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外孙三年贴三万多,临走扇了四十岁女儿五耳光
发布时间:2026-09-12 01:05 浏览量:3
我抬手打到女儿脸上的时候,手比她的脸还麻。
她捂着脸往后退了半步,没哭,也没敢抬头看我。
女婿站在客厅沙发边上,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一句话。
我转身进了我住了三年的那间次卧,手还抖着,去拉衣柜门。
柜门拉开的瞬间,我看见叠得整整齐齐的碎花被子上面,压着一个藏青色的布枕头——那不是我的。
我的枕头是米白色的,枕套边儿磨得起了毛,是老伴三年前给我缝的。
三年前我刚退休,退休金每个月三千出头,正盘算着跟老伴去周边转转。
电话是女儿打来的,声音带着哭腔,说孩子刚满半岁,没人带,保姆又不放心。
她在电话里说:“妈,你就来帮我三年,等孩子上了幼儿园,你就回去陪我爸。”
我心软了。
老伴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最后说:“你想去就去,家里我能顾住。”
我收拾了两大包衣服,坐了三个小时的大巴,拎着铺盖卷就去了女儿家。
那时候外孙刚会坐,圆滚滚的,见了我就笑。
女儿说次卧小,委屈我先住着,我当时还说:“什么委屈不委屈的,能帮上你们就行。”
我真没觉得委屈。
头一年最累,孩子半夜要喝奶,我得起来两三次。
女儿女婿第二天要上班,我从来舍不得叫他们。
奶粉没了我去买,尿不湿空了我去扛,家里的菜米油盐,我顺手就添上了。
刚开始女儿还跟我客气,说:“妈,这个月生活费我给你。”
我摆摆手,说我有退休金,用不了多少,你们还房贷压力大。
她也就真的没再提过。
我自己心里有本账。
每个月菜钱、水果钱、给孩子买零食玩具,零零碎碎算下来,少说也要贴进去八百。
三年下来,连过年给孩子的红包、换季给他们添的衣服,前前后后搭进去三万多。
我没跟老伴细说,怕他心疼。
每次打电话我都只说:“挺好的,孩子乖,女儿女婿也孝顺。”
老伴就在那头嗯一声,说:“你自己注意身体,别累着。”
累是真累。
外孙刚会走那半年,我腰都直不起来,晚上躺床上翻个身都疼。
我自己贴了膏药,没跟女儿说,怕她分心,也怕她觉得我没用。
亲家母偶尔来,每次来都穿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点水果。
她坐在沙发上逗孩子,女儿一口一个“妈”地叫着,端茶递水,生怕她累着。
我在厨房忙着做饭,端出来的时候,她们娘俩正聊得热乎。
我那时候也没多想。
人家是奶奶,来看孙子是应该的。
我是姥姥,在这帮衬着,也是应该的。
可慢慢的,味儿就不对了。
外孙两岁多的时候,我跟女儿提过一次,说你爸一个人在家,我想回去住两个月。
女儿当时就拉下脸,说:“妈,你走了孩子怎么办?你就不能再忍忍?”
我忍了。
又过了半年,我再提,她又说孩子马上要上幼儿园了,正是关键时候。
她说:“等九月一开学,你就回去,行吧?”
我点点头,说行。
离九月还有半个月的时候,我开始收拾东西。
我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件叠好,把那床磨起球的旧床单也收进了包里。
女儿看见了,没说什么,转身进了主卧。
我那时候还傻呵呵地想,走之前多给孩子包点饺子,冻在冰箱里。
我每天早上六点就起来,买菜、和面、调馅,包完一屉又一屉。
外孙跟在我屁股后面,奶声奶气地喊“姥姥”。
亲家母来的次数突然多了。
以前半个月来一次,后来一个星期来两趟,有时候还住一晚。
女儿每次都让她住主卧的沙发床,说次卧我住着,不方便。
我还跟女儿说:“要不我睡沙发,让你婆婆住我那屋?”
女儿说不用,说沙发床也挺舒服的。
我当时还觉得女儿懂事,怕我受委屈。
直到那天下午。
我本来要去小区门口取快递,走到楼下才发现忘带手机。
我折回去,开门的时候,听见主卧里传来说话声。
是女儿的声音,压着嗓子,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她说:“等我妈走了,你就把那屋收拾出来,让咱妈住。”
女婿嗯了一声,说:“你跟她说了吗?”
女儿说:“有什么好说的,她自己要走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我妈在这也帮不上什么忙,还是你妈会带孩子。”
我站在门口,手里的钥匙“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屋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过了几秒,主卧门开了。
女儿走出来,看见我站在玄关,脸一下子白了。
她张了张嘴,叫了一声“妈”。
我没应她,就站在玄关那儿,鞋都没换,盯着她的脸。
她往前挪了一步,伸手想拉我胳膊,又缩回去了。
我问她:“你刚才说的,是真心话?”
她低着头,没说话。
我又问了一遍,声音都抖了:“我在这三年,搭钱搭力,就换你一句‘帮不上什么忙’?”
她抬起头,眼圈红了,却说:“妈,你别这么想,我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我往前逼了一步,“我每个月贴菜钱贴水果钱,半夜起来冲奶粉,腰疼得直不起来,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帮不上忙?”
她咬了咬嘴唇,声音也高了:“那你不是一直说你有退休金吗?又不是我逼你花的。”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三年的觉没睡够,三年的腰没直起来,三年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三万多块钱像水一样泼出去。
原来人家早就把后路铺好了,就等我腾地方。
我绕过她,径直走向次卧,一把推开了门。
床上的被子掀开了一角,那个藏青色的枕头,正摆在我枕头的位置上。
床底下,放着一双灰色的布拖鞋,鞋面上绣着一朵小梅花——那是亲家母的。
我回头看女儿。
她站在门口,手攥着衣角,半天憋出一句:“妈,你听我解释。”
我指着床上的枕头:“那这个呢?也是随口一说?”
她说:“反正你也说要走了,我妈早晚要过来住,提前准备一下怎么了?”
我盯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陌生得很。
我说:“我走了,你妈就能住进来,是不是?”
她没说话,眼睛看向别处。
我又说:“那我这三年,在你眼里算什么?算个占着屋子的外人?”
她终于抬起头,说:“妈,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就是这句话,把我最后一点念想掐断了。
我抬手就打了她一下。
打在她脸上,声音脆得吓人。
她捂着脸,愣愣地看着我,大概从来没想过我会动手。
我手麻得厉害,心里那股火却压不下去。
我反手又扇了过去,这一下打在她另一边脸上,她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后腰撞在门框上。
她叫了一声“妈”,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没停。
第三下、第四下,我一下一下打过去,自己也数不清了,只记得她往后退,我往前跟,女婿从主卧冲出来,想拦又不敢真拦,嘴里喊着“妈,别打了”。
打到第五下的时候,她靠在墙上,两只手捂着脸,肩膀缩着,眼泪从指头缝里往外渗。
我手停在那儿,悬在半空,突然就使不上劲了。
我指着门口,声音都劈了:“你给我出去。”
她站着没动,眼泪这才掉下来。
女婿从主卧跑出来,挡在女儿前面,叫了一声“妈”。
我看着他,又看看我住了三年的这间小屋,墙上还贴着我给外孙剪的小红花。
突然就觉得没意思透了。
我蹲在地上把那几件衣服重新叠了一遍,手还是抖的。
藏青色的枕头搁在床上,像一根刺,扎得我眼睛疼。我把它拿起来,扔到客厅沙发上,又折回去,把床底下那双灰拖鞋也拎出来,一并丢在门口。
女儿站在客厅中间,脸还红着,五个指头印子清清楚楚。她没哭出声,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掉。女婿站在她旁边,手抬了抬,想碰她又没敢碰。
我把自己那床磨起球的旧床单叠好,塞进蛇皮袋里。枕头、被子、毛巾,一样一样往里装。装到一半,我停下手,站在床边,看着这间住了三年的小屋。
墙上还贴着外孙的小红花,是我用红纸剪的,他两岁那年我教他贴的,贴歪了,我笑他,他咯咯咯地笑。床头柜上还放着我喝水的搪瓷缸子,缸子边上磕掉了一块漆,是老伴用了半辈子给我的。
我伸手把搪瓷缸子拿起来,又放下了。
算了,不带了。
我拎着蛇皮袋走出次卧,经过客厅,看见女儿还站在那儿。她见我出来,往前迈了一步,喊了一声“妈”。我没停脚,也没看她,径直往门口走。
女婿追上来,伸手想接我的袋子:“妈,你别这样,有话好好说。”
我躲了一下,说:“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拉开门的时候,外孙从主卧里跑出来,光着脚丫子,站在走廊那头,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姥姥”。
我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我听见女儿在后面喊:“妈,你走了就别后悔!”
我把门带上,下了楼。
走到小区门口,我才发现天已经擦黑了。路灯还没亮,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像刀割。我站在路边,拎着蛇皮袋,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该往哪走。
大巴站离这儿三站路,我拖着袋子走过去,腿有点软。上了车,我坐在最后一排,把袋子抱在怀里,看着窗外一栋一栋楼往后倒。三年了,我在这座城市里,就认得从菜市场到幼儿园那条路。
到了老家客运站,天已经全黑了。我下了车,站在站台上,看见老伴蹲在路灯底下抽烟。
他看见我,把烟掐了,站起身,没说啥,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蛇皮袋,掂了掂,说:“就这点东西?”
我说:“嗯。”
他也没问为啥突然回来,也没问女儿咋没送,就闷着头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说:“走快点,粥在锅里煨着。”
我跟在他后面,看着他后脑勺上白了一片头发,心里突然酸得厉害。三年前我走的时候,他还没这么多白头发。
到家以后,老伴把粥给我盛上,小米粥,里头放了红枣,热乎乎的。我端着碗,坐在灶台边,眼泪啪嗒啪嗒往碗里掉。
老伴坐在对面,没劝我,也没问,就看着我。等我哭够了,他才问了一句:“闺女惹你生气了?”
我没说话,把碗放下,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银行的短信。三年来,我每个月给女儿家贴补的钱,一笔一笔都记在心里。
我跟他算了这笔账。
每个月菜钱、水果钱,少说五百。孩子零食、玩具、衣服,一个月两三百。逢年过节,给外孙的红包,给女儿女婿添的衣裳,一年下来又得一两千。零零碎碎加起来,每个月八百打不住。三年三十六个月,三八二十四,八百乘三十六,两万八千八。再加上那些零碎开销,前前后后,三万多。
我说:“三年,我搭进去三万多,连句‘妈你辛苦了’都没捞着。”
老伴没接话,掏出烟盒,又放下了。他闷了半天,才说:“钱的事,别算了,算了心里堵。”
我说:“我不是心疼钱。我是心疼我自己。”
我坐在那儿,把这三年的日子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半夜起来冲奶粉,腰疼得直不起来,自己贴膏药。下雨天抱着孩子去医院,排两个小时的队,女儿一个电话都没打。亲家母来了,我端茶倒水伺候着,人家坐在沙发上嗑瓜子。
我图什么?
我图的是女儿能过得好点,图的是外孙能有人疼。可到头来,在女儿眼里,我不过是个“帮不上什么忙”的人,是个占着次卧、等她妈来住就得腾地方的临时工。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老伴在我旁边打呼噜,呼噜声震天响,可听着听着,我心里反而踏实了。
第二天一早,女儿的电话打来了。
我正蹲在院子里择菜,手机在兜里震,我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跳着“闺女”两个字。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几秒,手指头在接听键上悬着,最后还是按了红键。
电话断了。过了不到五分钟,又响了。还是她。
我又按了。
老伴从屋里出来,看了我一眼,说:“接一下吧,别让孩子着急。”
我说:“她着啥急?她巴不得我走了好让她婆婆搬进去。”
老伴没再说话,转身进屋了。
电话第三次响起来的时候,我蹲在菜地边上,手指头还在择菜,没动。响到第四声,我站起来,把手机塞进兜里,进了屋。
老伴坐在堂屋里,手里拿着抹布,在擦他那辆旧自行车。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要是心里过不去,就回去住两天,等气消了再说。”
我说:“我不回去。那屋已经不是我的了。”
老伴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擦车。他擦得慢,一下一下的,像在擦一件宝贝。我看着他,突然想起来,这辆自行车是他退休那年买的,说以后带我赶集用。
我转身去了厨房,把昨天剩的粥热了热,又炒了个鸡蛋。端上桌的时候,老伴已经洗完手坐在那儿了。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说:“粥熬得不错。”
我没接话,坐下来,也端起碗。
吃完早饭,我把碗洗了,把灶台擦干净,又把院子里晾的旧床单收了进来。那床枣红床单,还是我出嫁那年买的,洗得发白了,边儿上磨出毛边,可我用着踏实。
我把它叠好,放进柜子里。柜子里头,还有一床新被子,是我三年前走之前弹的棉花,一直没舍得盖。我摸了摸那床被子,心里想着,以后就自己盖了。
下午,女儿的电话又打来了。
我正在屋里收拾东西,手机在炕上响。我走过去,看了一眼,还是她。这回我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女儿的声音传过来,带着哭腔:“妈,你咋不接电话?”
我说:“我接不接,有啥区别?”
她说:“妈,我错了,我说错话了,你别往心里去。”
我握着手机,站在炕边,半天没说话。窗外风刮着,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哗啦啦响。我听见女儿在那头吸鼻子,又说:“妈,你回来吧,孩子想你了。”
我说:“孩子想我,你不想我。”
她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妈,那屋我给你留着,你回来还住那屋。”
我没吭声,把电话挂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炕沿上,愣了好半天。老伴从外面进来,看见我坐着发呆,也坐到炕沿上,跟我并排坐着。他也没说话,就坐着。
过了很久,我开口说:“她说那屋给我留着。”
老伴嗯了一声。
我说:“可那屋的枕头,已经换成她婆婆的了。”
老伴又嗯了一声,说:“枕头换了能换回来,人心要是换了,就难了。”
我没接话,眼泪又下来了。
老伴伸手,在我肩膀上拍了拍,拍得笨拙,像拍一块石头。他说:“别哭了,晚上我给你炖排骨。”
我抹了一把脸,说:“谁稀罕你炖排骨。”
老伴笑了,起身往厨房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那你说稀罕啥?”
我坐在炕上,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三年,我亏欠最多的,其实是我老伴。
他一个人在家,自己做饭自己洗衣,生病了也没人管。我打电话回去,他从来不说自己难受,只说“挺好的”。他种的那几垄白菜,我走的时候刚出苗,现在都该收了。
我站起来,跟着他进了厨房,说:“排骨我来炖,你歇着。”
他站在灶台边,手里拿着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把刀递给我,说:“行,你炖的比我炖的香。”
我接过刀,低头切排骨,刀落在案板上,咚咚咚的响声,像敲在心上。
那天晚上,排骨炖好了,我盛了两碗,一碗端给老伴,一碗自己端着,坐在堂屋里吃。老伴吃了一口,说:“香。”
我没说话,低头喝汤。汤有点咸,我放盐的时候手抖了,多放了一把。
吃完晚饭,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挺圆的,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老槐树底下,老伴种的那几垄白菜长得正好,叶子绿油油的,在月光底下泛着光。
我蹲在菜地边上,伸手摸了摸那棵最大的白菜,心里想着,这三年,我错过了多少这样的日子。
手机又响了。我掏出来看,是女儿发来的短信,就一句话:“妈,对不起。”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没回。过了十分钟,又掏出来,看了她一眼,还是没回。
我把手机扣在窗台上,回屋去给老伴铺床。
被子是新弹的,棉花味还没散尽,闻着像三年前我走的时候,家里柜子里的味道。我抖开被罩,把被角塞进去,老伴站在门口,端着一杯水,说:“手机又响了。”
我头也没抬,说:“响就响吧。”
他说:“是闺女。”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抬眼看他。他站在门框边上,影子被堂屋的灯拉得老长,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就端着那杯水,一动不动。
我说:“你想让我接?”
他走过来,把水放在床头柜上,说:“接不接,你心里有数。我不替你做主。”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三年前我走的那天,他也是站在这扇门边上,也是这句话。那时候我拎着两个大包,他还帮我往包里塞了一罐腌萝卜,说到了女儿家别舍不得吃。
三年过去,他还在这个家,还站在门边上,还让我自己做主。
我把被子铺好,直起身,说:“水凉了,你去睡吧。”
他嗯了一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灯给你留着。”
我坐在床沿上,听着他在隔壁屋窸窸窣窣脱衣服的声音,心里那口气忽然就散了一半。手机又亮了一下,还是女儿的消息,这回多了一行字:“妈,我明天带孩子回去看你。”
我把手机翻过去,没回。
第二天上午,我正蹲在院子里摘豆角,听见门外有车响。抬头一看,一辆白色小车停在门口,车门开了,女儿从驾驶座下来,后座门也开了,外孙自己跳下来,站在车边,仰头看着我,叫了一声“姥姥”。
我手一抖,豆角掉进篮子里。
女儿站在车那头,没敢往前来。她瘦了,脸上没化妆,眼窝陷着,身上穿的那件浅灰外套还是我去年给她买的。外孙可不管那些,撒开腿就往我这边跑,跑到我跟前,一把抱住我的腿,小脸埋在我裤子上,奶声奶气地说:“姥姥,我想你。”
我蹲下来,把他抱起来。他沉了不少,小胳膊搂着我的脖子,热乎乎的。我闻到他头发上那股熟悉的奶腥味,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女儿这才慢慢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站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低声说:“妈,我买了点你爱吃的桃酥。”
我没看她,抱着外孙往屋里走。她跟在后头,高跟鞋踩在院子的砖地上,咯噔咯噔响。老伴从屋里出来,看见女儿,愣了一下,说:“来了。”
女儿叫了一声“爸”,声音发颤。
老伴应了一声,接过她手里的袋子,说:“进屋吧,外头晒。”
我抱着外孙进了堂屋,把他放在炕上。他盘着腿坐着,眼睛滴溜溜地转,看看我,又看看他妈妈,忽然说:“姥姥,妈妈说她把你的枕头收起来了。”
我手一顿。
女儿站在门口,两只手绞着包带,眼圈又红了。她走进来,从包里掏出一个米白色的枕套,正是我那个磨起毛边的旧枕套。她把它递给我,说:“妈,那个枕头我扔了,你的枕头我洗干净了,套子也换好了。”
我看着她,没接。
她又说:“我婆婆没搬进来。那天你走了以后,我就让她先别来了。”
我抬头看她,问:“你婆婆知道吗?”
她点点头,说:“我跟我婆婆说了,说孩子还小,离不开姥姥。”
我冷笑了一声:“现在离得开了?早干什么去了?”
她低下头,眼泪掉在门槛上,啪嗒一声。外孙坐在炕上,看看我,又看看她,小嘴瘪了瘪,没敢哭。
老伴站在院子里,没进来。我听见他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又掐了。
过了好一会儿,女儿抬起头,说:“妈,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说那样的话,也不该让我婆婆提前把东西拿过来。我那时候就是……就是觉得你反正要走,想让我婆婆早点熟悉一下。”
我说:“你这话,跟你那天说的,不一样了。”
她愣了一下,说:“那天我说的是气话。”
我把外孙往怀里搂了搂,说:“你是气话,可那枕头、拖鞋,不是气话。你早就打算好了,只等我走。”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那口气,不是恨,也不是怨,是凉。三年来,我每天六点起来,晚上十点才睡,腰疼得直不起来也没吭过一声。我把她当女儿,把外孙当命根子,可到头来,她把我当什么?当个到点就得走的保姆,连句像样的交代都没有。
我说:“你回去吧。孩子我帮你带两天,你上班去。”
她急了,往前一步,说:“妈,那你呢?你不回去了?”
我摇摇头,说:“我不回去了。那是你家,不是我家。”
她眼泪一下子涌出来,说:“妈,你别这样。那屋我给你留着,你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那屋的枕头,你扔了。可那屋的墙,还是我贴的小红花。你说我帮不上什么忙,可孩子长这么大,哪一样不是我搭手的?你现在说留着,我敢信吗?”
她站在那儿,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外孙从我怀里挣出来,爬到她身边,伸手去拽她的袖子,小声说:“妈妈不哭。”
她蹲下来,抱住孩子,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哭得不成样子。
我站起来,走到院子里。老伴正蹲在菜地边上,手里拿着烟,没抽,就那么蹲着。我走到他旁边,也蹲下来,看着那几垄白菜。
他说:“说清楚了?”
我说:“说清楚了。”
他又问:“那你还回不回去?”
我摘了一根草叶,在手里搓着,说:“不回了。以后就在家,跟你一块儿种菜。”
他转过头看我,眼睛亮了一下,又灭了。他说:“那孩子呢?你放得下?”
我低头看着草叶,说:“放不下也得放。孩子是她的孩子,不是我的。”
老伴叹了口气,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说:“你要想得开,我怎么都行。”
我仰头看他,阳光打在他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像老树皮。我忽然觉得,这三年,我把他一个人扔在家里,才是最大的错。
我说:“以后哪儿也不去了,就在家陪着你。”
他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转身往厨房走,说:“我去做饭,给孩子蒸个鸡蛋。”
我站起来,跟在他后头,说:“我去吧,你歇着。”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一起做。”
厨房里,老伴淘米,我切菜。外孙跑进来,抱着我的腿,仰着脸说:“姥姥,我要吃你包的饺子。”
我低头看他,说:“好,姥姥给你包。”
女儿站在厨房门口,眼睛还红着,说:“妈,我帮你。”
我没回头,说:“你帮我把那棵白菜洗了。”
她应了一声,挽起袖子,走到水池边,低头洗菜。水哗哗响着,我们娘仨挤在那个小厨房里,谁也没再提那三万多块钱,也没再提那个藏青色的枕头。
吃完饭,女儿带着外孙走了。外孙走的时候,抱着我不撒手,哭得撕心裂肺。我拍着他的背,说:“姥姥过几天去看你。”
他抽抽搭搭地问:“过几天是几天?”
我说:“三天。”
他伸出三根手指头,比划了一下,说:“三天,拉钩。”
我跟他拉了钩,他才肯上车。车开走的时候,他趴在车窗上,一直朝我挥手。我站在院门口,看着车拐出巷子,心里空落落的。
老伴站在我旁边,说:“你真打算三天后去看他?”
我点点头,说:“孩子小,不能让他觉得姥姥不要他了。”
老伴说:“那你去住哪儿?”
我说:“住旅馆。”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回了院子。
晚上,我坐在阳台上,把那床枣红床单洗了,晾在竹竿上。风一吹,床单角拍在栏杆上,啪嗒啪嗒响。我伸手把床单角掖好,抬头看见月亮又圆了,照着院子里的白菜,亮汪汪的。
老伴在屋里喊:“粥好了,别站风口。”
我应了一声,说:“知道了。”
我站在那儿,又看了一眼那床枣红床单。它旧了,褪色了,边儿上磨得起了毛,可它还是我出嫁那年买的,还是我自己的东西。
我转身进了屋,把门带上。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凉意,也带着白菜地里那股清苦的香。
我走到灶台边,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烫得我眼泪花子都出来了。老伴坐在对面,看我一眼,说:“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我放下碗,说:“以后我天天给你熬粥。”
他抬起头,看着我,半天才说:“行,我等着。”
我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喝粥。那碗粥很烫,可我从嘴里一直暖到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