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岁后我终于看清,也别轻易和老伴关系出现矛盾睡
发布时间:2026-09-15 03:21 浏览量:1
我今年六十六,退休前在厂子里挡车工,干了大半辈子,嘴比手还快。
前阵子差点因为一句玩笑,把跟我过了四十多年的老伴老周,给推得远远的。
那天上午天好,我把大屋的枣红床单拆下来洗,搭在阳台铁丝上。
老同事张姐拎着半袋橘子来串门,一进门就往大屋瞅,笑着拍我胳膊。
“你俩现在还挤一张床啊?我跟我家那口子分床睡都三年了,清净。”
我手里正抻着床单角,听见这话,指尖猛地一松,床单滑下去半截。
嘴上我可没软,把床单往铁丝上一搭,斜着眼笑。
“嗨,他睡觉打呼,我嫌吵。这不是天还没凉透嘛,等过阵子就分。”
张姐坐了没半小时就走了,橘子搁在茶几上,我一个也没剥。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阳台那片枣红色晃来晃去,心里头跟揣了团乱线似的。
说起来也怪,我俩这岁数,早就没那档子事了,可张姐一句“还挤一张床”,我怎么就听着这么刺耳。
晚上老周下班似的拎着菜回来,换了拖鞋就往厨房钻。
他退休前是铁路上倒班的,干了三十年,话少,手脚勤,家里饭基本都是他做。
往常我早凑过去摘菜了,那天我偏坐在沙发上不动,盯着电视里的戏曲节目,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把粥熬上,出来擦桌子,问我晚上想吃咸蛋还是拌黄瓜。
我“啪”地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放,声音比我预想的还尖。
“你还有心问我吃什么?我问你,上个月你跟楼下老李下棋,是不是说我睡觉抢被子,跟个土匪似的?”
老周手里的抹布顿了顿,抬眼看我,眉头皱成个小疙瘩。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你听谁瞎扯的?”
“你别管我听谁说的,”我梗着脖子,旧账一股脑往上翻,“年轻时候你倒班,三更半夜回来动静大,我忍了你几十年。现在退休了,我还不能清净清净?”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解释,又像是觉得没意思,最后只叹了口气。
“你要是真嫌我吵,那我去小卧室睡。”
“谁要你去小卧室,”我腾地站起来,往大屋走,“要去也是我去,省得你说我欺负你。”
我拉开衣柜,抱了床薄被子,又抓了个枕头,往小卧室走。
路过他身边的时候,我故意把脚步踩得很重,想让他拦我一句。
他站在茶几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块抹布,没动,也没出声。
我进了小卧室,“砰”地一声带上门,把自己摔在床上。
被子是晒过的,可小卧室的床小,被窝里凉飕飕的,没一点人气。
我侧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听见他把抹布往水池里一丢,又听见厨房的粥锅开了,咕嘟咕嘟响。
再后来,就听见大屋的门轻轻带上了。
那一夜我没睡踏实。
往常身边躺着老周,他打呼我嫌烦,翻个身把他推醒,他迷迷糊糊哼一声,往边上挪挪。
这夜倒好,隔壁一点动静都没有,静得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数了半宿羊,快天亮才眯着,还做了个梦,梦见他拎着包要出门,我喊他,他也不回头。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晚,起来的时候,厨房冷锅冷灶的。
往常这个点,老周早把豆浆熬上,油条也买回来了,摆在餐桌上用碗扣着。
我走到大屋门口,门虚掩着,我推了条缝往里看。
他不在床上,老花镜搁在床头柜上,镜腿还歪着,像是走得急。
我心里咯噔一下,又嘴硬,转身去厨房自己煮面。
水开了我才发现,面条上个月就吃完了,我忘了买。
正站在灶台前发愣,门锁响了,老周拎着一兜菜进来,看见我在厨房,也没说话,把菜往案板上一放,转身就往阳台走。
我盯着他的背影,心里那股火又上来了。
不就是分个床吗,至于摆脸子给我看?
我把锅一关,回小卧室把门一摔,连早饭都没吃。
分床头三天,家里静得像没人住似的。
他照常买菜、做饭,做好了就往餐桌上一放,也不喊我,自己吃完就去阳台摆弄他那几盆花。
我饿了就自己出去吃,或者泡包饼干,硬着头皮不跟他搭话。
枣红床单我洗好了,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大屋床尾,他也没铺,就那么放着。
第三天晚上我起夜,路过客厅,看见他坐在沙发上,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吓了一跳,以为他哭了,刚想开口,就听见他咳了两声,捂着嘴往卫生间走。
原来是咳嗽。
我站在原地,脚底下像粘了胶水,动不了。
他从卫生间出来,看见我站在那儿,愣了一下,也没问我怎么了,低着头就回大屋了。
我回到小卧室,躺在床上,摸着冰凉的被角,心里有点发慌。
年轻时候吵架,他最多闷头抽两根烟,第二天照样给我做早饭。
这回不一样,他不吵,也不闹,就是不跟我说话了。
我以前总觉得,分床睡算什么大事,不就是各睡各的,清净。
这才三天,我就觉得这房子空得吓人,连个拌嘴的人都没有。
第五天下午,儿子来电话,问我家里怎么样,老周身体好不好。
我握着手机,靠在阳台门框上,眼睛盯着老周蹲在楼下花坛边,跟人说话的背影。
“挺好的,”我笑着说,声音脆生生的,“你爸能吃能睡,昨天还跟人下棋赢了半袋苹果呢。”
儿子又说了两句工作上的事,就挂了。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刚转身,就听见一阵咳嗽声从阳台传过来。
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的,正扶着阳台栏杆,弯着腰咳,脸憋得通红。
我下意识就去厨房倒了杯温水,端过去递给他。
他抬眼看了看我,没接,摆了摆手,声音哑得厉害。
“没事,呛着了。”
我手里端着那杯温水,站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咳完了,转身就往大屋走,连个眼神都没给我留。
我盯着他的背影,手一松,热水晃出来,洒在虎口上,烫得我一哆嗦。
我没喊疼,也没追上去,就那么端着杯子,站在阳台上好半天。
那天晚上我更睡不着了,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他咳嗽的样子。
我想过去看看他,又拉不下脸。
当初是我抱着被子出来的,现在再灰溜溜回去,算怎么回事?
我嘴硬了一辈子,到老了,总不能输在一张床上。
第七天早上,我头重脚轻的,起来照镜子,眼睛肿得像核桃。
我寻思着这样不行,就换了件外套,打算去社区医院问问,有没有能让人睡踏实的法子。
出门前我往大屋瞅了一眼,门开着,床上没人,他应该是买菜去了。
我也没多想,拿了钥匙就走了。
社区医院的大夫是个年轻姑娘,戴个眼镜,问了我几句作息,又量了血压。
“阿姨,您血压有点高,”她把笔往病历本上一放,笑着说,“先回去观察几天,把觉睡好,屋里光线调暗点,要是不放心,过几天再来复查。”
我点点头,又想问点什么,又觉得不好意思说出口。
总不能跟人家大夫说,我跟老伴分床睡,睡不着吧?
我揣着病历本往外走,风一吹,脸上凉飕飕的。
其实我哪是睡不着啊,我是听不见旁边那点动静,心里不踏实。
我磨磨蹭蹭往家走,掏钥匙开门的时候,还想着要不要顺路买袋面条。
进门换了鞋,往餐桌上一瞅,我心里“咯噔”一下,浑身的血都凉了。
餐桌上压着一张纸条,用他那个不锈钢杯子压着,字歪歪扭扭的,是老周的笔迹。
上面写着:出去走走,别找我。
我站在餐桌前,盯着那张纸条,看了能有半分钟,才伸手去拿。
纸是撕下来的半张日历,背面有点发黄,他那几个字写得大,笔画往下沉,像是用了劲的。我把纸条翻过来又翻过去,没找着别的字,连个落款都没留。
“出去走走,别找我。”
这六个字我念了三遍,心里头那点火气全没了,剩下的全是慌。
我们结婚四十多年,他从来没写过这种话。年轻时候吵架吵得再凶,他顶多闷头抽烟,或者去楼下转一圈,饭点准回来。这回连个“几点回”都没写,就扔下这六个字,人不见了。
我把纸条往兜里一揣,鞋都没换,先冲进大屋看了一圈。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老花镜还搁在床头柜上,镜腿还是歪着那副样子。他的拖鞋在床边摆着,一双布鞋不见了,衣架上他那件藏青外套也没了。我拉开衣柜,他的换洗衣裳少了两件,我心里“咯噔”一下,又安慰自己,他要是真想走,不会只拿两件。
我站在客厅中间,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
头三天我嫌这房子空,嫌他不跟我说话。这会儿人真不在了,我才发现,这屋里到处都是他,又哪儿都找不着他。
我掏出手机想给他打电话,拨到一半又挂了。他要是存心不想让我找着,我打过去,不是更把他往外推吗?
我又站了一会儿,脑子里乱成一团,不知道该干什么。
后来我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鬼使神差地走到客厅那个旧柜子前头,蹲下来,拉开最底下那层抽屉。
那抽屉里塞满了乱七八糟的旧东西,我平时从来不翻。有他年轻时戴过的旧手套,有几根生锈的扳手,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
我伸手把那信封掏出来,封口都磨毛了,露出半截硬纸板。我抽出来一看,是他退休前铁路上的旧记录本,黑皮面,边角磨得发白,里头夹着一张泛黄的纸。
我翻开那张纸,是一张值班表,字迹是他年轻时候的,工工整整,一笔一划。
我顺着看下去,越看心里越不是滋味。
他那时候倒班,四班三运转,白班、夜班、中班轮着来。值班表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班次,有的连着三天都是夜班,晚上八点上车,第二天早上八点才下来。我数了数,光那一个月,他夜班就上了八个。
我年轻时候老嫌他夜里动静大,进门踢踢踏踏的,吵我睡觉。可我从没想过,他半夜回来,轻手轻脚怕吵醒我,躺下还没睡实,天没亮又得爬起来赶班车。
那会儿他三十出头,我三十不到,儿子刚上小学,家里里里外外全靠我俩。他倒班倒得脸都浮肿了,也没跟我抱怨过一句,我倒是隔三差五拿他打呼说事,嫌他吵。
我把记录本合上,又翻开,里头还有几页,记着某年某月某日,哪个站台,哪趟车,几点到几点,旁边还画着些我看不懂的符号。
有一页的边角,他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被水洇得有些模糊,我凑近了看,写的是“今天小梅生日,下夜班买蛋糕”。
小梅是我小名。
我盯着那行字,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那会儿我过生日,他从没提过这事,我也没当回事。谁知道他倒班倒得昏天黑地,还在值班表的边角上记着这个。
我把记录本捂在胸口,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我这个人,嘴硬了一辈子,年轻时候家里穷,我咬着牙不吭声。后来日子好过了,我还是改不了这毛病,什么事都憋在心里,嘴上不饶人,心里其实都记着。
可我怎么就忘了,他也记着呢。
他记得我生日,记得我睡觉怕冷,记得我冬天手脚冰凉,他总先钻进被窝,把我那半边焐热了才让我进去。这些事我全忘了,光记得他打呼、起夜、吵我睡觉。
我蹲在柜子前头,膝盖酸得发麻,才扶着柜门站起来。
我把记录本放回抽屉里,又觉得不妥,掏出来揣进怀里,想了想,还是放回去,压在信封底下。
我换了双鞋,锁上门,往楼下走。
我不知道他上哪儿去了,但我心里有个模糊的念头。他这人没什么朋友,退休后除了买菜、下棋,就是在家侍弄那几盆花。楼下老李是他棋友,两人隔三差五在小区花坛边摆一盘。
我下了楼,没在花坛边找见他。又绕着小区转了一圈,也没见着人影。
我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他有个老工友,姓赵,退休后搬到了城东那片老家属院。两人每年过年还通个电话,有一回老周喝多了,跟我说老赵家那边清净,院里能下棋。
我拦了辆出租车,报了老赵那个家属院的名字。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说那儿有点偏,我问他去不去,他说去,我就上了车。
车开出去半条街,我才想起来,我连老赵家在几号楼几单元都不知道。
我坐在后座上,手心全是汗,攥着那张纸条,又掏出来看了一眼。
“出去走走,别找我。”
我忽然有点想哭,又忍住了。
我这个人,一辈子没跟谁低过头。年轻时候跟爹娘顶嘴,跟厂里领导较劲,跟老周吵架,也从来没先服过软。可这会儿,我坐在出租车上,心里头就一个念头:这回我得把他找着,不能再端着那张脸了。
我让司机师傅开到家属院门口,下了车,门口有个传达室,里头坐着个看门的大爷。
我走过去,问他老赵家在哪儿。大爷抬头看我一眼,问我是谁。我说我是老周家的,老周是铁路上的,来找老赵。
大爷想了想,说老赵住三号楼二单元,一楼,门口种着棵石榴树。
我顺着他说的地方找过去,远远就看见那棵石榴树,叶子掉了一半,枝上还挂着两个干瘪的石榴。院子门开着,里头摆着张方桌,几个老头围坐着下棋。
我一眼就看见老周了。
他坐在方桌边,背对着我,穿着一件藏青外套,手里捏着个棋子,正低头看棋盘。旁边有个老头催他,说老周你倒是走啊,磨蹭什么。
老周没动,眼睛盯着棋盘,半天才把棋子落下去。
我站在院门口,没进去,也没喊他,就那么站着。
风有点凉,吹得我鼻子发酸。我看着他坐在那儿,背影有点佝偻,头发白了一大片,后脑勺那块,我上个月还给他剃过,这会儿又长出一茬白的。
我忽然想起来,他今年也六十七了。半辈子倒班,落下一身毛病,腰不好,腿也疼,下雨天就犯。他从来没跟我念叨过这些,我也没问过。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站了多久,老周忽然抬起头,像是感应到什么似的,往门口看了一眼。
他看见我了,手里的棋子顿了一下,没说话,又低下头去看棋盘。
旁边那老头催他,老周说:“不下了,家里来人了。”
他把棋子往棋盘上一放,站起来,拍了拍裤腿,朝我走过来。
我站在门口,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搁,攥着那张纸条,又塞回兜里。他走到我跟前,也没问我怎么找来的,也没问我站了多久,就说了句:“走吧,回去。”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
他走在前头,我跟在后头,一路都没说话。
出了家属院大门,他忽然停住脚,拐进路边一家小卖部。我站在门口,看见他在里头转了一圈,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挂面,还有一塑料袋咸菜。
他把挂面递给我,说:“家里没面条了。”
我接过来,塑料袋勒得手指头有点疼,我没吭声,跟在他后头往路口走。
打车的路上,我坐在后座,他坐在前头,谁也没说话。我盯着他后脑勺那撮白头发,心里翻江倒海的,嘴上却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到了小区门口,我下车,他也下车,我付了车钱,他拎着挂面和咸菜往单元门走。
我跟在后头,看着他上楼梯,腿有点瘸,走两步停一下,扶着扶手喘口气。我这才想起来,他腿疼是老毛病了,这七天他天天上下楼买菜,我一次也没问过他腿疼不疼。
进了家门,他把挂面往厨房案板上一放,咸菜搁在灶台边,转身就往大屋走。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他进了大屋,听见他拉开衣柜的动静。
过了一会儿,他抱着一床被子出来,被子是那床薄被子,我七天前抱去小卧室的那床。他抱着被子,从我身边走过去,进了大屋,把被子往床上一放。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他进进出出,心里那口气忽然就松了。
他抱着枕头,又从小卧室出来,往大屋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伸手想接,他躲了一下,没让我碰,自己把枕头搁在大床靠里那侧,又弯腰把被子铺平。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铺床,手有点抖,铺了三回才把被角抻平。
他没回头,背对着我说:“床单呢?”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那条枣红床单。
我赶紧去阳台,把洗好叠好的床单抱进来。他站在床边,我走过去,两个人一人扯一头,把床单铺开。
我抻着这头,他抻着那头,谁也没说话,就这么把床单铺平了。
床单中间有一道旧折痕,我用手掌抹了两下,抹不平。他弯下腰,也伸手抹了一下,那道痕还是在那儿。
他直起腰,说:“没事,铺上就平了。”
我点点头,把枕头摆好,又把他那床被子叠好放在床尾。
他站在床边,看着铺好的床,没动,我也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有点闷,像是憋了很久才说出来的。
“分床这七天,我起夜都不敢出声,怕吵着你。”
我背对着他,没接话,眼睛盯着窗外那片天,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也没再说话,转身去了厨房,我听见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哗哗地响。
我站在大屋中央,看着那张铺好的床,枣红床单平平整整,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床头柜上那副老花镜,镜腿还是歪着的。
我走过去,把那副老花镜拿起来,镜腿掰正了,又放回去。
我听见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是老周在切咸菜。
我站在大屋门口,看着他背对着我,站在案板前,手起刀落,切得整整齐齐。灶台上那锅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他往里头扔了几颗红枣,又搅了两下。
我没进去,就站在门口,看着他把咸菜切好,码在碟子里,又转身去拿碗筷。
他端着碗筷往餐桌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没看我,低声说了句:“吃饭了。”
我“嗯”了一声,跟着他走到餐桌边,坐下来。
桌上摆着两碗粥,一碟咸菜,一盘炒青菜,还有几个白馒头。粥熬得稠稠的,红枣煮开了花,浮在面上。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
老周坐在对面,也没说话,低头喝粥,喝了两口,忽然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问:“怎么了?”
他摇摇头,又低下头喝粥,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这七天,瘦了。”
我端着碗,手一顿,没接话,低头喝粥,眼泪掉进碗里,混着粥,咸咸的,我也没擦。
那顿饭吃得慢,谁也没再说话。
我喝了两碗粥,把碗底的红枣一颗颗挑出来吃了。老周坐在对面,夹了两筷子青菜,又掰了半个馒头,蘸着菜汤慢慢嚼。
我抬头看他,他正低头咬馒头,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嘴角沾了点菜汤。以前我总嫌他吃饭吧唧嘴,这会儿听着,倒觉得这屋里总算有点活人气了。
吃完我起身收拾碗筷,他伸手拦了一下,说:“你坐着,我去洗。”
我没松手,把碗摞起来往厨房走,说:“你腿疼,歇着吧。”
他站在餐桌边,愣了一下,没再跟我抢,转身去阳台把晾着的几件衣裳收了回来。
我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开得小小的,听见他在外头叠衣裳,衣架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地响。
洗到第三个碗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关了水,探头往客厅看。
“老周,你那咳嗽,要不要去社区医院看看?”
他正把衣裳往衣柜里挂,背对着我,说:“不用,老毛病了,一到秋天就犯。”
我“哦”了一声,又补了一句:“那我去给你熬点梨水。”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回头看我一眼,没说话,又转过去接着挂衣裳。
我擦了擦手,从冰箱里翻出两个梨,削了皮,切成小块,扔进锅里,加了点冰糖,开小火慢慢熬。
厨房里慢慢腾起一股甜味,混着梨子的清香气。我站在灶台前,拿勺子慢慢搅着,眼睛盯着锅里的水泡,一个接一个地冒上来,又破掉。
老周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我熬梨水。
我没回头,说:“还得一会儿,你先去歇着。”
他“嗯”了一声,没动,过了一会儿,说:“你昨晚是不是又没睡好?”
我手一顿,勺子磕在锅沿上,响了一声。
“还行,”我说,眼睛盯着锅,不敢回头,“就是小卧室的床太硬了,硌得慌。”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床垫子还是儿子结婚时候买的,硬是硬了点,对腰好。”
我“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锅里的梨水开了,咕嘟咕嘟响,我关了火,盛了一碗出来,放在案板上晾着。
老周走过来,端起碗,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喝梨水,嘴唇被烫得有点发红。他喝了两口,抬头看我一眼,说:“你也喝点,别光看着我。”
我摇摇头,说:“我不渴。”
他放下碗,从碗柜里又拿出一个碗,给我也盛了一碗,推到我面前。
“喝吧,熬都熬了。”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甜丝丝的,带着点梨子的酸味。
两个人就站在厨房里,一人端着一碗梨水,慢慢地喝。
外头天已经擦黑了,厨房的灯有点暗,照得他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墙上。
我看着他,忽然说:“老周,我那天跟张姐说,过阵子就分床睡,其实是气话。”
他端着碗,没看我,说:“我知道。”
我愣了一下,问:“你知道?”
他点点头,把碗放下,说:“你这个人,嘴硬,心里想什么,我还能不知道。”
我鼻子一酸,低头喝梨水,没接话。
他叹了口气,说:“我那天也不是跟你置气。我就是想,你要真觉得分床睡清净,那我就让你清净。我起夜多,咳嗽,打呼,怕吵着你。”
我抬头看他,说:“我从来没嫌你吵。”
他笑了一下,说:“你年轻时候可没少嫌我。”
我被他这句话噎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我,又说:“后来我想明白了,你那时候年轻,觉浅,我夜里动静大,你睡不好,心里有火,才拿我撒气。不是真嫌我。”
我端着碗,眼泪“啪”地掉进梨水里,溅起一小圈。
老周没说话,从兜里掏出一块手绢,递给我。
我接过来,擦了擦眼睛,又擦了擦鼻子,手绢上有一股淡淡的肥皂味。
他看我擦完了,说:“别哭了,都多大岁数了。”
我瞪他一眼,说:“谁哭了,梨水太烫,熏的。”
他笑了笑,没拆穿我,转身把碗放进水槽里,拧开水龙头洗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洗碗,后脑勺那撮白头发在灯下反着光。
他洗完了碗,又拿抹布把灶台擦了一遍,擦得干干净净。
我忽然说:“老周,明天我想把大屋的窗帘洗洗。”
他“嗯”了一声,说:“行,我帮你拆。”
我点点头,又说:“还有你那件藏青外套,领子都磨起球了,改天去商场看看,给你买件新的。”
他回头看我一眼,说:“还能穿,买什么新的。”
我坚持说:“买一件,快入冬了,你那件太薄了。”
他没再推辞,说:“那得等周末,儿子他们视频的时候,让他也看看。”
我“嗯”了一声,心里忽然就踏实了。
晚上九点多,我先进了大屋,把床铺好,又把他那床被子抱过来,在靠窗那侧铺平。
老周洗漱完了,穿着那身旧睡衣走进来,站在床边,看着铺好的床,没动。
我坐在床沿上,拍了拍他那半边,说:“上来吧,别磨蹭了。”
他“嗯”了一声,慢慢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平躺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我也躺下来,侧过身,背对着他。
屋里很静,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还有楼底下谁家电视里传出来的戏曲声。
我闭着眼睛,等了一会儿,没听见他打呼。
我翻过身,平躺着,眼睛也看着天花板。
“老周,”我喊他。
“嗯。”
“你睡了吗?”
“没。”
我顿了一下,说:“你打呼吧,我不嫌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不打呼了。”
我愣了一下,问:“怎么不打了?”
他叹了口气,说:“前年不是去医院看那个鼻子吗,大夫给开了点药,后来就好多了。你一直没注意。”
我心里一紧,翻过身,在黑暗里看着他模模糊糊的轮廓。
“我怎么没注意。”
他笑了一声,说:“你那时候天天忙着跳广场舞,回来倒头就睡,哪顾得上听我打不打呼。”
我被他这话堵得说不出话来。
他停了一下,又说:“后来我起夜,也尽量轻点,拖鞋都提在手里,光着脚去卫生间。就是怕吵着你。”
我喉咙发紧,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你傻不傻。”
他没说话。
我往他那边挪了挪,伸手过去,在黑暗里摸了摸他的手。
他手背有点凉,手指头粗粗的,指节上全是茧子。
我握住他的手,他没躲,反手把我的手包住,掌心热乎乎的。
我们俩就这么躺着,手拉着手,谁也没说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他呼吸慢慢变沉了,胸口起伏得均匀,像是睡实了。
我轻轻抽出手,坐起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那点光,把床头柜上的老花镜拿起来,掰正了镜腿,又放回他那侧。
我重新躺下来,侧过身,面朝着他。
他睡得很沉,眉头舒展开来,嘴角微微张着,发出一点点鼾声。
我听着那点鼾声,心里头那团乱线,忽然就解开了。
以前我总嫌他吵,嫌他起夜,嫌他咳嗽,嫌他打呼。如今才知道,这些动静,就是一个人还好好活着的证据。
他躺在我旁边,呼吸粗重,带着点梨水的甜味。我闭上眼睛,脚趾头不小心撞到床尾的凳子上,疼了一下,我也没吭声。
这屋里,有他的鼾声,有他的咳嗽,有他起夜时踢到拖鞋的动静,有他翻身时被子窸窸窣窣的响。
我六十六岁这年,差点因为一句玩笑,把陪了半辈子的人推远。好在,被子抱回来了,人也没走远。
往后这日子,我不图什么热热闹闹,就图个半夜醒来,伸手能摸到他还在。
那床枣红床单,铺在大床上,平平整整的。
我闭着眼,听见他翻了个身,含糊地喊了一声“小梅”。
我没应声,只把脸埋进被子里,眼泪洇湿了一小块布。
窗外的风还在吹,屋里头,两个老人,一张床,一床枣红被单,日子就这么慢慢往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