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 “无印良品” 十年缠斗：赢了商标却输了口碑？

持续多年的 “无印良品” 商标大战终于尘埃落定。日本株式会社良品计画（下称 “日本无印良品”）不仅因侵犯北京棉田纺织品有限公司（下称 “中国棉田”）第 24 类 “无印良品” 商标权被判赔偿 40 万元，更因一句 “被抢注” 的声明，额外付出 40 万元商业诋毁赔偿。

一个全球知名的零售巨头，却在中国市场栽在了商标上；一个本土企业凭借一个类别商标，成功狙击国际大牌。这不是偶然，而是中国商标法 “申请在先” 原则与国际品牌本地化商标布局失误碰撞的必然结果。这个案例堪称中国商标史上最经典的反面教材，给所有出海和本土企业上了最沉重的一课。

1980 年诞生于日本的无印良品（MUJI），以 “无品牌标识” 的极简主义风靡全球。2005 年正式进入中国市场，在上海开出第一家门店，迅速成为都市年轻人追捧的生活方式品牌。

早在进入中国之前，日本无印良品就已经开始布局中国商标：截至 2021 年，其在 45 个商品类别中注册了 300 多枚 “无印良品”“MUJI” 及组合商标，覆盖了食品、文具、家居、服装等几乎所有核心品类。

但唯独漏掉了第 24 类（纺织品、床上用品、毛巾、浴巾等）

。

正是这个看似不起眼的漏洞，给了中国企业可乘之机：

2000 年 4 月，北京棉田纺织品有限公司率先在第 24 类申请注册 “无印良品” 商标；

2001 年 12 月，该商标正式核准注册，经多次续展、专用权期限至 2031 年 12 月；

2011 年，北京棉田将该商标授权给北京无印良品公司使用，专门生产销售家纺类产品。

至此，中国市场出现了两个合法的 “无印良品”：一个是日本无印良品，做全品类杂货；一个是中国无印良品，只做家纺。消费者根本无法区分，市场混淆日益严重。

2015 年，随着双方市场重叠度越来越高，北京棉田和北京无印良品率先发难，将日本无印良品告上法庭，主张其在毛毯、床罩、浴巾、面巾等第 24 类商品上使用 “无印良品” 标识，构成商标侵权。

这场官司一打就是 4 年，历经一审、二审：

一审法院认定侵权成立，判令日本无印良品停止侵权，赔偿经济损失 40 万元；

日本无印良品不服，上诉至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主张 “无印良品” 是其在先使用并具有极高知名度的商标，北京棉田属于恶意抢注；

2019 年 11 月，北京高院作出终审判决：

维持一审原判，驳回日本无印良品的全部上诉请求

。

法院的核心理由非常明确：

中国商标法实行 “申请在先原则”，北京棉田的第 24 类 “无印良品” 商标申请日（2000 年 4 月）早于日本无印良品进入中国市场的时间（2005 年），且该商标经过合法核准注册，应当受到法律保护；

日本无印良品虽然在其他类别拥有商标权，但不能延伸至第 24 类；

日本无印良品在第 24 类商品上使用 “无印良品” 标识，容易导致消费者对商品来源产生混淆误认，构成商标侵权。

败诉后，日本无印良品按照法院要求，在天猫旗舰店和线下门店发布了履行判决的声明。但正是这份声明中的两个字，让它再次惹上官司：

“在布、毛巾、床罩等商品类别的一部分上，被其他公司抢注了‘无印良品’商标。”

北京棉田认为，“抢注” 一词带有明显的贬义，暗示其商标是通过不正当手段取得的。而此前的生效判决已经明确认定北京棉田的商标是合法注册的，并非抢注。日本无印良品的声明属于编造、传播虚假信息，贬损了其商业信誉和商品声誉，构成商业诋毁。

2023 年，法院再次作出判决：

认定日本无印良品构成商业诋毁，判令其赔偿北京棉田经济损失 30 万元、合理开支 10 万元，并再次发布声明消除影响

。

法院指出：“商标法中的‘抢先注册’本身包含了否定性评判，容易使相关公众误认为该商标注册行为具有不正当性。在生效判决已经认定涉案商标合法有效的情况下，日本无印良品仍使用‘抢注’一词进行表述，超出了客观陈述事实的范畴，具有主观过错。”

很多人不理解：明明是日本无印良品先创立的品牌，为什么在中国反而输给了本土企业？这背后是中国商标制度的核心规则，也是国际品牌最容易踩的坑。

中国商标法采用的是“申请在先原则”，即两个或两个以上的商标注册申请人，在同一种商品或者类似商品上，以相同或者近似的商标申请注册的，初步审定并公告申请在先的商标；同一天申请的，初步审定并公告使用在先的商标，驳回其他人的申请。

简单来说：

谁先申请，商标就是谁的，和谁先使用、谁的品牌名气大没有必然关系

。

日本无印良品的致命错误在于：

2000 年北京棉田申请第 24 类 “无印良品” 商标时，日本无印良品尚未进入中国市场，也没有在中国申请该类别的商标；

即使后来其品牌知名度再高，也不能推翻已经合法注册的在先商标；

其主张的 “在先使用并有一定影响”，只能在相同或类似商品上对抗恶意抢注，而北京棉田申请商标时，日本无印良品在中国尚未形成 “一定影响”。

商标权具有严格的类别性，

注册商标专用权仅以核准注册的商标和核定使用的商品为限

。也就是说，你在第 1 类注册了 “XX” 商标，别人依然可以在第 2 类、第 3 类等其他类别注册相同的商标，只要不构成驰名商标跨类保护。

日本无印良品虽然注册了 300 多枚商标，但漏掉了第 24 类这个核心关联类别。家纺产品是其核心产品线之一，与消费者的日常生活密切相关，这个类别的缺失，直接导致其在自己的核心产品上无法使用自己的品牌名。

更讽刺的是，日本无印良品后来试图通过异议、无效宣告等程序夺回第 24 类商标，但均以失败告终。因为北京棉田的商标已经注册超过 5 年，超过了无效宣告的法定期限。

第二场商业诋毁官司，完全是日本无印良品自己 “作” 出来的。很多企业在败诉后，都会忍不住在声明中发泄情绪，指责对方 “抢注”“碰瓷”，但这种行为恰恰触犯了《反不正当竞争法》的红线。

《反不正当竞争法》第十一条规定：“经营者不得编造、传播虚假信息或者误导性信息，损害竞争对手的商业信誉、商品声誉。”

法院已经认定北京棉田的商标合法有效，“抢注” 就是与事实不符的虚假信息；

这种表述会误导消费者，让消费者认为北京棉田的商标是不正当取得的，从而损害其商誉；

即使企业内心不服，也只能通过合法的法律途径（如再审）解决，而不能通过公开声明进行诋毁。

无印良品的案例，是商标布局最经典的反面教材。无论是国际品牌进入中国，还是中国品牌出海，都必须吸取这个惨痛的教训。

不要等品牌有了名气再去注册商标。

商标注册遵循申请在先原则，晚一天提交，就可能永远失去这个商标

。

进入一个新市场前，至少提前 6 个月完成核心类别的商标注册；

不要抱有侥幸心理，认为 “别人不会想到这个名字”；

无印良品的教训告诉我们：哪怕你是全球知名品牌，不提前注册商标，照样会被别人抢注。

对于有一定知名度的品牌，必须进行

全类别商标注册

，即覆盖第 1-45 类所有商品和服务类别。

核心类别：产品直接对应的类别，必须注册；

关联类别：与核心产品相关的上下游类别，必须提前注册；

防御类别：可能延伸的业务领域、容易被抢注的类别，也要进行防御性注册。

无印良品就是因为漏掉了一个关联类别，付出了十几年的诉讼成本和数千万的品牌损失。

很多企业认为，只要成为驰名商标，就能获得全类保护。但实际上，驰名商标的跨类保护是有限的：

驰名商标的跨类保护，需要满足 “误导公众，致使该驰名商标注册人的利益可能受到损害” 的条件；

对于已经合法注册的在先商标，即使是驰名商标，也不能宣告其无效；

驰名商标认定是个案认定，只有在具体案件中才能获得保护，不能一劳永逸。

商标注册成功后不是一劳永逸，要定期监测商标局公告，发现他人抢注近似商标或在关联类别抢注相同商标的，

必须在 3 个月初审公告期内提出异议

。

错过异议期，只能等商标注册后提出无效宣告，成本更高、难度更大；

对于已经注册的恶意抢注商标，要在 5 年法定期限内提出无效宣告；

无印良品就是因为没有及时监测，等到发现时，北京棉田的商标已经注册超过 5 年，无法无效。

任何涉及法律纠纷的公开声明，都必须经过专业律师的审核。

不要在声明中使用带有贬义、攻击性或与事实不符的表述

，否则可能引发新的法律纠纷。

客观陈述事实，不要加入主观评判；

不要使用 “抢注”“碰瓷”“恶意” 等带有否定性的词汇；

败诉后要依法履行判决，不要通过公开声明发泄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