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岁后我才疼明白,把老伴推远了,想多活几年得先把心贴回去
发布时间:2026-09-07 00:01 浏览量:2
我今年七十一,退休前在厂里干了大半辈子,老伴跟了我四十多年。我们住老小区,房子不大,屋里全是她的规矩。前一阵我差点把她推远,夜里一个人躺在小房间,才疼明白自己嘴硬得不是地方。她夜里往我这边靠靠,我把身子闪开了,现在想让她再坐回我床边,难了。
这事说起来丢人,全因楼下老李一句玩笑。那天傍晚我们俩拎着菜往家走,在单元门门口碰见老李,他正摇着蒲扇跟几个老头下棋。他抬头瞅了我们一眼,嘿嘿笑,说老陈你可以啊,都七十了还跟老伴黏糊着,老不正经。
旁边几个老头跟着哄笑。我当时脸就热了,手里的菜袋子都往下滑了半寸。老伴倒没当回事,还笑着拍了我胳膊一下,说老东西们嘴碎,别理他们。
我没接话,闷头上了楼。一路上脑子里全是“老不正经”四个字,翻来覆去地转。我这一辈子最要脸面,在厂里当班长那会,连工作服扣子都要扣到最上面一颗,哪受得了别人背后说这个。
当天晚上躺床上,我浑身不自在。往常老伴总往我这边靠靠,说我后背暖,那天她刚往这边挪了挪,我就往边上闪了闪。她愣了一下,没说话,把手收了回去。
屋里静了好半天,风扇在头顶嗡嗡转。我咬了咬牙,开口说,要不咱分房睡吧,都多大岁数了,还挤一张床,让人看见笑话。
老伴背对着我,肩膀动了动。过了一会她才开口,声音很轻,问我,你是嫌我了?
我嘴硬,说不是嫌你,是岁数大了,各睡各的踏实。说完我就后悔了,可话已经说出去,收不回来。
她没吵,也没闹,就嗯了一声。那天后半夜我没睡着,听着她翻身的动静,一次比一次轻。
第二天我起得早,刚出房门就闻见馄饨味。往常我最爱吃她包的荠菜馄饨,汤里撒点虾皮,能连喝两大碗。那天我站在厨房门口,脚像钉在地上,迈不动。
她端着碗出来,头发还挽着,鬓角有几根白头发露出来。她把碗往我跟前推了推,说刚盛的,趁热吃。我嗯了一声,伸手去接,手有点抖,汤洒出来一点,烫在虎口上。
疼得我一缩手,碗没摔,可大半碗汤都晃出来了。我攥着虎口,没吭声,也没看她。她拿了抹布过来擦桌子,擦得很慢,一句话都没说。
那天上午她把主卧的床单换了。原先铺的是她喜欢的浅底兰花床单,用了快十年,边都磨白了。她换成了新的灰格子床单,硬邦邦的,铺得平平整整,连个褶子都没有。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她忙来忙去,想开口说点什么,嘴张了好几次,都没发出声。我总觉得先低头就输了,就真成了老李嘴里那个老不正经的。
第三天早上我起来,屋里静悄悄的。往常这个点她早就把豆浆磨好了,厨房叮叮当当地响。那天厨房黑着,餐桌上只有一杯凉透的白开水。
我走到主卧门口,推开门看了一眼。她的衣柜门半开着,常穿的那几件衣服不见了,枕头也少了一个。床头柜上她的老花镜没拿,压在那个旧记录本上面。
我心里咯噔一下,走到门口去看,她的布鞋还在鞋架上,只是常拎的那个布包没了。我知道她是去女儿家了,以前我们闹别扭,她最多去楼下转两圈,这次是真走了。
门关得不响,我甚至没听见她什么时候出门的。她就是这样,生气都生得克制,连摔门都不肯,怕惊扰了邻居,也怕我下不来台。
我站在鞋架跟前,站了好半天。虎口上昨天烫的那个红印子还在,隐隐地疼。我摸了摸,没当回事,转身进了厨房。
锅里是空的,灶台上擦得干干净净,连个葱花都没剩。我翻了半天,找出半把挂面,烧了点水,下了两碗的量,煮出来黏糊糊的,捞都捞不起来。
我吃了一口,没味,才想起忘了放盐。就那么坐在餐桌边,对着一碗黏挂面,吃了两口就放下了。以前我总嫌她做饭咸一口淡一口,现在自己做,连熟没熟都拿不准。
下午儿子打来电话,问我妈是不是去妹妹那了。我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说你妈想清静几天,让她待着吧。儿子在那边叹了口气,说爸你别总跟我妈置气,都这么大岁数了。
我没等他说完就挂了。置气?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置气,就是觉得脸上那点面子,比什么都金贵。可挂了电话以后,屋里更静了,静得能听见墙上钟表滴答滴答的声。
那天晚上我睡在小房间,被子是从衣柜最上层翻出来的,一股樟脑丸味。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身边少了点什么。往常老伴睡觉轻,有点动静就醒,总起来给我盖被子,我还嫌她烦。
现在没人烦我了,我反倒睁着眼睛到后半夜。窗外的路灯亮着,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地上划了一道亮线。我盯着那道亮线,脑子里又响起老李那句话,老不正经。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樟脑丸味呛得我鼻子发酸,我骂自己窝囊,不就是一句玩笑话吗,至于把日子过成这样。可骂归骂,第二天醒过来,我还是拉不下脸给她打电话。
第二天下午我下楼扔垃圾,碰见老李在单元门口坐着。他看见我就招手,说老陈,怎么就你一个人,你老伴呢?还没等我说话,他又笑,说是不是你把人家气走了,老不正经的。
我当时火一下就上来了,攥着垃圾袋的手都紧了。我想冲他喊两句,问问他哪只眼睛看见我不正经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怕一喊,全楼的人都探出头来看,更坐实了他说的话。
我没搭理他,扔完垃圾转头就往回走。身后老李还在喊,说晚上下棋来啊,别在家闷出病来。我走得更快,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盏亮起来,又一盏盏在我身后灭掉。
回到家我把门关上,靠在门后喘了口气。虎口上的红印子起了个小水泡,碰一下就疼。我走到卫生间,对着镜子照了照,自己都觉得自己窝囊。七十多岁的人了,还跟个小伙子似的,把脸面看得比天还大。
我走到客厅,拿起茶几上她的老花镜,镜腿都磨得发亮了。旁边那个旧记录本,是她每天记账用的,今天买了多少钱的菜,明天给孙子买了什么零食,字写得工工整整。
我翻了两页,看见最后一行写着,老陈血压药快没了,明天去买。字下面还画了个小对勾,是她的习惯,做完的事就打勾。这行字旁边没有勾,说明她还没来得及买,就走了。
我把本子合上,放回原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我走到主卧门口,推开门,那床灰格子床单铺得整整齐齐,像没人睡过一样。我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没敢进去。
我总觉得等她回来,这事就过去了。可我又知道,她这次走,不是因为分房那一句话,是因为我把外人的玩笑,当成了羞辱她的刀子。
那天夜里我睡得稀里糊涂,天快亮的时候做了个梦,梦见老伴还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着铁锅当当响,荠菜馄饨的香气顺着门缝钻进来。我翻身想起来,一伸手,摸了个空。床边凉透了,被窝里连个热乎气都没有。
我睁着眼躺到天亮,起来第一件事,是走到主卧门口又看了一眼。床还是那床灰格子床单,枕头一个摆得端端正正,另一个空着。床头柜上她的老花镜还在,旧记录本还压着,可人就是不在。
我坐回客厅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个记录本发了半天呆。以前我从来不翻她的本子,觉得那是她的地盘,跟我没关系。现在我翻开了,一页一页往前看,越看心里越不是滋味。
她记的东西很杂,菜价、米价、水电费、孙子的生日,还有我的血压药。八月十六,老陈说膝盖疼,买了膏药。九月三号,老陈验血报告出来,大夫说没事,他高兴,晚上吃了两碗饭。九月二十,老陈的老花镜腿松了,我去配眼镜那家问,人家说能修,花了八块钱。
我翻到最后一页,还是那行字:老陈血压药快没了,明天去买。旁边没有勾。
我合上本子,手有点抖。她连我血压药还剩几顿都记着,我却为了外人一句玩笑,把她推了出去。我活到七十一岁,头一回觉得自己的脸面,原来这么不值钱。
那天上午我实在坐不住,把家里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说是收拾,其实就是瞎转悠。我打开冰箱,里面有她走之前买的一把韭菜、半块豆腐,还有一袋冻饺子。韭菜已经有点蔫了,豆腐也出了水。我拿出来闻了闻,没坏,又放回去。
我站在冰箱门口,想起她买菜的样子。她总说早上的菜新鲜,每天六点就出门,拎着布包去菜市场,跟摊主讨价还价,一块钱能掰成两半花。买完菜回来,她会站在厨房门口喊我,说老陈,今天有新鲜的带鱼,给你煎一条。
我那时候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头都不抬,嗯一声就算应了。现在我想听她喊一声,屋里空荡荡的,只有冰箱嗡嗡响。
中午我下了点挂面,这次记得放盐了,可还是不好吃。我尝了一口,面煮得太软,汤也寡淡,连个油花都没有。我放下筷子,想起她做的打卤面,木耳、黄花菜、鸡蛋,勾了芡,浇在面条上,我能吃两大碗。
我叹了口气,把面倒进垃圾桶,碗洗了放回碗架。我洗碗的时候,看见碗架上她的那个白瓷碗,边上有道小裂纹,她一直舍不得扔,说还能用。我摸了摸那道裂纹,心里堵得慌。
下午我实在待不住,下楼转了一圈。走到单元门口,老李还在那儿下棋,看见我就招手,说老陈,来来来,三缺一。我摆摆手,说不下了,家里有事。
老李嘿嘿笑,说你家能有啥事,老伴不在家,你一个人能干啥。我听了这话,心里咯噔一下,脸上没露出来,说就是有点事,改天吧。
我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听见老李在背后说,老陈这老伴一不在,他整个人都蔫了。我没回头,脚步也没停,可那句话像根针一样扎在我耳朵里。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越想越觉得老李说得对。她不在,我整个人都蔫了。以前她在的时候,我嫌她唠叨,嫌她管得多,嫌她总让我穿秋裤。现在没人唠叨了,我反倒连顿热乎饭都吃不上。
我拿起手机,翻到她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按不下去。我想跟她说,你回来吧,我不分房了。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丢人。我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跟她低过头,这回要是先服软,以后还怎么在她面前硬气。
我正纠结着,手机响了,是女儿打来的。我接起来,女儿在那边说,爸,妈在我这挺好的,你别担心。我说,我没担心,她爱住多久住多久。
女儿沉默了一会,说,爸,妈今天早上起来,眼睛有点红,我问她是不是没睡好,她说认床。我听了这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她跟我睡了几十年,从来没说过认床。她不是认床,是认人。
我攥着手机,半天没说话。女儿又问,爸,你到底怎么惹着妈了?她来了也不说,就闷着头帮我收拾屋子,我拦都拦不住。
我张了张嘴,想说是我分了房,想说是因为老李一句玩笑,可话到嘴边,怎么也说不出口。我嗯了一声,说,你让她好好歇着,过两天我去接她。
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天。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是去年下雨漏的,她催了我好几次找人修,我一直拖着。现在那块水渍还在,屋里却没了她。
我站起来,走到主卧门口,推开门,那床灰格子床单还是铺得整整齐齐。我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床单,硬邦邦的,一点她身上的味道都没有。我蹲下来,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叠着她的一件旧毛衣,是深蓝色的,她穿了十几年,袖口都磨出了毛边。
我把毛衣拿出来,贴在脸上蹭了蹭,一股淡淡的皂角味。是她常用的那种肥皂,洗出来的衣服都带着这股味。我闻着这股味,鼻子突然一酸,差点没忍住。
我赶紧把毛衣放回去,关上抽屉,站起来走了出去。我怕再待下去,真会掉眼泪。七十多岁的人了,掉眼泪让人看见,更丢人。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小房间的床板硬,被子一股樟脑丸味,我躺了几天都没躺热乎。我睁着眼睛看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漏进来,在地上划了一道亮线。
我盯着那道亮线,想起她在家的时候,晚上睡觉前总要跟我聊两句。她跟我说今天菜价涨了,说楼下王奶奶家的孙子考了满分,说儿子打电话来让周末回去吃饭。我那时候嫌她絮叨,总是嗯嗯啊啊地应付,有时候干脆装睡。
现在没人絮叨了,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我翻了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樟脑丸味呛得鼻子发酸。我骂自己活该,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作。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第一件事,是走到主卧门口又看了一眼。床空着,褥子上还留着扯掉床单的褶皱,枕头还是少一个。我站在门口,心里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东西,又说不清丢了什么。
我走进主卧,打开衣柜,想找点她留下的东西。衣柜里她的衣服少了一半,剩下的大多是冬天的厚衣服,还有几件她平时舍不得穿的。我伸手摸了摸那件她过年穿的枣红色棉袄,布料滑溜溜的,还挂着吊牌,她一直说等正式场合再穿,可一直没舍得穿。
我摸了摸那个吊牌,想起她穿上这件棉袄的样子。去年过年,儿子女儿都回来,她穿上这件棉袄在厨房忙了一下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我那时候还嫌她菜做多了浪费,现在想让她再忙一桌,没人了。
我关上衣柜门,走到床头柜前,蹲下来,又拉开抽屉。那件深蓝色旧毛衣还在,我拿出来,又贴着脸蹭了蹭,那股皂角味淡了些,可还是能闻见。
我正蹭着,手碰到了抽屉深处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我摸出来一看,是个红纸包,用橡皮筋扎着。我拆开橡皮筋,里面是一张旧照片,边角都磨黄了。
照片上是年轻时候的我们俩。她扎着两条辫子,穿着碎花衬衫,靠在我肩膀上笑。我穿着蓝工装,头发还黑着,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另一只手攥着她的手。背景是厂门口那棵老槐树,叶子绿油油的。
我看着这张照片,手有点抖。那时候我们刚结婚,住厂里的筒子楼,一间屋子,一张床,一个煤炉子。冬天冷,她就烧热水袋塞我被窝里,夏天热,她就拿蒲扇给我扇风,扇着扇着自己睡着了。
我那时候穷,买不起什么好东西,可她从来没抱怨过。她总说,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挑出来的。我信了她的话,跟她过了四十多年,把日子过成了现在这样。
我看着照片,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我喘不上气。我把照片放回红纸包,用橡皮筋扎好,放回抽屉里,又把毛衣叠好放回去,关上抽屉。
我站起来,走到床边,看着那床灰格子床单。我伸手抓住床单一角,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扯了下来。床单被我揉成一团,扔在地上,露出下面的旧褥子。
我转身走到衣柜前,打开最下面那层抽屉,里面叠着她那条浅底兰花床单,边角磨白了,可她一直舍不得扔,说还能用。我把它拿出来,抖开,铺在床上。
我铺得很慢,像她以前那样,先把四个角拉平,再用手掌把褶子抚平。我一边铺一边想,她铺这张床单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她是不是也在想,这床单用了十年,边都磨白了,可她还舍不得换。
铺好床单,我又把枕头摆正,往她常睡的那边多放了一个枕头。我站在床边看了半天,觉得这张床好像又有了点活气,像她随时会推门进来,说一声老陈,吃饭了。
我正站着,手机响了。我拿起来一看,是儿子打来的。我接起来,儿子在那边说,爸,我妈让我问你,你中午吃饭了没。
我愣了一下,喉咙有点发紧。我嗯了一声,说吃了,下的挂面。儿子说,我妈说挂面没营养,让你去楼下买碗馄饨吃。我听了这话,鼻子又是一酸,赶紧说知道了知道了,就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攥着手机,半天没动。她人都走了,还惦记着我中午吃没吃饭,还惦记着让我吃碗馄饨。我一个大老爷们,七十多岁了,还让她隔着几十里地操心,我算个什么东西。
我放下手机,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那袋冻饺子还在。我拿出来,烧了水,下了一碗。饺子煮好了,我捞出来,咬了一口,是白菜猪肉馅的,她包的,皮薄馅大,一口下去全是汁。
我吃着吃着,眼泪就下来了。我赶紧抹了一把,又咬了一口,可眼泪止不住,顺着脸往下淌。我一边吃一边抹,把一碗饺子全吃完了,连汤都喝了。
吃完饺子,我洗了碗,放回碗架。我站在厨房里,看着灶台,想着她系着围裙在这里忙活的样子。她总说,做饭是件费心的事,可她又总说,看着你们吃,我心里就舒坦。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上那个小水泡已经瘪了,留下一块红印子。我摸了摸那块红印子,想起那天她端馄饨给我的样子,头发挽着,鬓角几根白发露出来,她把碗往我跟前推了推,说刚盛的,趁热吃。
我那时候没接稳,汤洒了,烫在虎口上。我没叫疼,她也没说话,拿了抹布擦桌子,擦得很慢。我那时候以为她是在生气,现在才明白,她不是生气,她是伤心。
我走出厨房,走到客厅,又拿起茶几上她那副老花镜。镜腿磨得发亮,我戴上试了试,头晕,赶紧摘下来。我放下老花镜,又拿起那个旧记录本,翻到最后一页,那行字还在:老陈血压药快没了,明天去买。
我合上本子,放回原处,走到主卧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床已经铺好了,浅底兰花床单,两个枕头并排摆着,像她随时会回来躺下。我站在门口,心里想,等她回来,我就跟她说,不分房了,还挤一张床,让人笑话就笑话吧,老就老吧。
那天上午,我做了件以前从来没做过的事。我翻出她平时买菜用的那个布包,抖了抖灰,挎在胳膊上出了门。楼下老李还坐在老地方,看见我挎个布包,笑得手里的棋子都掉了,说老陈你这是要上哪出戏,怎么还学上老太太买菜了。
我走到他跟前,站定了,说,老李,你以后别拿我老伴开玩笑,她脸皮薄。老李愣了一下,脸上那点笑僵住了,半天没说话。我转身走了,没管他什么反应。
菜市场离我们小区不远,我平时从不去,都是老伴一手包办。那天我头一回自己走进去,站在菜摊跟前,看什么都新鲜,又看什么都拿不准。我挑了一把荠菜,又买了点虾皮,还称了半斤鲜肉。卖菜的大姐认识我,说陈叔,今天怎么是你来买菜,婶子呢?我说她出门了,我随便买点。
我拎着菜往回走,走到半路,想起她包馄饨还要放点姜末,又折回去买了块姜。我一边走一边想,等她回来,我就跟她说,以后我陪你买菜,你挑菜我拎包,省得你一个人来回跑。
回到家我把菜放下,洗了手,开始和面。我从来没和过面,水放多了就加面,面放多了又加水,折腾了半个多小时,面才勉强成团。我擀皮的时候,皮厚一块薄一块,圆的圆的,方的方的,包出来的馄饨个个歪嘴斜眼,像在笑话我。
我包了二十多个,烧水煮了。煮出来盛了一碗,尝了一口,味道居然不坏。我坐在餐桌边,对着一碗馄饨,心里想,等她回来,我也给她下一碗,让她尝尝我的手艺。
下午我接到女儿电话,说妈在我这包了馄饨,荠菜馅的,包了满满两盘,冻在冰箱里,说等你吃完了再包。我听了,喉咙发紧,嗯了一声,没多说话。女儿又说,爸,妈今天问我,你血压药吃了没。我鼻子一酸,赶紧说吃了吃了,就挂了。
挂了电话,我走到卫生间,对着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人头发白了大半,眼角全是褶子,脸色发灰。我摸了摸自己的脸,想,我这张老脸,到底值几个钱。为了它,我把老伴气走了,一个人在家下挂面、包歪馄饨,夜里睡冷被窝。值吗?不值。
我走到主卧,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那条浅底兰花床单。床单洗得发白,有一处还起了毛边,可她一直没换。我摸着那片毛边,想起她铺床单的样子,弯着腰,把四个角拉得平平整整,嘴里还念叨着,老陈,你睡相不好,床单总往一边跑。
我坐了好半天,站起来,走到客厅,拿起手机,翻到她的号码。我盯着那串数字,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按下去,又挂断。再按下去,又挂断。折腾了三四回,我骂自己窝囊,一咬牙,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她接了。我听见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说,喂。我喉咙发紧,半天说不出话。她也不催,就在那边等着。我深吸一口气,说,你回来吧。她没说话。我又说,不分房了,还住一屋。她还是没说话。
我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过了好一会,我听见她轻轻叹了口气,说,我明天回去。我嗯了一声,想说点啥,嘴张了张,只憋出三个字,我包了馄饨。她在那边好像笑了一下,说,你包的能吃吗。我说,能。她没再说话,我听见她抽鼻子的声音,很轻,像怕我听见。
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好半天,脑子里空空的,又满满的。我走到厨房,把包好的馄饨一个个码在案板上,用保鲜膜盖上。我又烧了壶水,泡了杯茶,端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电视里演的什么我一点没看进去,就盯着屏幕发呆。天快黑的时候,我走到门口,把廊灯打开。往常她在家,天一擦黑就把廊灯打开,说有亮光,人心里踏实。我那时候还嫌她浪费电,现在我自己打开了,才明白她说的踏实是什么。
那天晚上我睡在主卧。床单是旧的,枕头是两个,被子还是那床薄被,可我觉得比小房间暖和多了。我躺在被窝里,闻着床单上淡淡的皂角味,心里想,明天她回来,我得跟她好好说说话,不能再嘴硬了。
第二天我起得早,把家里又收拾了一遍。我把她的老花镜从茶几上拿起来,擦干净,放在床头柜上。又把那个旧记录本放在旁边,翻到最后一页,拿笔在“老陈血压药快没了,明天去买”后面画了个小对勾。
我画完,看着那个对勾,心里舒坦了点。她走之前没画完的勾,我替她画上了。等她回来,看见这个勾,就知道我明白了。
快中午的时候,我听见门锁响。我赶紧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玄关。门开了,她拎着那个布包站在门口,头发还是挽着,鬓角的白发好像又多了一两根。她看见我,愣了一下,又低头换鞋。
我站在那儿,想伸手接她的包,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她换好鞋,抬头看我,说,站着干啥。我嘴动了动,说,回来了。她嗯了一声,拎着包往屋里走。
我跟着她走到客厅,说,我包了馄饨。她回头看我一眼,说,我看看。我赶紧去厨房,把馄饨下锅。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忙活,说,水开了再下。我说知道。她又说,勺子别搅,会破。我嗯了一声,手忙脚乱地煮。
馄饨煮好了,我盛了两碗,端到餐桌上。她坐下来,拿起勺子,舀了一个,吹了吹,咬了一口。我盯着她,等她说话。她嚼了嚼,说,馅有点咸。我松了口气,说,咸就咸吧,凑合吃。
她没说话,低头吃馄饨。我看着她吃,心里想,她回来了,这屋里就活了。我拿起勺子,也吃了一口。馄饨确实有点咸,可我觉得比什么都好吃。
吃完馄饨,她去厨房洗碗。我站在客厅里,听着厨房里哗哗的水声,心里踏实得不行。我走到厨房门口,说,我以后不跟你分房了。她没回头,说,随你。我说,真的。她关了水龙头,转过身看我,说,你这话当真?我点头,说,当真。
她看着我,眼圈有点红,又赶紧低下头擦手。我走过去,想拍拍她肩膀,手抬起来,又放下。她擦完手,把抹布搭在灶台上,说,你血压药我买了,放你床头柜上。我嗯了一声,说,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们睡在主卧。她躺在我旁边,背对着我。我平躺着,看着天花板,想跟她说说话,又不知道从哪说起。过了好一会,我翻了个身,面朝她,说,老李以后不会拿你开玩笑了。
她没动,也没说话。我停了一下,又说,我今早下楼买菜前,专门找他说了,你脸皮薄。她肩膀动了动,转过身来,看着我,说,你跟他较什么劲。我看着她,说,不是较劲,是心里过不去。
她叹了口气,说,我根本没当回事。我摇头,说,我当回事了。她没说话,往我这边靠了靠,把头枕在我肩膀上。我身子僵了一下,没躲。
屋里很静,只听见窗外的风声。我闻着她头发上的味道,还是那股熟悉的皂角味。我闭上眼,心里想,这一回,我再也不推她了。老就老吧,谁爱笑谁笑,我心里舒坦就行。
过了好一会,她轻声说,你那天说分房,我难受的不是分房。我嗯了一声。她停了一下,说,我难受的是,你把我当成了丢人的事。我把她搂紧了一点,说,是我糊涂。她没再说话,手搭在我胳膊上,轻轻地拍了两下。
窗外有风,吹得窗帘轻轻动。床头柜上的老花镜和旧记录本并排摆着,记录本最后一页那个小对勾,在台灯下看得清清楚楚。我闭上眼,心里想,人这一辈子,争来争去,争不过一张脸。可真把脸放下了,才知道,身边这个人,比脸面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