看见那双藏蓝色的新拖鞋,整整齐齐地摆在门口。鞋尖对着门,像在等着谁穿。我蹲下来,伸手碰了碰鞋尖,凉的。就像我那半边床一样。

我回了主卧,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半边床还是凉的,我往里面挪了挪,还是凉。以前不觉得,今天突然觉得,这床怎么这么大,这么空。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听见了敲门声。很轻,三下,笃、笃、笃。我一下子就醒了,心脏突突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我躺在那儿没动,盯着房门看。敲门声又响了三下,还是很轻,很有礼貌。我深吸了一口气,坐起来,披上外套,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我顿了顿,才拧开。老周站在门口,穿了件灰色的秋衣,手里拿着个东西。他见我开门,往后退了半步,语气有点抱歉。他说没吵醒你吧?我就是来跟你说一声,谢谢你这两天的照顾。他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是个小小的玻璃罐,里面装着蜂蜜。他说我老家带的,纯天然的,你平时泡水喝,对嗓子好。我看着那个蜂蜜罐,又抬头看他,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伸手接过来,玻璃罐凉凉的,贴在手心,像攥着一块冰。我说你留着喝吧,出差在外头,泡水也方便。他摇摇头,说家里还有,这个你留着。顿了顿,又说,你嗓子有点哑,是不是这两天说话多了。我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喉咙。我自己都没注意,他倒是听出来了。我说没事,老毛病了,秋冬就这样。他哦了一声,站在门口没动,手指搓着秋衣的袖口,好像还有话要说,又好像不知道怎么说。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走廊一下子暗下来,只有他身后那点微弱的光,勾出他半张脸的轮廓。我听见自己咽了口唾沫,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楚。他说那就不打扰你了,明天一早我就走,你睡吧。我说好,你也早点睡。他转身往儿子房间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说了一句,你要是有啥事,随时给我打电话。我说嗯,知道了。他进了屋,门轻轻带上。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罐蜂蜜,站了好一会儿,才把门关上。

回到床上,我把蜂蜜罐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心口还是突突跳,像有什么东西要往外拱。我翻了个身,脸朝着那半边空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角上压着丈夫以前用的那个枕头,枕套洗得发白,边都磨毛了。我伸手摸了摸那个枕头,凉的,硬邦邦的,一点人气都没有。以前丈夫在的时候,我总是嫌他打呼噜,嫌他翻身动静大,嫌他把被子都卷走,害我半夜冻醒。现在没人打呼噜了,没人跟我抢被子了,我却整夜整夜睡不着。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丈夫躺在救护车上的样子,一会儿是老周站在门口递蜂蜜的样子,一会儿又是儿子打电话时敷衍的语气。这些画面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翻来覆去,就是捞不出个结果。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隔壁房间传来轻微的响动,像是老周在翻行李。然后是一阵水声,他大概在洗脸刷牙。再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冰箱在客厅里嗡嗡响。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套上还有一点洗衣液的香味,是我前几天特意换的。我挑的是儿子在家常用的那个牌子,怕老周住不惯,觉得别人家的被子有味儿。想着想着,我居然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我披了件外套走出去,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儿子房间的门开着,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被子和枕头摞在一起,床单拉得平平整整,连一个褶子都没有。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纸条,压在那条干净毛巾底下。我拿起来看,上面写着:被子床单我都换下来洗了,晾在阳台,你回来收一下。这几天麻烦你了,谢谢。底下没署名,就画了个笑脸。我攥着那张纸条,站在房间门口,半天没动。阳台上的晾衣架上,床单被套迎风飘着,还在滴水。我走过去,伸手摸了摸,湿的,凉凉的,带着洗衣液的香味。他走之前,把床单被套都拆下来洗了。我站在阳台上,看着那床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丈夫在的时候,从来不会洗床单。每次都是我说该洗了,他才不情不愿地帮我扯一下被角,嘴里还念叨着,洗那么勤干啥,又不脏。老周住了两天,走的时候把床单被套都洗了。我回到屋里,把那张纸条叠好,塞进床头柜的抽屉里。抽屉里乱糟糟的,塞着儿子的旧作业本、几支没水的笔、还有丈夫以前用的一个打火机。我把纸条放进一个空药盒里,盖上盖子,又塞回抽屉最里面。做完这些,我站在床边,看着那铺得整整齐齐的床,突然觉得屋里空得厉害。比老周来之前,还要空。

我洗了把脸,换了衣服,准备出门上班。走到玄关的时候,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双藏蓝色的拖鞋还摆在门口,鞋尖朝着门。我蹲下来,把拖鞋拿起来,鞋底干干净净的,他穿了两天,一点泥都没沾上。我拿着拖鞋站了一会儿,又把它放回鞋柜里。放进去之前,我用抹布把鞋面擦了一遍,擦得干干净净的,才收进去。

上班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张纸条。想他画的那个笑脸,想他写的那句“这几天麻烦你了”。到了单位,我路过维修班,往里看了一眼,老周的工位空着,桌上收拾得干干净净,连个水杯都没放。我问旁边的同事,老周呢?同事说,出差去了,得后天才能回来。我哦了一声,回到自己工位上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我盯着桌面发了会儿呆,才想起来今天要交报表。

报表做到一半,手机响了,是姐姐打来的。我接起来,姐姐在那头问,老周走了?我说嗯,今天一早走的。姐姐说,人家打电话跟我道谢了,说你这几天照顾得好,还说你做饭好吃。我没说话,手指捏着手机边缘。姐姐又说,我跟你讲,老周这人真不错,踏实,本分,一个人过了好几年了,也没乱七八糟的事。我打断她,说姐,我就是帮个忙,你别想多了。姐姐在那头笑了,说我想啥了?我就是随口一说。挂了电话,我坐在那里,手机攥在手心里,屏幕还亮着,显示着通话记录。姐姐的话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我甩甩头,想把它甩出去,又甩不掉。

下午的时候,儿子给我发微信,说妈,生活费你转了吗?我这才想起来,昨天光顾着接电话,忘了转账。我赶紧打开手机银行,给儿子转了三百,多转了一百。儿子回了个“收到”,又发了句“谢谢妈”。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我回了一句:好好吃饭。儿子没再回。我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老周走了,儿子还是那样,姐姐还是爱操心,日子好像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可我心里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站在玄关,看着鞋柜里那双藏蓝色的拖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我走进厨房,烧了壶水,打开那罐蜂蜜,舀了一勺放进杯子里。热水冲下去,蜂蜜化开,淡淡的甜味飘出来。我捧着杯子,站在客厅里,听着冰箱嗡嗡响,电视机没开,屋里安安静静的。我喝了一口,甜丝丝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嗓子好像真的舒服了一点。我端着杯子走到阳台上,晾衣架上的床单已经干了,风一吹,哗啦啦地响。我伸手把床单扯下来,抱在怀里,闻了闻,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暖暖的。我把床单叠好,放进柜子里,又站了一会儿,才关了阳台的灯。

回到卧室,我坐在床边,看着床头柜上那个空了的蜂蜜罐。罐子已经空了,我昨晚喝了几次,今天又喝了几次,喝完了。我伸手拿起那个空罐子,玻璃瓶身还留着我手心的温度。我想了想,没舍得扔,把它放在窗台上,阳光照在上面,透出一点淡黄色的光。然后我躺下来,脸朝着那半边空床。被子还是叠得整整齐齐的,角上压着丈夫以前用的那个枕头。我伸手摸了摸那个枕头,还是凉的。可我没觉得像以前那么凉了。

第二天上班,我在食堂碰见老周。他出差回来了,端着餐盘在找位置,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说,回来了?我说嗯,回来了。他端着餐盘在我对面坐下,说,床单洗了晾了,你收了吧?我说收了,叠好放柜子里了。他点点头,低头扒了两口饭,又说,那蜂蜜你喝了吗?我说喝了,挺好喝的。他笑了一下,说那就行。我们都没再说话,各自低头吃饭。食堂里人来人往,嘈杂得很,可我觉得那顿饭吃得特别安静。吃完了,他端着餐盘站起来,说,我先走了,下午还有活。我说好。他走了两步,又回头,说,那拖鞋,你要是嫌占地方,就扔了吧,我穿不了。我愣了一下,说,没事,放着就放着,不碍事。他嗯了一声,走了。我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我穿了双旧棉拖鞋,鞋底磨得都快平了,鞋面上还有一块洗不掉的油渍。我突然想,那双藏蓝色拖鞋,四十三码的,我穿着太大。可我还是想留着它。

我下班回家,在楼道里碰见了张婶。她正拎着一袋菜往上走,看见我,眼睛又亮起来,问,妹子,你姐家孩子走了?我嗯了一声,说走了,事办完就回去了。张婶点点头,说怪不得这两天你家窗户没亮那么晚。说完又补了一句,那孩子挺有礼貌的,我那天看见他往外拎垃圾,还跟我点头呢。我愣了一下,说哦,是吗。张婶笑了笑,说年轻人能这样不容易,你姐有福气。我陪着笑了两声,没多解释,赶紧上了楼。开门的时候,我的手在钥匙孔里拧了两圈,听见锁芯咔嗒一声,像有什么东西跟着落了地。屋里没开灯,黑漆漆的,只有阳台的门缝里透进来一点路灯光。我站在玄关,没换鞋,也没开灯,就那么站了好一会儿。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能看见沙发、茶几、电视柜的轮廓,还有鞋柜旁那个空出来的位置。以前那里什么都没有,现在多了一双藏蓝色的拖鞋,鞋尖朝着门,摆得整整齐齐。我打开灯,换好鞋,把包挂在门后,走进厨房。水池里干干净净的,老周走之前把碗筷都洗了,灶台也擦过,抹布叠成小方块,搭在水龙头旁边。我伸手摸了摸那块抹布,干的,硬邦邦的,已经晾透了。我打开冰箱,里面还剩半把青菜,几个鸡蛋,还有一碟没吃完的花生米,用保鲜膜封着。那碟花生米是老周在的时候我炸的,他爱吃,走之前还夹了几筷子。我把它端出来,放在桌上,又给自己下了碗面。面煮好了,我坐在客厅里,打开电视机,声音调到最小。电视机里在放一部老片子,画面闪来闪去,我一口一口吃着面,眼睛盯着屏幕,却什么也没看进去。面吃完了,我把碗放进厨房水池里,没洗。以前我一个人住的时候,碗总是堆到第二天早上再洗。老周在的那几天,我每顿吃完都马上洗,怕他看见家里乱。现在他走了,我又变回原来的样子。我站在水池边,看着那个空碗,突然觉得有点好笑。才两天,我怎么就变了。又变了回来。

我回到卧室,坐在床边,盯着窗台上那个空蜂蜜罐。玻璃瓶还放在那里,阳光早就没了,现在只有路灯光从窗外斜照进来,在瓶身上划出一道白线。我伸手把蜂蜜罐拿起来,拧开盖子,凑近闻了闻。里面还有一点甜味,淡淡的,混着玻璃瓶本身的凉气。我把它放回窗台,然后脱了外套,躺下来。半边床还是凉的,我往里挪了挪,脸朝着里面,看着那个发白的枕头。丈夫走了五年,这个枕头我从来没换过。枕套洗了不知道多少遍,边角都磨破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枕芯。我伸手摸了摸那个破口,线头扎着指尖,痒痒的。以前我总舍不得扔,觉得扔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可今晚我摸着那个破口,心里头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该换了。这个念头一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坐起来,打开床头灯,把那个旧枕头拿过来,抱在怀里。枕套上还有一点旧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很多年前的洗衣粉,又像是丈夫头发上的味道。我抱着它坐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衣柜前,从最上面那层抽出一个新的枕套。那是去年单位发的劳保用品,我一直没用,塑料袋都没拆。我把旧枕套拆下来,把新枕套套上去,拉好拉链。旧枕套被我叠好,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跟那张纸条放在同一个药盒里。做完这些,我把新套好的枕头摆回原处,拍了拍,让它鼓起来一点。然后我躺下来,脸朝着那半边床,伸手摸了摸那个新枕头。还是凉的。但比刚才软和多了。

第二天是周六,我休息。早上起来,我把家里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拖地,擦灰,洗衣服,把阳台上晾了好几天的床单收了,叠好放进柜子。又把儿子房间的窗户打开,通了会儿风。那间屋子空了太久,老周住了两天,走的时候收拾得干净,反而显得更空了。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把门带上了。中午我给自己做了两个菜,一个炒青菜,一个煎鸡蛋。坐在桌前吃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儿子打来的。我接起来,儿子在那头说,妈,我下周末回去。我愣了一下,说怎么突然要回来?儿子说,学校放两天假,想回去看看你。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儿子又说,妈,你在听吗?我说在听,在听。你回来想吃什么,妈给你做。儿子说,随便,你做的都行。我说那给你炖排骨,再买点虾。儿子说好。挂了电话,我坐在那里,看着桌上的菜,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儿子上次回来,还是两个多月前,住了两天就走了。那次他走的时候,我站在阳台上看他,他背着书包,头也不回地出了小区门。我那时候想,儿子长大了,不需要我了。可现在他说要回来,我第一反应居然是,要把家里收拾得暖和一点。我低头扒了两口饭,又想起老周。他走之前,把床单被套都洗了,把碗筷都刷了,把地也拖了。他做的这些,我一样样都看到了,却从没当面说过一句谢。现在想想,他可能不是想让我谢他。他就是觉得,住在我家这两天,给我添了麻烦,想尽量把痕迹收拾干净。可他不知道,他越是这样,我越觉得心里空。

下午我去了一趟菜市场,买了排骨,买了虾,还买了点水果。卖虾的大姐问我,家里来客人啊,买这么多。我笑了笑,说儿子要回来。大姐说,那得好好补补,男孩子能吃。我嗯了一声,付了钱,拎着袋子往回走。路上碰见单位的小刘,她骑电动车经过,停下来跟我打招呼,说嫂子,你脸色好多了,最近是不是休息好了。我说还行,睡得比之前踏实点。小刘笑了笑,说那就好,我先走了。我冲她摆摆手,继续往家走。回到家,我把排骨焯水,放进砂锅里炖上,又把虾倒进盆里,看着它们在水里蹦跶。厨房里慢慢飘出肉香,混着葱姜的味道,暖洋洋的。我站在灶台前,拿着汤勺搅了搅,看着汤面上浮起一层油花。手机又响了,我擦了擦手,拿起来看,是老周发来的微信。他问,蜂蜜喝完了没?我回,喝完了,挺好喝的。他回了个笑脸,说,我老家还有,下次给你带。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回了一句,不用了,你留着喝吧。他回,没事,我喝不了多少。我没再回。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搅锅里的汤。汤炖到一半,我尝了一口,有点淡,又加了点盐。再尝一口,还是淡。我站在厨房里,看着砂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泡,突然想起老周那天站在水池边洗碗的样子。他背对着我,水流哗哗的,洗完了还顺手把台面擦干净。我那时候站在门口,看着他,心里想的是,如果丈夫还在,是不是也会这样。可丈夫不会洗碗。他只会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等我端菜上桌。老周会洗碗,会洗床单,会把拖鞋摆得整整齐齐。他们一点都不像。我关小火,盖上锅盖,走到客厅坐下。电视机没开,屋里只有厨房里传来的咕嘟声。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这屋里已经很久没有这种声音了。不是电视机的声音,不是冰箱的声音,而是有人在做饭的声音。哪怕那个人是我自己。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心里那口气慢慢顺了下去。守寡五年,我一直把自己绷得紧紧的,怕闲话,怕儿子担心,怕姐姐唠叨,怕别人用那种可怜的眼神看我。我把自己活成了个铁桶,滴水不漏。可老周来住了两天,这个铁桶被轻轻敲了几下。不是敲破,就是敲了敲。让我知道,里面还有回音。

第二天下午,儿子回来了。他瘦了点,头发剪短了,背着一个大书包,进门就喊妈。我应了一声,从厨房里出来,接过他的书包,说路上累不累。他说不累,就是有点饿。我赶紧把菜端上桌,排骨炖得烂烂的,虾也红通通的,还有一碟青菜。儿子坐下就吃,筷子夹得飞快,嘴里塞得鼓鼓的。我坐在对面看着他,说慢点吃,别噎着。他点点头,含糊地说,妈,你做的排骨还是那么好吃。我笑了笑,说那是你饿了。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不是,是真的好吃。我低头给他夹了只虾,没说话。吃完饭,儿子抢着洗碗,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笨手笨脚地刷锅,水溅得到处都是。我说我来吧,你洗不干净。他说妈,你坐着去,我能行。我站在那儿没动,看着他,心里想,儿子真的长大了。虽然还是毛手毛脚的,但知道帮我干活了。他洗完碗,擦了手,从书包里掏出个盒子递给我。是一支护手霜。他说学校旁边买的,不贵,你手老裂口子,抹这个好。我接过来,看着那个小盒子,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说你哪来的钱?他说生活费省下来的。我攥着那支护手霜,半天没说话。儿子又补了一句,妈,你别舍不得用,用完了我再给你买。我点点头,说好,妈用。

晚上儿子在客厅看电视,我在卧室里,把旧枕套从抽屉里拿出来,又看了看。上面磨破的那个口子,线头还支棱着。我摸了摸,然后把它放回药盒里,盖好。那个药盒里,现在装着两样东西。一张纸条,一个旧枕套。都是过去的事了。我关好抽屉,走到客厅,在儿子旁边坐下。电视机里放着综艺节目,儿子笑得前仰后合,我也跟着笑。笑着笑着,我往阳台那边看了一眼。晾衣架上空荡荡的,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带着一点凉意。我起身去关了窗户,又坐回来。儿子问我,妈,你笑什么?我说没什么,就是觉得家里热闹点好。儿子哦了一声,继续看电视。我靠在沙发上,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想,日子还要往下过。老周走了,儿子回来了,明天还要上班,后天还要买菜。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心口那块冻了很久的冰,被敲了一下,裂了条缝。缝里透出来一点光。我闭上眼睛,听见电视机里的笑声,听见儿子在旁边吃薯片的咔嚓声,听见窗外风刮过树枝的声音。这些声音叠在一起,居然让我觉得,这屋里终于有了点活气。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轻轻呼出一口气。守寡五年,我第一次觉得,明天可以不用那么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