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岁重提旧玩笑,老伴摔门分房,我守了三天才低头
发布时间:2026-09-15 02:11 浏览量:3
我今年六十七,跟老陈过了快四十年。
头三十多年我都觉得自己嘴碎点不算毛病,不偷不抢不赌,日子能过就行。
直到前几天太阳好,我在阳台帮她抖那条枣红床单,楼下何婶扯着嗓子喊了我一嗓子,我顺嘴秃噜出年轻时候那点破事,才知道有些话能把人的心扎出洞。
那天风不大,阳台外的晾衣绳晃得慢悠悠的。
我正把床单的两个角往绳上搭,楼下何婶拎着菜篮子站在单元门口,仰着脖子喊:“老周,你家老陈呢?今早菜市场的豆角新鲜,她没去抢?”
我趴在阳台栏杆上往下瞅,随口接:“她在家择韭菜呢,哪像我,闲得只剩晒床单的命。”
何婶笑,说我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我那天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嘴比脑子快,顺着话就往下飘:“福不福的,也就凑合过呗。想当年我二十出头在生产队,跟周家那个老姑娘开玩笑,说不行咱俩凑一块过,人家当场给我一巴掌,我这话还等了她七年呢。”
话说出口我自己先乐了,只当是跟老邻居扯闲篇,没往心里去。
身后“哐当”一声。
我吓了一跳,回头就看见老陈端着的搪瓷盆掉在水泥地上,盆里刚泡的衣服滑出来半边,水溅了她一裤腿。
她站在那儿,手还保持着端盆的姿势,脸白得像刚揭下来的春联纸。
我赶紧走过去,弯腰想去捡盆:“你这是咋了,手滑了?”
她没动,也没看我,眼睛盯着阳台外那片晃悠的枣红色,声音压得很低:“你刚才说什么?”
我还没反应过来,挠挠头:“没说啥啊,跟何婶瞎聊呢,扯了两句生产队那时候的事。”
“周家老姑娘。”她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凑合过。等了七年。”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才觉出不对。
这事我以为她早忘了,或者说,我以为她从来就没当真过。
那还是我没跟她成亲的时候,二十郎当岁,在生产队里混日子。
周家那个老姑娘比我小两岁,人老实,干活也麻利,就是嘴笨,谁跟她开玩笑她都红脸。
有一回收麦子,大伙在田埂上歇着,有人起哄说我俩都单着,不如凑一对。我那时候脸皮厚,顺嘴就接了句“凑就凑,凑合过呗”,话刚说完,她“啪”就给了我一巴掌,转身就走。
我当时愣了半天,只觉得这姑娘开不起玩笑,过后也就忘了。
后来经人介绍认识了老陈,处了大半年成的家。
我不记得自己有没有跟老陈提过这茬,可能提过,也可能是哪个多嘴的邻居跟她说的,反正我从没当回事——不就是一句玩笑吗,谁家年轻时候没两句疯话。
可老陈今天的脸色,不像在听一句玩笑。
她弯腰把搪瓷盆捡起来,盆沿磕掉了一块瓷,露出底下黑黢黢的铁。
她没看我,端着盆往卫生间走,脚步比平时沉,鞋跟蹭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响。
我站在阳台,风从窗外吹进来,枣红床单拍在我脸上,软乎乎的,却闷得我喘不上气。
楼下何婶还在喊:“老周,你咋不说话了?我上去跟你家老陈唠两句?”
我没好气地冲楼下挥挥手:“唠啥唠,赶紧回家做饭去!”
何婶撇撇嘴,拎着菜篮子走了。
我挠挠头,往屋里走,心里七上八下的。
不就是一句陈芝麻烂谷子的玩笑吗,至于脸拉那么长?
卫生间里传来搓衣服的声音,一下比一下重。
我凑到门口,扒着门框说:“刚才那话就是顺嘴胡咧咧,你别往心里去。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我跟人家连手都没碰过。”
搓衣服的声音停了一下,又接着响,比刚才更用力。
我讨了个没趣,转身溜到客厅,往沙发上一瘫,随手抓过遥控器开电视。
电视里演的什么我一点没看进去,耳朵全竖在卫生间那边。
心里还犯嘀咕:这老太太,年纪越大心眼越小,一句玩笑话也较真。
过了约莫半个钟头,老陈从卫生间出来,手里拎着拧干的衣服,径直往阳台走。
我偷瞄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生气也不笑,就跟没我这个人似的。
我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又觉得自己先低头太没面子,索性把电视声音调大了点。
中午饭是馄饨,荠菜猪肉馅的,往常我能吃两大碗。
今天她端上来,往我面前一放,碗沿磕在桌子上,“咚”的一声。
我拿起勺子舀了一个,刚咬一口,手不知道怎么抖了一下,汤洒在虎口上,烫得我一缩手。
搁以前,她早就伸手递毛巾了,嘴里还得骂我两句“多大的人了吃饭还不稳当”。
今天她头都没抬,自顾自舀着碗里的馄饨,吃得慢悠悠的。
我盯着自己手背上那片红,火辣辣的疼,心里也跟着有点发闷。
我把勺子往碗里一放,清了清嗓子:“你到底想咋的?不就是一句玩笑吗,我都说是顺嘴说的了,你还没完了?”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没什么波澜,可那眼神看得我心里发虚。
她说:“周建国,你刚才说,你等了她七年。”
我一愣,下意识辩解:“那不是说着玩的吗!什么等不等的,就是一句顺嘴的胡话,吹牛皮呢。”
“吹牛皮?”她重复了一遍,嘴角往下撇了撇,“我嫁给你三十九年零八个月,我第一次听你说,你为一句话等过谁七年。”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放下勺子,碗里的馄饨还剩大半碗,一个都没动。
“你那句话,我记了不是七年。”她看着我,声音很轻,却像小石头子似的,一颗一颗砸在我心上,“是三十九年。”
我坐在饭桌那头,手里的勺子悬在碗沿上,馄饨汤的热气往上扑,糊了我一脸。我想说点什么,可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那句话还在耳朵里转圈,转得我脑仁发疼。
老陈没等我接话,端起自己那碗馄饨进了厨房,背对着我站在水池边,一口一口慢慢吃。我看着她的后脑勺,那上面已经有不少白头发了,扎成一个小髻,用根黑皮筋箍着,还是年轻时候的习惯。
我心里那点火气慢慢往下沉,沉到肚子里,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堵。
晚上睡觉的时候,老陈把枕头从我们那张大床上抱起来,径直往儿子空出来的那屋走。我坐在床沿上,看她弯腰把枕头往床上一放,又转身回来拿被子,动作利索得很,像早就想好了似的。
我忍不住开口:“你这是干啥?都老夫老妻了,还闹分房那一套?”
她没回头,手在柜子里翻着,抽出一条薄被子抱在怀里:“你睡你的,我睡我的,省得我半夜翻身吵着你。”
“我不嫌你吵。”
“我嫌你说话。”
她撂下这一句,抱着被子出了门,门带上的时候,咔哒一声,像把什么东西锁死了。
我坐在空荡荡的床边,看着对面墙上挂着的那张结婚照,黑白照片里两个人年轻得发亮,她扎着两条辫子,笑得眼睛弯弯的。我那时候也瘦,穿件白衬衫,站得笔直,像个愣头青。
那会儿多好啊,我心想,哪像现在,说句话都能把人得罪了。
半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床大得离谱,我往左边滚,空,往右边滚,还是空。被子让我蹬得乱七八糟,脚脖子露在外面凉飕飕的。
我正迷迷糊糊要睡着,忽然听见隔壁屋传来一阵咳嗽声,是老陈的,干巴巴的,像嗓子眼里卡了东西。
我一下子清醒了,坐起来,脚在地上摸了半天找拖鞋,鞋都穿好了,走到她屋门口,手抬起来,悬在半空,又放下。
她咳嗽了两声,又安静了。
我站在门口,听着屋里没动静了,才慢慢转身回去。躺回床上,心里那点堵变成了一圈一圈的酸,说不清是心疼她还是心疼我自己。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比平时早,想着做顿饭,把气氛缓和一下。我进了厨房,打开冰箱,里面还有半把韭菜和几个鸡蛋。我笨手笨脚地打鸡蛋,蛋壳掉进碗里,我伸手去捞,弄得满手都是。
老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厨房门口,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我端着炒得有点糊的鸡蛋出来,她已经在饭桌前坐好了,面前摆着一碟咸菜和一碗白粥,自己吃自己的,看都没看我的炒鸡蛋。
我坐下来,把那盘鸡蛋往她那边推了推:“尝尝,我炒的。”
“我不饿。”她头也没抬。
我讪讪地把盘子拉回来,自己夹了一筷子,鸡蛋糊了,又苦又硬,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那天上午,我窝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一个台一个台地换,哪个都没看进去。老陈在厨房里择豆角,坐在小凳子上,把豆角一根一根拿起来,掐掉两头,扯掉老筋,往盆里一扔,动作又重又响,像跟谁有仇似的。
我凑过去,蹲在她旁边,伸手想帮忙:“我给你搭把手。”
她手里的豆角啪地一声扯断了,头也不抬:“你别添乱。”
我蹲在那儿,手悬在半空,像个多余的人。她低着头,我看见她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指节有点粗,是这些年干活磨出来的。
我忽然想起来,刚结婚那会儿,她手又细又白,指甲剪得圆圆的,给我缝扣子的时候,针线在指间翻飞,好看得很。
现在那双手,择豆角择得啪啪响,像是在跟我算账。
我站起身,灰溜溜地回了客厅。茶几上放着那本旧铁路检修记录本,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柜子里翻出来的,我拿起来翻了翻,纸页发黄,边角卷起来,上面是我年轻时候的字,歪歪扭扭的,记着哪年哪月哪段铁路检修了什么,拧了几颗螺丝,换了几根枕木。
我那会儿在铁路段上干活,脾气硬,嘴上不饶人,跟工友也爱开玩笑,谁也不跟我计较。我翻到一页,上面写着“七月十六,晴,检修三号桥段,周建国带队”,那笔迹看着看着,我鼻子有点发酸。
我这人,一辈子把难听话当玩笑,把老伴的委屈当矫情。
下午闺女打电话来,我接的,她在那头问:“爸,我妈呢?怎么不接电话?”
我扭头看了一眼厨房,老陈还在那儿择豆角,盆里的豆角已经堆成小山了。我说:“你妈忙着呢,择豆角。”
闺女笑着说:“那你让我妈接一下,我跟她说两句话。”
我朝厨房喊了一声:“老陈,闺女电话!”
老陈擦了擦手,走过来,从我手里接过电话的时候,眼睛都没往我这边瞟一下。
她接电话的声音倒是正常,跟闺女有说有笑的:“嗯,吃了吃了,你爸做的鸡蛋……还行吧,就是有点糊。”
我站在旁边,听见她说“还行吧”三个字,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她没在闺女面前说我不好,一句都没提吵架的事,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放,又回了厨房。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她越是这样替我遮掩,我越是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
我年轻时那点破事,她咽了几十年,从来没跟我翻过旧账。今天我当着一楼道的人抖落出来,她也没在闺女跟前说我半个字。
我站在客厅里,电视还开着,里头演着什么热闹的节目,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那盘炒糊的鸡蛋还摆在桌上,凉了,油凝成一层白白的膜。我端起来,想拿去倒了,走到厨房门口,又停住了。
老陈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把择好的豆角,正往盆里码。她听见我脚步声,没抬头,只说了句:“放那儿吧,一会儿我收拾。”
我端着那盘凉鸡蛋,站在厨房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没什么火气,就是淡淡的,像看一个不相干的人:“你站那儿干啥?挡着光了。”
我把盘子往水池里一放,转身出了厨房。走到客厅,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盯着那本旧铁路检修记录本,心里憋得慌。
我想说对不起,可那三个字在嗓子眼里滚了一整天,怎么也吐不出来。我这辈子,好像就没跟谁说过这三个字。年轻时候跟工友打架,打完了递根烟就算和好;跟老陈吵架,吵完了她做顿饭就算翻篇。我从来没正儿八经跟人道过歉。
可这回不一样。
她不是跟我吵架,她是把几十年的委屈都咽回去了,一个字都没往外吐。她越是不吵,我越觉得自己那点嘴硬,像块石头,硌得她生疼。
晚上她又睡儿子那屋,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半夜听见她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起来喝水。我竖起耳朵听了半天,又没动静了。
我盯着天花板,想起白天她说的那句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一抽一抽的疼。
三十九年零八个月,她跟着我,从土坯房搬到砖瓦房,又从砖瓦房搬到这楼里,生了两个孩子,伺候走了我爹娘,自己手粗了,头发白了,背也微微驼了。
我给她什么了?除了这张嘴,除了那句“凑合过”,我好像什么都没给过她。连句好听的话,我都懒得说。
第三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老陈已经出门了。厨房里留着一碗粥,扣着个盘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就一行字:“我去我姐家待一两天。”
我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半天,字迹有点歪,像急着出门写的。我把纸条折好,揣进兜里,坐在饭桌前,把那碗粥喝了。
粥是温的,小米粥,熬得稠稠的,里面放了红枣。
我喝完粥,把碗洗了,抹布搭在水龙头上,又看见水池里放着那盘炒糊的鸡蛋,已经刷干净了,扣在沥水架上。
她走之前,把我那盘糊鸡蛋刷了。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那盘子,心里忽然软了一下。她嘴上说“你别添乱”,手上还是把我弄脏的锅碗都收拾了。
我在屋里转了一圈,看见儿子那屋的门开着,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在中间,像没人睡过一样。我走进去,摸了摸那床被子,是老陈自己从柜子里抱出来那条,薄薄的,叠得棱角分明。
我忽然想起来,她叠被子有个习惯,总是把长出来的那截往里折一道,说这样整齐。我蹲下来,把被角掀开,里面果然折了一道。
我蹲在床边,看着那道折痕,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我站起身,走到阳台,那床枣红床单还挂在晾衣绳上,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我伸手摸了摸,已经干透了,硬邦邦的。
我把床单从绳上收下来,抱在怀里,那股洗衣粉的味儿扑了我一脸,是老陈惯用的那个牌子,便宜,但是香。
我抱着床单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要不,我把这床单洗了,铺回床上?
我抱着那床枣红床单在阳台上站了老半天,风一阵一阵地往领口里钻。
楼下有小孩跑过去,脚底下踩着个塑料瓶,咯吱咯吱响。我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又像憋着不下。
我把床单重新抖开,搭回晾衣绳上,转身进了卫生间。
洗衣粉盒子在洗手台底下,我蹲下去翻出来,抓了一小把,又觉得不够,再抓一小把。手一抖,粉撒了一地,白花花的,像落了一层霜。
我拧开水龙头,把床单摁进盆里,水漫上来,凉得我指头尖发麻。我一下一下搓着,搓得手背上的皮都皱了,才想起来,这床单她前天刚洗过,根本不用洗。
可我还是搓,搓完了拧,拧完了又接清水涮,涮了三四遍,水才清。
我把床单从盆里捞出来,使了老大的劲拧干,胳膊都酸了。晾的时候,我学着老陈的样子,把床单的两个角对齐,甩开,搭在绳上,又用手把褶子抹平。
枣红的颜色被水浸得发亮,在风里轻轻拍着,像面旗子。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床单,心里想,老陈要是回来,看见我洗了床单,会不会脸色缓和一点。
可我又想,她走的时候说“去我姐家待一两天”,一两天是多久,她也没说。
我回到屋里,把地扫了一遍,又拿拖把拖了。拖到儿子那屋门口,我停了一下,还是进去了。被子还是她走时叠的样子,方方正正的,我伸手把被角又往里掖了掖,像她平时那样。
中午我一个人下的挂面,水开了,面放进去,筷子搅几下,捞出来,拌点酱油和猪油。我坐在饭桌前吃,面有点坨,嚼着没味。
我吃了一半,把碗推到一边,抬头看见对面那把椅子空着。
以前吃饭,她总坐对面,一边吃一边数落我:“你吃慢点,跟谁抢似的。”我今天吃得够慢了,一口一口,慢慢嚼,可对面还是空着。
下午我坐在沙发上,把那本旧铁路检修记录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用蓝墨水写着:“八月十九,晴,检修完,回家。”
我盯着“回家”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我年轻时候在铁路上,风里来雨里去,从来没觉得“回家”这两个字有什么分量。可今天看着,心里像被人揪了一下。
我合上本子,靠在沙发上,眼睛眯着,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屋子里黑乎乎的,没开灯。我坐起来,嗓子干得厉害,倒了杯凉白开,咕咚咕咚灌下去,水凉得我打了个激灵。
我走到阳台,把床单收了。床单已经干透了,带着股太阳和风混在一起的味道。我把它抱回卧室,铺在床上,四个角拽平,又用手掌从床头抹到床尾,把褶子一道道抹开。
铺完床单,我把老陈的枕头从儿子那屋抱回来,放在她原来睡的那边。又把她的拖鞋从门口捡起来,摆正,鞋尖朝外,跟我的并排放着。
我站在床边看了看,觉得少了点什么。我走到柜子前,拉开门,从最上面那层拽出一条薄毯子,叠好了放在她枕头边。她半夜怕冷,总喜欢把毯子搭在肚子上。
做完这些,我站在卧室门口,屋里安安静静的,床单红得发暗,像块旧红布,铺得平平整整。
我忽然有点想她。
不是想她回来给我做饭,也不是想她回来跟我说话,就是想她这个人。想她坐在厨房小凳上择豆角的样子,想她半夜咳嗽那两声,想她早上出门前,把我那盘糊鸡蛋刷干净了。
我这一辈子,嘴硬,心也硬。年轻时候在铁路上,跟人抬杠,跟人打架,从来不肯低头。后来回了家,跟老陈过日子,我也觉得,两口子嘛,谁先说话谁就输了。
可这会儿我站在空屋子里,才明白过来,两口子之间,哪有什么输赢。
她咽了三十九年,我硬了三十九年。她不是输给我,她是一直让着我。让到现在,让不动了。
我走到客厅,把茶几上的茶杯摆正,把电视遥控器放回抽屉。抽屉里有个旧铁盒,里面放着些零碎东西,我打开看了看,有针线包,有旧钥匙,还有一张我们年轻时候的照片,黑白的,边角磨毛了。
照片上她扎着两条辫子,笑得眼睛弯弯的。我站在她旁边,傻呵呵地咧着嘴。
我盯着照片看了半天,又轻轻放回去,把铁盒盖好,放回抽屉里。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吃的馒头,就着中午剩的酱油面汤。馒头凉了,我掰成小块,泡在汤里,囫囵咽下去。
吃完我洗了碗,把厨房擦了一遍。灶台上有油点子,我拿抹布蘸了洗洁精,擦了好几下才擦掉。水池边上放着她的围裙,蓝底白花的,我拿起来,叠了叠,挂在门后的钩子上。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那围裙,心想,她明天会回来吗。
她走的时候说“待一两天”,可我没听她说“第三天回来”。万一她多待几天呢?万一她回来以后,还是睡儿子那屋呢?
我摇摇头,把这些念头赶出去。我走到门口,把防盗门反锁了,又拧了拧,确认锁好了。她要是回来,自己有钥匙,用不着我留门。
可我半夜还是醒了三次,每次醒都竖着耳朵听门口,听楼道里有没有脚步声。
没有。
第四天早上,我起来,把被子叠了,把床单又抹了一遍。我下楼买了豆浆和油条,多买了一份,放在桌上。
我坐在饭桌前,看着那份豆浆油条,心想,她要是回来,正好趁热吃。
可豆浆凉了,油条也软了,她没回来。
我叹了口气,把豆浆油条收进厨房。转身的时候,听见门口有动静,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咔啦咔啦响。
我赶紧从厨房出来,走到客厅,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门开了,老陈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根黄瓜和一把小葱。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了一眼屋里,又看了一眼我,没说话,低头换鞋。
我站在那儿,嘴张了张,又合上。我想问她吃饭了没有,想说我买了豆浆油条,想说你回来了。
可那些话在嗓子眼里挤成一团,谁也没先出来。
她换好鞋,拎着菜往厨房走。我侧过身,给她让路。她从我身边过去的时候,我闻到她身上有股淡淡的洗衣粉味,跟我昨天洗床单用的一个牌子。
她进了厨房,把塑料袋放在案板上,又把黄瓜拿出来,一根一根摆好。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半天憋出一句:“床单我洗了,铺上了。”
她没回头,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像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我又说:“你枕头我给你抱回来了,拖鞋也摆好了。”
她这次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还是淡淡的,但不像前几天那么冷了。她说:“我知道了。”
就这三个字,我听着,心里那根绷了几天的弦,忽然松了一点。
我走到饭桌前,把豆浆油条从厨房端出来,放在她面前:“早上买的,凉了。我给你热热。”
她没拒绝,也没说好。我赶紧把豆浆倒进锅里,开小火,慢慢热。油条切段,放蒸锅里蒸软。
我手忙脚乱地弄着,锅盖碰得叮当响。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终于说:“你慢点,别把锅碰坏了。”
我回头冲她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傻。
她别过脸去,嘴角好像动了一下,又好像没动。
我把热好的豆浆油条端上桌,她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小段油条,慢慢吃。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吃,心里踏实了不少。
她吃了几口,忽然说:“你昨天拖地了?”
我一愣,点点头:“拖了。”
“拖把没拧干,地上还有水印子。”
我低头看了看,地上确实有几道淡淡的水痕。我挠挠头:“下回我拧干点。”
她没再说什么,把豆浆喝完了,碗往桌上一放。我赶紧伸手去接,想拿去洗。她挡了一下,说:“我自己洗。”
我讪讪地缩回手,坐在那儿,看着她端着碗进厨房。
水龙头响起来,碗筷碰撞的声音传出来,叮叮当当的,我听着,心里却觉得踏实。
我走到阳台,把窗户推开,楼下的风涌进来,带着点湿气。何婶正好从楼下经过,抬头看见我,又喊了一嗓子:“老周,你家老陈回来啦?”
我趴在栏杆上,往下喊:“回来了,买菜呢。”
何婶笑:“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好好表现,别总惹人家生气。”
我冲她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
说完我回头看了一眼屋里,老陈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块抹布,正看着我。我冲她咧嘴一笑,她没说话,转身又进了厨房。
我站在阳台上,风从背后吹过来,把门边的旧春联吹得哗啦响。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上那点烫伤已经结痂了,红红的一小块,像枚旧印章。
我攥了攥拳头,又松开。那床枣红床单在风里轻轻晃着,红得发亮。
我转身回屋,顺手把门虚掩上。老陈在厨房里切黄瓜,刀落在案板上,哒哒哒地响,节奏不紧不慢,像日子又接上了。
我走到厨房门口,轻声说:“老陈,晚上我给你炒个黄瓜鸡蛋。”
她手里的刀停了一下,没回头,只说了句:“行。别炒糊了。”
我应了一声,笑了笑,转身去冰箱拿鸡蛋。
窗外的天阴着,风还在吹,阳台上的枣红床单像面旧旗子,在风里慢慢舒展开。
我站在门后,听见她切菜的声音,心里那口憋了几天的气,终于缓缓吐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