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博洋:論揚無咎《逃禪詞》的版本關係——兼校《全宋詞》丨260735(3494期)
发布时间:2026-07-09 12:39 浏览量:1
以下 文章 转 自书目文献 , 谨 此 致 谢!
注:本文 发表 于 《文津学志》2025年第一辑(国家图书馆出版社2025年6月) ,此为作 者wor d版,引用请以该书为准。感谢倪博洋老师授权发布!
——兼校《全宋詞》
內容提要:揚無咎《逃禪詞》今存明吳訥《唐宋名賢百家詞》本、明紫芝漫鈔《宋元名家詞》本、明石村書屋抄《宋元明三十三家詞》本、毛扆校毛晋汲古閣刻《宋名家詞》本、《四庫全書》本等五個版本,其中《四庫全書》本來自毛晋汲古閣本,紫芝漫鈔本與吳訥《百家詞》本關係更近,毛晋《宋名家詞》本與《宋元明三十三家詞》本關係更近,毛扆校本參考了多個本子,主要是以紫芝漫鈔一系的本子來校毛晋一系,個別本子與石本關係近。過去多以爲毛晋《宋名家詞》本有臆改之弊,與《宋元明三十三家詞》本相比,能發現毛晋改字處較少,更多則是補字。《全宋詞》文字兼從毛校與毛本,有些文字産生疏誤,其背後能看出清人對毛晋刻詞評價觀念的影響。
關鍵詞:揚無咎 《全宋詞》 毛晋 《宋元名家詞》 《宋名家詞》
揚無咎(1097—1169),臨江軍清江(今江西樟樹)人,字補之,自號逃禪老人,又號清夷長者。揚在文化史上的影響似更偏於繪畫一面,儘管其今存詞177首,但是幷沒有受到詞學家的太多關注[1]。從風格與題材看,揚詞基本不出柳永詞的牢籠,而尤其以贈妓詞最爲典型,至於學界討論更多的南渡政壇的時代精神在揚集中基本失語。過去習慣性把這批作品放到南渡背景中去討論,但詞人出生距北宋之亡尚有三十年,故前所謂“失語”也有多種可能,詞人當然會有意堅守詞體花間本色而拒絕蘇體新變;但文獻編纂時對南渡後作品未必就沒有遺漏;還有可能是因爲南宋初秦檜專制高壓的文化政策,使作者有意自我抑制對真性情的書寫。揚詞亦不全循柳體,其“次向薌林韻”的兩首《水調歌頭》就流露出一點東坡的風致[2],而出現“薌林”字樣,一定是向子諲南渡致仕後的作品。因而“沒有特點”本身也是“特點”之一種,其詞學面目的呈現與詞學史的地位仍有待於文獻考證工作的展開。
就考證而言,揚無咎的名字、身世都有含混之處,如其姓氏有“楊”“揚”兩種寫法,作“揚”者較多,《四庫總目提要》作過辨正,本文依此。更重要的問題是《逃禪詞》的版本。今存《逃禪詞》盡爲一卷本,學界對諸本作了叙錄工作[3],不過沒有在此基礎上整體探討各本之間的關係,因而有些問題還沒有說清。比如《全宋詞》提及揚詞出處“以上毛校本逃禪詞一百七十三首”(1205頁),這裏的“毛校本”指毛扆、陸貽典校毛晋刻《宋名家詞》,由此也引出了一系列問題,即如毛扆等人通校了整部毛刻,那麽單部《逃禪詞》是否校,據何校,唐圭璋先生是否盡依其校?而作爲引子,也可以借揚詞的版本觀察一些文獻問題。
揚集今可見之版本如下:
(一)明吳訥《唐宋名賢百家詞》本,本文用天津古籍出版社影印本,1989年,下簡稱爲訥本。
(二)明紫芝漫鈔[4]《宋元名家詞》本,北京大學圖書館藏,簡稱爲芝本,本文用《中華再造善本》影印本。
(三)明石村書屋抄《宋元明三十三家詞》本,中國國家圖書館藏,簡稱爲石本。
(四)毛扆校毛氏汲古閣刻《宋名家詞》本,中國國家圖書館藏,分別簡稱爲毛本、毛校,本文用《中華再造善本》影印本。
(五)《四庫全書》本,書前提要已說明“仍晋本錄之”[5],故本文不過多關注。
此外需稍作說明者,是諸家都提到《逃禪詞》別有《南詞》本,今核大倉財團藏《南詞》抄本,則其書名雖見於總目[6],然全書已佚。
要之,今存諸本除毛刻外都爲抄本,故其關係之親疏更多應從異文看起。
一、《逃禪詞》諸本異文比勘
本節以總表形式列出諸本異文參差:
表
1
《逃禪詞》諸本異文比較表
表中粗體即異文所在之處,毛校一列只列其他異文而不取“周本”,詳見下文討論。限於篇幅,未列出所有異文,只取有代表性者。可直觀看出,《逃禪詞》雖今存版本不多,但彼此異文不少,而《全宋詞》於中亦有去取。
二、《逃禪詞》諸本關係說略
前列各本主要差別在於異文,而收詞數量、次序則沒有區別,可以斷定同出一源,又可細分出兩個次類:訥本與芝本關係近,石本與毛本關係近。這裏的遠近也是相對而言,而不是截然分作兩系。比如《水龍吟》“又催寂寞袁門閉”(1178頁),毛本、石本同;訥本形訛作“表”;芝本作“朱”,蓋後人不知其義而妄改。“袁”謂袁安,事見《後漢書》本傳李賢注[19]。此詞下闋有“在賢侯,笑談聲裏”,故用“袁門”作美稱。
需討論毛校,《全宋詞》對於毛校特爲倚重,據毛校改正文者幾近半數,見表一。毛校大致分三種形式:正文圈点、正文旁注、天頭批語。此外在卷末有識語三則:“三月六日原抄本抄迄”“六月十九日讀”“己巳上元後二日從孫氏舊錄本校,凡改者仍存其舊”。說明其所據非一,而是彙校了多個本子。其底本大致有四種:一是直接出異文,未言版本依據。二是“抄”,如《品令》(水寒江靜)“這相思情味”句校云“‘抄’無‘情味’二字”。三是“孫本”。四則是不見於識語的“周氏抄本”或“周本”。第一類直接出異文者據何本暫未知。“抄”與“孫本”明確對舉,如《瑞鶴仙》(見蘭枯菊悴)“行看宸庭同拜”句校云:“‘行看’句‘抄’有誤,孫本同。”這幾個本子的特點是,都與芝本最接近。表一中的異文基本上毛校都與芝本一致。
第四個本子較爲特殊,如《點絳唇》(小閣清幽)一首的天頭批語,朱批爲“孫氏抄本作‘褁’”,墨批爲“周氏抄本亦作‘褁’”,二批字迹相同,當是一人手筆。涉及“周氏抄本”者有墨筆、有朱筆,除前引外還有五條,全錄如下:
《水調歌頭》(薌林有何好)“花藥不驚秋”句,朱批校“藥”爲“蕊”,墨批塗去又校云:“周本作‘藥’,疑‘蕊’爲是。”
《水調歌頭》(閏餘有何好)“萬事付談笑”句,朱批爲“談”,又朱批小字注爲“周本‘談’”。
《白雪》(蟾收雨脚)“或是報年豐”句,朱批爲“‘或’孫本作‘忒’”,又於“孫”下插入“周二”二字。此三例見下圖。
《南歌子》(巾染烏烟碧)“憑君爲算以行年”句,“以”字毛校云“周氏抄本作‘小’”。
《夜行船》首句“寶髻雙垂烟縷縷”句,毛校云“周氏抄本作‘烟一縷’”。又“年紀小”毛校云“孫周兩本俱作‘年記’”。
圖1 毛校引周本例示
從“周氏抄本亦作‘褁’”的文氣以及上圖三例的寫法看,這些本子不是同時校勘,而是分批進行,毛校用這個“周本”的時間晚於“孫本”,蓋得之最後。表一顯示來自周本的幾例異文都與石本一致,尤其“一縷”“小行年”兩處只見於石本,故可暫認爲這個“周本”與石本關係最近,只是例子太少,難以確證。
簡要評價毛校:毛校實際是用了多個本子的彙校本,出自陸、黃、毛數人之手且校勘時間亦有先後,表一“毛校”雖未分校本,但從數量上也可看出其主要與芝本一脉。毛校還引用了《花草粹編》《清真詞》等文獻,對於毛本自然頗具匡補之功;但同时也有問題,其過信近於據芝本的“抄本”,有時近乎死校,故芝本[20]的一些訛誤也被校入。如《驀山溪》詞序“端午又懷新淦”,訥本、石本、毛本皆同,唯芝本作“新塗”,而毛校從之,幷特意注云“要考”。“新淦”是地名,其詞首句“去年今日,踪迹留金水”已隱其字。這一問題也影響到了據毛校作了大量訂正的《全宋詞》,更多實例下節再談。此外有些地方毛校異文獨出,如《望江南》“從來陰德被生靈”(1181頁),毛本、訥本、芝本、石本皆同,毛校作“弭”,未知所據,也可能是下一首“不許南州猶從(他本作弭)節”,校毛本的“從”却抄錯了地方。有些校改沒有必要,毛校糾結於異體字的取捨,如毛本所有的“椉”皆改作“乘”、“亝”作“齋”、“勛”作“勳”等,此類只使工作更爲繁瑣而價值不大。不過有兩類改動則和毛本性質有關,一是毛本與石本相同者,改從芝本。如“看燈花儘落”(1189頁)石本、毛本皆作“燼”;二是唯見於毛本,如“柳條短、斜倚春風”(1203頁)唯毛本作“軟”,凡芝本闕而毛本有之處皆校回“□”,這一類《全宋詞》多以小字注標明,但也有失注處,如“稍□風流岑寂”(1190頁)毛本原作“稍稍”,《全宋詞》失注而不合體例。
後兩類情况又引出了毛本性質這一大問題。毛校改字自然是因對毛本不太信任,後人對毛本批評也較爲嚴厲,如《四庫總目提要》云:“(逃禪詞)集中《明月棹孤舟》四首,晋注云:‘向誤作《夜行船》,今按譜正文。’案此調即是《夜行船》,亦即是《雨中花》。諸家詞雖有小異,按其音律,要非二調。無咎此詞,實與趙長卿、吳文英詞中所載之《夜行船》無一字不同。晋第見詞譜收黃在軒詞名《明月棹孤舟》,不知‘明月’即‘夜’,‘棹’即‘行’,‘孤舟’即‘船’。近時萬樹《詞律》始辨之,晋蓋未及察也。又《相見歡》本唐腔正名,宋人則名爲《烏夜啼》,與《錦堂春》之亦名《烏夜啼》名同實異。晋注‘向作《烏夜啼》誤’,尤考之未詳。至《點絳唇》原注用蘇軾韻,其後闋尾韻舊本作‘裹’字,晋因改作‘堁’字,幷詳載堁字義訓於下。實則蘇詞末句乃‘破’字韻,此裹字且誤,而堁字尤爲臆改。明人刊書,好以意竄亂,往往如此。今姑仍晋本錄之。而附糾其謬如右。”[21]但是這裏有個問題,即館臣所举例子,在毛本中都做了附注,如“堁”字注云:“一作‘褁’字者誤。”故毛氏所言雖未中,然亦未亂底本原貌,那麽毛本是否有臆改,究竟作了何種改動,還需要進一步探討。
在批評毛本時要繞開一處邏輯陷阱,即由於毛晋不明言底本,所以不能以今常見本爲標準,凡不同者皆以爲毛氏自改。有學者認爲毛本底本即宋長沙書坊《百家詞》本《逃禪詞》:[22]
毛晋《逃禪詞跋》云:“可恨坊本無據。”《直齋書錄解題》載長沙書坊刻《百家詞》本《逃禪集》一卷。毛跋中的“坊本”當爲南宋寧宗嘉定間長沙劉氏書坊刻《百家詞》本。毛扆《汲古閣珍藏秘本書目》中載有《宋詞一百家》,明毛晋《汲古閣毛氏藏書目錄》中載有楊無咎《逃禪集》一卷,與宋刻《百家詞》本書名、卷數完全相同,可以推知宋刊《百家詞》本《逃禪詞》在明末仍存,爲汲古閣所藏,《宋名家詞》本以之爲底本,卷數相同,名爲《逃禪詞》。
這一結論有些草率,其證據一是兩本都爲一卷,但是我們看到今存所有《逃禪詞》都是一卷;二是藏書目所載《宋詞一百家》,這是否是百家詞暫不談(《百家詞》明確收有《南唐二主詞》與《陽春集》),毛晋所藏詞籍未必都正式校刻出版,如《汲古閣未刻詞》。更堅實的證據需從文本內尋找:一是毛校。如《解蹀躞》(迤邐韶華將半)“准擬酩酊狂吟”句,毛校批云“原本、孫本俱空二格”,又《惜黃花慢》(霽空如水)“曉蝶也愁花悴”句批云“原抄誤”,這裏的“原本”與“原抄”似乎暗示了毛氏刻書所據底本是個抄本。二是異文去取。毛本有些明顯訛誤的異文却與石本一致,能看出後起沿襲之迹,如他本“掌上細看才半搦”(1184頁)石本、毛本皆作“堂上”,這是熟典,自然以“掌”爲是,“堂”是明顯的後起形訛,不能直接上推到宋本。石、毛二本既同,當然也不是毛晋自己的改動。有些毛本獨具的異文雖難以判斷正誤,但似乎也沒什麽意義,如“盛邀嘉客”(1177頁)獨毛本作“佳客”,只是音近導致的異文,若宋本作“佳”,爲何其他版本都變成了“嘉”?若毛本臆改,其動機又難明瞭。又如“未如微暗”(1191頁)只有毛本作“不如”,恐怕也不是有意爲之。故更合理的解釋是其所據底本已如此。這樣毛氏所據應是一個後代的抄(?)本,所以才有一些後起的訛誤,而石本的一大價值則是證明有不少異文幷非毛晋臆改,而是底本已然。
那麽毛氏是否完全忠於原本呢?毛本最有可能臆改之處就是他本闕而毛本有,亦即作了不少補字工作,《逃禪詞》的闕文狀况要分四類:一是他本闕而毛本獨有,除《全宋詞》已出校者,還如“雪潔霜□”(1181頁),諸本皆同而毛本作“雪深霜凝”。二是毛本與某本俱有,如表一“□蝗入地”(1178頁),訥、芝二本闕,而毛本與石本同有“遺”字。三是與他本皆闕,如“一德及元□”(1182頁)。四是唯毛本闕,如“羅綺間□”(1180頁),毛本兼闕“間”字。與其可成對比者,是石本闕處多有校者妄補,如《二郎神》“佐紹興□□□”(1182頁),諸本皆闕後三字,而石本校者補入“明主”。前述毛本與石本關係近,有些訛誤能看到淵源,如《水調歌頭》“千歲肯懷憂”(1182頁),芝本、訥本皆作“肯”,毛本作“有”,而石本作“肯”之異體“肎”,“肎”“有”形近而訛。而當石本、芝本、訥本皆闕同一字時,毛本獨有者就值得懷疑,如《解連環》“准擬□□狂吟”(1193頁)唐先生校云:“花草粹編作‘劇飲’。汲古閣本作‘酩酊’。”而《歷代詩餘》作“酩酊”,《欽定詞譜》作“劇飲”。《歷代詩餘》似用毛本爲底本[23]。但亦有相反處,如下一首《瑣窗寒》“直得□時拖逗”,芝本、訥本、石本“時”上皆闕字,而毛本作“恁”,《歷代詩餘》闕,《欽定詞譜》作“恁”。《詞譜》校云:“汲古閣刻,換頭句作‘忽雙眉暗鬥’,脫‘搔首’二字,多一‘忽’字。”而《歷代詩餘》有“搔首”二字,無“忽”字,與毛本不同。“雪艶烟輕”(1196頁),明代文獻如《六研齋筆記》《南濠居士文跋》《式古堂書畫匯考》等皆同《鐵網珊瑚》作“痕”,《歷代詩餘》则同毛刻。以上都說明,毛本大部分補上的文字都不可輕信,而清代文獻如《歷代詩餘》《欽定詞譜》同毛本者也需質疑。下面一個例子能很明顯看出毛本臆校的痕迹:
新府。祠庭占得,山川佳處。看曉汲雙泉,晚除百病,奔走千門萬戶。歲歲生朝,勤勤稱頌,可但民無灾苦。□願得、地久天長,佐紹興□□□。
——他本《二郎神》
新府。祠庭占得,山川佳處。看曉汲雙泉,晚除百病,奔走千門萬戶。歲歲生朝,勤勤稱頌,可但民無灾苦。□□□、願得地久天長,協佐皇都。
——毛本《二郎神》
二本差異在最後一句,毛本的改字思路是,爲了趁韻將“紹興”改作“皇都”,又爲了兼顧《二郎神》的格律與文法,將“願得”屬下句,三字短句全空标□,又别增一“協”字,從而構成幷不罕見的“三—六—四”的節奏,如馬子嚴“空暗想,昔日長亭別酒,杜鵑催去”(2068頁)、徐伸“空伫立,盡日闌干倚遍,晝長人靜”(814頁)。但畢竟是據原作而改字,所以無論是韻脚還是句間的平仄都對不上。
一言以蔽之,以明代諸本尤其是石本相校,則毛本改字處沒有想像得多,其問題主要出在補字,但這裏仍然存在一個問題,即這些補字是出自毛晋之手還是其所據底本已如此。正如館臣所言,明人有臆改文獻之風,表1脚注說明他人校石本也存在臆補現象,所以這一問題比較複雜,不過對於研究揚詞來說問題不大。至於毛晋刻詞的整體評價,需以個案形式將諸本一一校過,才能評價允當。
三、《全宋詞》文字校訂
最後我們再通校《全宋詞》。與大作家文集多有整理本不同,中小作家的作品,部分學者往往只以全集性總集作爲研究的文獻依據。這樣如揚無咎等人的作品面貌很大程度上繫於《全宋詞》文字的準確與否。而儘管《全宋詞》向稱精審,但限於編者身體狀况、時代社會環境、當時文獻條件種種因素仍留下一些問題。即以揚詞而言,一大問題就是歷代以來對毛本的偏見影響到《全宋詞》,使其在毛校與毛本間猶豫不决,有時選毛校無誤,有時則反而有失。下文以誤因爲綱具述其例。
(一)文字錄入訛誤或不合體例的機械性錯誤。《全宋詞》的體例是凡從毛校而不從毛本者出小字校記,若無則可視爲不符其例。此外比起底本又有訛脫。如:
1179頁《品令》(水寒江靜),“泪應盡”芝本、訥本、石本、毛本“盡”上皆有“啼”字,《全宋詞》脫。
1181頁《選冠子》(海上樓臺),“向游惟功行”句毛本後四字全脫,石本作“自[24]游功行”,訥本同《全宋詞》,芝本、毛校[25]作“向游帷功行”。“惟”是“帷”的形訛,“游帷功行”與下句“和羹勛業”對仗,且合詞序“許倅生辰”之姓。《太平廣記》卷十四“許真君”條:“(許真君)舉家四十二口拔宅上升而去,……鄉人因於其地置游帷觀焉。”[26]
1183頁《傳言玉女》(小院春長),“引春葱兢□”,芝本、訥本、毛本同,石本作“兢兢”,可據補。
1185頁《傾杯》(瑞日凝輝),“柳梢金軟”句芝本、訥本(訛作“稍”)同,毛本作“枝”,石本作“絲”,此從毛校而未出校記。
1186頁《齊天樂》(疏疏數點黃昏雨),“殊方又逢重五”句,《全宋詞》注云:“原作‘午’。毛校:‘午’字重,疑從刻。”按“原作‘午’”所言不確,毛本正作“五”,訥本、芝本皆作“午”,而石本作“五”同毛本。
1187頁《醉蓬萊》(見恩榮故里),“特然超詣”,底本毛本、芝本、訥本皆作“指”,此從毛校,依例當出校記。
1190頁《瑞鶴仙》(見蘭枯菊悴),“行看宸庭同拜”句下校云:“原作‘行同拜宸庭飛’,毛校云,有誤。此從汲古閣刊本。”今按所謂“原作”者,未知所指。底本毛校本與毛(唐先生所謂汲古閣)本皆作“行看宸庭同拜”,毛校言“有誤”者亦指此句。芝本、訥本作“看行同拜宸庭飛”,石本作“看行同拜宸庭”而脫“飛”字,皆與《全宋詞》所引相近而多“看”字。
1195頁《永遇樂》(黃葉繽紛),“調疏呵”一句毛本闕,芝本、訥本、石本皆有,此從毛校補而未出校記。
1195頁《玉燭新》(荒山藏古寺),“登臨處、慰我魂消惟此”句“處”字注云:“原空格。”按此注未精確,毛本正作“處”,而毛校改“□”,芝本、訥本、石本皆無“處”字,則此“原”字所指非毛本而是毛校。又芝本、訥本、石本“慰”上皆有“更”字,毛本無,而毛校未補。故此處幷非脫字,而是毛本將“更”形訛爲“處”。
1203頁《夜行船》首句及以下數句校記寫得不明確,原文爲:“醉袖輕攏檀板轉。(小字校:原空格)聽聲聲(小字校:原空格)、曉鶯初(小字校:原無“初”字)囀。”此三“原”字所指皆非毛本,而是毛校。毛本“轉”“聲”“初”字皆有,而毛校易爲空格□。又“聽聲聲”毛本、毛校、芝本、石本“聲聲”皆不闕,唯訥本闕下“聲”字,與《全宋詞》校記所言合。
以上除了機械訛誤外,能看出唐先生在毛本與毛校間舉棋不定,這一問題根源仍在於歷來對毛本評價較低,且未引入石本作參校。此外前言毛校近於死校,故所擇異文未必允當,姑舉一例以明之:
1202頁《玉抱肚》(同行同坐),“把洋瀾在”句毛校、芝本同,毛本、訥本、石本皆作“左”。《欽定詞譜》卷三十八作“把揚瀾左蠡”,“洋瀾”“左蠡”皆是地名,且字形不定。陳舜俞《廬山記》卷三(清《守山閣叢書》本)有“院中有重湖閣,南望楊瀾左里,北臨宮亭湖”。章潢《圖書編》卷五十八(明萬曆刻本)“江西江湖要害”條記有“洋瀾、渚溪、左蠡、青湖……”諸地。宋人常二地倂舉,且多言其汹涌險惡,如鞏豐《送湯麟之秀才往漢東從徐省元教授學詩》“揚瀾左蠡吞九澤,大孤小孤插長江”(清乾隆抄本《江湖後集》卷一)、《五燈會元》卷十“師曰:‘洋瀾左蠡,無風浪起’”[27]、歐陽修《廬山高贈同年劉中允歸南康》“長江西來走其下,是爲揚瀾左里兮,洪濤巨浪日夕相衝撞”[28]皆是。
當然毛本既有妄補處,《全宋詞》也有從之而未必可信者,亦舉一例:
1197頁《柳梢青》(天付風流),“却憎吹笛高樓”句“却”字芝本、訥本、石本皆闕,石本爲校者補入“生”。此從毛本。他書如《六研齋筆記·二筆》卷三、《大觀錄》卷十五、《石渠寶笈》附錄皆作“生”。
(二)誤從劣本。《全宋詞》對毛本存疑,顯出唐先生的謹慎學風,但是對於清代的一些文獻尤其是官修文獻有些輕信,實際上這些材料如《欽定詞譜》《歷代詩餘》亦多有妄改臆補之處,這裏無暇通篇討論,只以揚詞例舉:
1179頁《陽春》(蕙風輕),“無心忺梳裹”句小字校云:“原作‘欣’,據詞譜卷三十三改”,今按芝本、訥本、石本、毛本皆作“欣”,作“忺”反無據。“欣”本有同“忺”的用法,如周邦彥《滿江紅》“未忺妝束”(598頁)、劉兌《嬌紅記》“你愁得來不忺妝扮”[29],相似句法則有《如姬焚香》“不欣妝束”[30]、徐復祚《鶯花早》“一似睡起未欣妝”[31]。李玉《賀新郎》“雲鬢亂,未忺整”(1040頁),《嘯餘譜》卷三(明萬曆流霞館刻本)引作“未欣整”,則二字本可通,無須改。
1179頁《白雪》首句“檐收雨脚”,小字校云:“原作‘蟾’,據詞譜改”,今諸本皆作“蟾”,唯《歷代詩餘》與《詞譜》一致,但不可遽信。“雨脚”本指雨細密,不必非在檐下。古詩“收雨脚”之主語亦不一定,如范成大《滿江紅》“雲避仁風收雨脚”(1611頁),所收者是雲;洪諮夔《平齋文集》卷二《送陳倅》“東風昨夜收雨脚”[32],所收者爲風。羅椅《挑濠歌》“皇天何時收雨脚”(《澗穀遺集》卷二,民國刻本)是天收,陸文圭《墻東類稿》卷十六《訪何庵觀水陸功徳》“山收雨脚雲氣濕”[33]則是山收。至於曾協《李粹伯對月見懷次韻》“初收雨脚萬絲懸”(《雲莊集》卷二,民國《豫章叢書》本)雖未明言主語,但題目已暗示是月收。這裏“蟾(代指月)收”當然也無需改。
1180頁《解蹀躞》(金谷樓中人在),“倩君沉醉”句“沉”芝本、訥本、石本、毛本皆作“洗”,此從《詞譜》。按此詞序言爲“呂倩倩吹笛”而作,前言笛聲凄越精妙,則此處反請吹笛人“沉醉”,悖於情理。“洗醉”宋人偶用此語,如趙蕃《瓶梅》(《淳熙稿》卷七,清乾隆武英殿本)“汲井洗醉盡”、高觀國《菩薩蠻》“一洗醉魂清”(2351頁)。這裏意思是請吹笛者奏樂,洗去作者醉意。
1202頁《天下樂》(雪後雨兒雨後雪),“這况味、憑誰說”句“這”毛本、訥本、芝本、石本、《歷代詩餘》皆無,此從《欽定詞譜》。《詞譜》《天下樂》調後注云:“此見逃禪詞,止此一首,無別詞可校。”故“這”字是否實有亦存疑,當出校記。
(三)諸本皆誤而可從理校。理校之法最爲危險,前人已稱其然,此處只舉一例:
1188頁《點絳唇》(寶勒嘶歸),“姊夫屢鼠”句,“屢鼠”諸本同,石本脫“姊夫”,訥本“姊”訛“娣”,毛本“鼠”訛“竄”,此從毛校。“姊夫屢鼠”殊無義,全詞如下:
寶勒嘶歸,未教佳客輕辭去。姊夫屢鼠。笑聽殊方語。 清入回腸,端助詩情苦。春風路。夢尋何處。門掩桃花雨。
“屢”當作“屬”,二字形近而訛。“姊夫屬鼠”既是俗語,又兼記題目“紫蘇熟水”的方音,是詞人的諧音玩笑,下句“笑聽殊方語”即指此而言。今吳語諸字讀音如蘇州:姊tsɿ、夫fu、屬zoʔ、鼠tshʮ、紫tsɿ、蘇səu、熟zoʔ、水sʮ(白讀)、屢li,上海:姊tsɿ、夫fu、屬zoʔ、鼠tshɿ、紫tsɿ、蘇su、熟zoʔ、水sɿ、屢ly,“姊夫屬鼠”與“紫蘇熟水”大致音近,尤其“鼠”“水”同韻,與官話頗不同。只有“夫”“蘇”聲母相差較遠,是取“姊夫屬鼠”的諧謔義而稍忽略音似。若作“屢”,則此句既無意義,“屢”與“熟”吳音又差異極大,遂不得確解。
四、結 語
梳理揚無咎《逃禪詞》今存版本關係可知,毛校與毛本之系統差異在於代表著兩個次類間的區別。毛本固然有臆補之處,但石本的發現能使我們看到其忠於底本的另一面,因而對毛晋刻詞還應該重新評價。《全宋詞》所收揚詞文字的主要問題,表面上看是在毛本與毛校之間依違不定,而實際上背後仍體現了一種清代詞學觀念的隱秘支配,即儘管《全宋詞》是求全總集,以客觀宏富著稱,但是底本的選擇、異文的去取、著者的考辨,皆受清以降尤其是近代詞學傳統的影響。對於這一點需要另文深入探討。
注釋:
*本文爲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研究青年基金項目“《全宋詞》文獻訂正(23YJC751019)”成果。
[1]比如當代幾部重要的詞學史著作或未提及,或只附於某群體之中,如楊海明《唐宋詞史》(天津古籍出版社,1998年)、陶爾夫和劉敬圻《南宋詞史》(黑龍江人民出版社,2004年)、劉揚忠《唐宋詞流派史》(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7年第2版,第311-312頁)等。
[2]唐圭璋編:《全宋詞》,中華書局,1965年,第1182頁。以下引本書皆隨文注頁碼。揚詞“長記薌林堂上,靜對小山叢桂”與東坡“長記平山堂上,欹枕江南烟雨”句法一律,蓋有“堅城受我降”之意。
[3]如王兆鵬《詞學史料學》(中華書局,2004年,第201頁)、鄧子勉《詞籍文獻通考》(東方出版中心,2024年,第349-352頁)等。
[4]學界多用“鈔”字,而原書一律作“抄”。
[5]《四庫全書總目》,中華書局,1965年,第1815頁。
[6]《南詞》,北京大學出版社《大倉文庫粹編·名家抄校本》第90册,2020年,第28頁。
[7]被校者臆補入“倚”。
[8]校者臆補入“把”。
[9]有“人”字,難辨是否爲校者所“補”。按芝、訥、石本體例,凡闕字處皆空一格,而此處芝、訥皆不空,知實爲脫字。
[10]毛刻作異體“椉”,而毛校改作通行體“乘”。
[11]作“起蝶也也花顇”,下“也”字蓋衍。
[12]後又塗去。
[13]校者補入“凝”。
[14]校者改爲“蔔”。
[15]按“亝”爲“齋”之異體。
[16]校者改爲“泊”。
[17]先作“于”,又塗去,後作“於”。
[18]脫“如今佳期”四字。
[19]《後漢書》,中華書局,1965年,第1518頁。
[20]“與芝本一脉”不代表就用“芝本”校,這裏是爲行文簡易而略言之。
[21]《四庫全書總目》,中華書局,1965年,第1815頁。
[22]武悅:《毛晋初印、後印與底本撤換考》,《中國曲學研究》,2021年第五輯。該文指出後來刊印之《宋名家詞》中的《逃禪詞》有挖版的情况,和本文關係不大,暫不討論。
[23]卷一百四記載揚無咎“有逃禪詞三卷”,與毛本卷數不合。
[24]校者改爲“向”。
[25]毛校“帷”上有一墨圈,掩去朱筆,故難辨認。此蓋周本(近乎石本)脫字,故然。
[26]《太平廣記》,中華書局,1961年,第100頁。
[27](宋)普濟:《五燈會元》,中華書局,1984年,第630頁。
[28](宋)歐陽修撰,劉德清、顧寶林、歐陽明亮箋注:《歐陽修詩編年箋注》,中華書局,2012年,第1112頁。
[29]黃義樞編:《紹興戲曲全編·明雜劇卷》,中華書局,2018年,第17頁。
[30](明)胡文煥編,李志遠校箋:《群英類選校箋》,官腔卷十一,中華書局,2018年,第321頁。
[31](明)毛晋編:《六十種曲》,中華書局,2007年第2版,第67頁。
[32](宋)洪諮夔著,侯體健點校:《洪諮夔集》,浙江古籍出版社,2015年,第20頁。
[33]楊鐮主編:《全元詩》第十六册,中華書局,2013年,第42頁。
【作者简介】
倪博洋,南开大学文学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