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请同事吃饭,6岁女儿指着那人说,他趁你不在时来过
发布时间:2026-07-08 04:06 浏览量:2
那天是周五。
老周打电话回来说,晚上请两个同事来家里吃饭,让我多炒两个菜。
我正蹲在阳台上搓朵朵的校服,袖口那一片水彩笔印子怎么都搓不掉。电话挂了我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二十,来得及。
冰箱里还有排骨,解冻来得及。我又翻了翻菜筐,茄子、豆角、辣椒都有,再拌个凉菜,四个菜够了。
老周在国企干了十二年,去年刚提的部门副经理。他不爱在外面请客,说饭馆里的菜油大,花钱还吃不好。每回请客都往家领,让我下厨。
我也习惯了。
我是全职主妇,结婚八年,怀朵朵的时候辞的职。老周说家里不缺我那点工资,把孩子带好就行。我妈也说,女人嫁对了人,就是在家享福的命。
我信的。
那天下午我动作很快,排骨焯水炖上,茄子切滚刀块,豆角掐头去尾掰成段。厨房里油烟机嗡嗡响,热气扑在我脸上,刘海黏在脑门上,湿乎乎的。
六点过五分,朵朵在客厅喊:“妈妈,爸爸回来了!”
我端着茄子从厨房探出头,看见老周在玄关换鞋,身后跟着两个人。
第一个是老赵,我认识。跟老周一个办公室的,四十出头,谢顶,肚子快赶上怀胎五个月的孕妇。他老婆我也见过,上回单位组织家属聚餐,坐我旁边嗑瓜子,跟我抱怨婆婆难伺候。
第二个年轻些,看着不到三十,瘦高个,戴个黑框眼镜,穿件浅灰色polo衫,手里拎着一箱牛奶。
老周拍了拍那人肩膀,跟我介绍:“这是小韩,韩磊,去年刚分到我们部门的,高材生,研究生毕业。”
小韩冲我点点头,叫了声“嫂子好”,把牛奶放茶几边上。
我说你们坐,菜马上好。
转身进厨房的时候,我听见小韩在客厅跟朵朵说话:“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呀?”
朵朵脆生生地说:“我叫周小朵,今年六岁了。”
小韩说:“好名字。”
我没在意,把排骨盛出来,又把豆角倒进锅里。油烟又大起来,刺啦刺啦的响。
朵朵跑进来拽我围裙,说要喝水。我倒了杯温水递给她,她捧着杯子站在厨房门口小口小口地嘬,眼睛一直往客厅瞟。
我说:“出去跟爸爸他们玩,厨房呛。”
她说:“那个叔叔我见过。”
炉灶上的火正旺,豆角在锅里噼里啪啦地跳,我没听清朵朵说什么,随口应了一声,把她往外赶。
菜齐了,四个菜一个汤,摆了一桌子。老周开了瓶白酒,跟老赵你一杯我一杯地喝,小韩说自己酒量不行,端着杯子浅尝辄止,大部分时间在吃菜。
我坐在朵朵旁边,给她夹菜,剥虾壳。
他们聊的都是单位的事,什么项目申报、年终考核、领导调任,我听不太懂,也插不上嘴。
老赵喝了几杯脸就红了,拍着老周肩膀说话开始大舌头。小韩倒是安静,筷子使得很勤,每道菜都尝了,夸我手艺好。
我说就家常菜,别嫌弃。
他说嫂子谦虚,这排骨炖得比外面馆子强。
这话听着舒服,但我也没往心里去。这种场面话老周的同事每回都这么说,跟背台词似的。
朵朵吃了大半碗饭,忽然放下筷子,拿油腻腻的手指头直直地指向对面。
指向小韩。
“妈妈,这个叔叔来过。”
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我听清了。
所有人都听清了。
老赵举到嘴边的酒杯停在半空。小韩正夹起的一块茄子,从筷子中间滑下去,掉在桌上,滚了两滚。
我手里刚给朵朵剥好的虾,从指尖滑进碗里,油星子溅在桌布上。
只有朵朵浑然不觉,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更大了:“就是这个叔叔,上次来咱们家了,还给我买冰淇淋了。”
厨房里灶台上一锅水正烧着,咕嘟咕嘟冒着泡,那声音忽然变得特别大,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传过来。
那一秒钟特别长。
我感觉老周的头在往我这边转,那个动作就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一帧一帧地卡。
我抢先笑了出来。
“朵朵记错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听着都不像自己的,“那是超市对面那个,上回给你买冰淇淋的,你忘了?”
我转过头看老周,说:“就上个月,咱俩带她去超市,门口那个搞促销的给了她一个试吃装。”
我说得很平静,太平静了,平静得我自己都信了。
老周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后来想了很久。
他没笑,也没皱眉,什么表情都没有,就是看了我一眼。
然后他转回去,拿起酒瓶给老赵倒酒,说:“这孩子,记性随我老婆,都分不清人。”
老赵嘿嘿笑了两声,说小孩都这样,他家那个五岁的时候管隔壁单元老王叫爸爸,害得他差点离了婚。
桌上的人都笑了。
我也跟着笑了。
笑声落下去以后,小韩没再动筷子。
他低着头,用纸巾慢慢擦桌布上那一小块油渍,一圈一圈地擦。
朵朵还在说:“妈妈我没有记错——”
我夹了块排骨塞她嘴里,说:“快吃,吃完看电视。”
晚饭八点半散的。
老赵喝得走路打飘,老周让小韩送他。小韩架着老赵往门口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不知道怎么形容。
像是想问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敢问。
我别过脸去,弯腰收拾桌上的碗筷。
门关上了。
老周弯腰捡起朵朵掉在地上的筷子,放进水池里。
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朵朵蹦蹦跳跳跑过去开电视,动画片的片头曲响起来,是那个讲小猪的,每周五晚上播,朵朵最爱看。
厨房里就剩我和老周两个人。
水龙头开着,我把盘子一只一只冲了放进洗碗机。水流声很大,盖住了客厅里的动画片和朵朵的笑声。
老周站在我身后。
我没回头,但我知道他在那儿。结婚八年,我能分辨出他站在身后的感觉到的那种细微的不同处。
“什么时候的事?”
他问。
声音很轻,就像在问今晚的排骨放了多少盐。
我手里的盘子没拿住,磕在水槽边上,没碎,发出一声闷响。
“什么事?”我说,还是没回头,“朵朵记错了,你还当真?”
身后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我听见他笑了一声,很轻很短的一声,说不上来是冷笑还是什么。
“是吗?”他说。
他从我身后伸过手来,把一样东西放在我面前的料理台上。
一张超市购物卡。面值五百的。我们单位发的福利用的那种。
“他送你的吧。”老周说,“我查了消费日期。”
他把手机也放在台面上,屏幕上是一条短信,红色背景的银行扣款提醒排队,往下拉了一屏都是。
“都是周三。”他说话的口气就像在念一份文件,“每个周三下午,都有一笔超市刷卡记录。少的时候几十块,多的时候两三百。”
水龙头还开着。
水流冲在我手背上,凉的。
我关掉水,转过身看他。
老周靠在冰箱门上,双手抱在胸前,脸上还是那个没有表情的表情。
他问我:“朵朵没记错,对吧。”
我没说话。
厨房里只剩下冰箱压缩机嗡嗡转动的声音。
我的脑子里只剩下朵朵那句话在转来转去的响——“这个叔叔来过,还给我买冰淇淋了。”
你永远不知道孩子的眼睛有多干净。
干净到藏不住一粒沙子。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人用拇指按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客厅里朵朵突然笑出来,大约是动画片里的小猪摔了一跤。她笑得很大声,整个人在沙发上打滚,一双脚丫子在空中乱踢。
老周嘴唇动了动。
他没有再说下去。
他转身走出了厨房,脚步很沉。
那天晚上老周没再说一句话。
他把朵朵哄睡以后,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到了最低。屏幕上的光一闪一闪打在他脸上,他盯着那个方向,但我确定他什么都没看进去。
我在厨房把碗筷重新擦了一遍。
其实已经洗过了。我只是不想出去。不想面对那张沙发和沙发上的人。灶台上那锅水早就烧干了,锅底结了一圈白色的水垢。我拿钢丝球使劲蹭,蹭得手指关节发酸。
十点半,客厅的电视关了。
我听见老周趿拉着拖鞋走进卧室,然后是衣柜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他在拿枕头。
果然。
再出来的时候他抱着枕头和一床薄被,头也不回地走进书房。书房里有张折叠床,是当年我妈来帮忙带朵朵时买的。那床睡了三年,后来收起来靠在墙角,再也没打开过。
我听见折叠床的金属支架吱呀吱呀响了几声。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那个钢丝球。水龙头没关紧,隔几秒滴一滴,砸在不锈钢水槽里,声音特别清脆。
那一夜我没睡。
朵朵半夜醒来一次,喊了一声“妈妈”,我进去给她盖好被子,她又翻个身抱着毛绒兔子睡过去了。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正好落在她脸上。她嘴巴微微张着,睫毛一颤一颤的,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我蹲在床边看了她很久。
心想,这孩子睡相跟老周一模一样。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书房的门已经开了。折叠床收起来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上面。老周不在家。
餐桌上压着一张纸条,是他的字,一笔一划写得端端正正:“带朵朵去上课,十点回。”
周六上午朵朵有舞蹈班,在少年宫,九点到十点半。平时都是我送,偶尔老周有空也会替我一趟。
他把孩子带走了。
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好几分钟。然后我把纸条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我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收紧,像被人拿绳子绕了一圈又一圈,慢慢勒。
我给老周打电话。
响了三声,接了。
那边特别吵,背景里有音乐声,欢快的儿歌,还有老师喊节拍的声音。“一、二、三、四,转——”
“老周。”
“嗯。”
“早饭吃了吗?”
“吃了。”
“朵朵呢?”
“在跳舞。”
沉默了一下。
“回来我们谈谈。”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跟在菜市场跟菜贩说“便宜两毛行不行”一个调子。但我知道越是这样就越是糟了。老周这个人我太了解,他真正生气的时候不会大吼大叫,只会越来越安静。
安静到你心里发毛。
我说“好”,然后挂了电话。
趁他还没回来,我快速回想了一遍那半年的所有痕迹。
购物卡,查到了。消费日期都是周三,对得上。还有别的吗?我想了想,冲进卧室拉开床头柜最下面那个抽屉,把它翻了个底朝天。抽屉底层铺着一张报纸,报纸下面压着一盒没拆封的巧克力。
别人送我的心形铁盒装。那盒巧克力我舍不得吃,一直藏着的。不是因为贵——超市里卖六七十块钱,其实也就那么回事。是因为它包装太精致,粉色的铁盒上印着玫瑰,绸带的蝴蝶结打得特别好看。
现在看着这玩意儿,我嫌它烫手。
我找了个黑色垃圾袋,把巧克力扔进去。想了想,又把手机掏出来翻聊天记录。我跟小韩的微信对话不多,加起来也就那么几十条。大部分是“我到楼下了”“稍等”“好”。
我一条一条删。删完又觉得删也没用,老周要查随时能从运营商那边调记录。我把手机扔在床上,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
然后门锁响了。
老周带着朵朵回来了。
朵朵一进门就往我身上扑,粉色的舞蹈服还没换,头发扎成一个小丸子,脸上红扑扑的。“妈妈妈妈,今天老师表扬我了!说我的站位有进步!”
我蹲下来抱她,把脸埋在她肩膀上,她身上有股痱子粉和汗混在一起的味道。
“真棒,”我说,“饿不饿?”
“饿!”
“去换衣服,妈妈给你热饭。”
朵朵蹦蹦跳跳跑进房间。老周把手里的购物袋放在鞋柜边上,里面装着几盒酸奶和一兜橘子。他把钥匙挂在门后的钩子上,换鞋,脱外套。
每一个动作都跟平时一模一样。
但他不看我。
“去阳台说吧。”他擦过我身边,先一步走向阳台。
我们家阳台不大,一头堆着朵朵的玩具车和滑板,另一头晾着昨晚洗的床单。白色的床单在风里晃来晃去,像一面投降的旗。
老周背靠着栏杆,掏出烟点上。他不吸烟的,那包烟是昨晚买的,我去楼下扔垃圾的时候看见垃圾桶边上有个新的烟盒包装纸。他抽了一口,呛得咳嗽了两声,但还是接着抽。
“说吧。”
我靠着阳台门框,右手掐着左手的虎口,掐出一排指甲印。
我说:“你问什么。”
他说:“你知道我问什么。”
床单被风吹起来,打在我胳膊上,凉凉的。我把床单拨开,深吸了一口气。
“三个月。”我说。
老周吸烟的手停了一下。烟灰掉在他皮鞋上,他没弹。
“去年十二月份开始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好像那不是在说我自己,“他刚来单位没两个月,有一回你让他送单位发的粮油券。你那天出差,不在。”
老周没说话。
“那天朵朵被我妈接走了,他自己来的。进门以后,连水都没喝。”
我没说下去。
老周也没追问。他把烟头摁灭在阳台栏杆上,没找烟灰缸,直接就那么摁了。铁栏杆上留下一小片烟灰,被风吹散了一半。
“几次?”
“记不清了。”
“大概。”
我算了一下。“七八次。”
准确地说,是九次。我记得每一次,但我说不出口。
老周转过身面朝栏杆外面,双手撑在铁栏上,肩膀塌着。从背后看,他的人一下矮了不少。四十岁,头发理得很短,后脑勺上已经能看见几根白头发。他今天穿的是一件藏蓝色的卫衣,袖口磨得有点起毛,去年我在网上给他买的,四十九块钱包邮。
“每周三,”他说,“你固定那天把朵朵送到我妈那儿。”
“嗯。”
“床单每周三都洗。”
我没作声。
“邻居上次还跟我开玩笑,说我家床单真干净,比他们家毛巾都白。我当时还挺得意,觉得我老婆真会持家。”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哽,但是没掉眼泪。
我忽然想起来,老周其实是哭过的人。朵朵出生那天,护士把孩子抱出来,他接过襁褓,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红脸,眼圈一下就红了。那个时候他也是这个表情,拼命忍着,拼命忍着,最后还是没忍住。
可今天他没哭。
“那个小韩,”他问我,“他有老婆吧。”
“有。刚结婚不到一年。”
老周笑了一声,那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听不出是嘲弄还是什么。“所以你们俩,都是在背着自己家里,往别人床上爬。”
我没法反驳。
“他老婆知道吗?”
“我不知道。”
“你希望她知道吗?”
这个问题我没想到。
我愣住了。老周突然转过身来,盯着我的眼睛,声音还是那么轻:“问你呢。你希望他老婆知道吗?”
我张了张嘴,发现这个问题我真的答不上来。
说希望,就是承认我想毁了那个家庭。说不希望,听起来又像是我在维护那段关系。
老周看我答不出来,点了点头,好像是确认了什么。
“行。”他说。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点了几下屏幕,然后把手机塞回兜里。
“我给他老婆发了个信息,”老周说,“就刚刚。”
我猛地抬起头,心跳漏了一拍。老周看着我,表情平静得可怕,就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既然都干了,那就摊开来吧。”
“你发了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尖了。
“实事求是。”
阳台外面,二楼那户人家的狗汪汪叫起来。楼上有人在用电钻,嗡嗡的声音穿透墙体传下来。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小韩的老婆我见过一回,去年年会的时候。她是个小学老师,笑起来温温柔柔的,那天穿了件白色的羽绒服,在饭桌上给小韩夹菜,筷子换了一双又一双,生怕他不喜欢吃。小韩说她是第一次参加这种场合,有点紧张,她还掐了小韩胳膊一下。
那天回家的路上,老周还在车上说,小韩这老婆不错,一看就是会过日子的。
现在她收到那条信息了。
我不敢想她看到那些字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老周。”
“进去吧,”他说,“朵朵该吃饭了。”
他从我身边走过,身上的烟味混着洗衣液的清香,那是我们家用了很多年的洗衣液的味道,叫超能。
我站在原地没动。
风把床单吹起来,打在我脸上,湿漉漉的。
我想起来,这张床单是上周三洗的。
上周三,小韩来的时候没换鞋,鞋底的泥踩在卧室地板上,踩出了一串浅浅的印子。他走了以后我拖了三遍地,又把床单换下来泡在洗衣液里,泡了整整两个小时。
朵朵放学回来问我家里怎么这么香。我说洗衣服了。她跑到阳台看了看,说:“妈妈,床单又洗了呀。”
当时我怎么说来着我记得,我说:“是啊,太阳好,杀菌。”
太阳好,杀菌。
现在想想,这句话真刺耳。
阳台上的阳光确实很好,晒得床单白得晃眼。可有些东西不是太阳晒得掉的,不是洗衣液泡得掉的,不是拖把拖得掉的。
朵朵吃完午饭以后,老周说要带她去公园。
朵朵高高兴兴穿上小皮鞋,抱着泡泡机等在门口。老周给她戴好遮阳帽,把水壶灌满,又往兜里塞了两包纸巾。
出门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不知道怎么形容。
不是恨,不是怨,更像是一种疲惫。像一个跑了很久的人,终于跑不动了,坐在路边喘气的那种疲惫。
“晚上回来,”他说,“你也想想,接下来怎么打算。”
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兜橘子。塑料袋上印着超市的名字,就是那张购物卡刷出来的那家超市。
橘子很新鲜,叶子还绿着。
我忽然特别想把这些橘子一个不剩地吃完,把皮剥得到处都是,把籽吐得满地都是。但我知道这不关橘子的事。
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低头看,是小韩发来的微信,三个字:
“她知道了。”
又一条:
“怎么跟你老公说的?”
我想了想,打了八个字发过去:我女儿说的。她才六岁。
那边沉默了。
隔了整整七分钟,屏幕上跳出来最后一行字:
“对不起。”
我没回。
我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聊天记录删掉,关了手机。
阳光从阳台上晒进来,照在茶几上那兜橘子上。橘子皮亮晶晶的,有一个橙得发红。
我记得上周三,小韩来的时候也带了一兜橘子。他说是单位发的,每人两箱,他留一箱,给我带一箱。
我当时把橘子收进厨房,心想这橘子真甜。
现在想起来,那橘子从根上就是酸的。
四点多了。太阳开始偏西,客厅里的光线变黄了。
再有不到三个小时老周就回来了。
我得想想。
老周带着朵朵出门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电视没开,手机也没看。就那么干坐着,盯着茶几上那兜橘子。橘子皮上的反光从亮黄色慢慢变成暗橙色,太阳从阳台的西边滑下去,光线一寸一寸往回收。最后整个客厅都暗下来了,只有厨房里那盏忘了关的小灯,透过磨砂玻璃门漏出一点白光。
五点四十分,门锁响了。朵朵先跑进来,手里举着一根棉花糖,粉色的,已经吃了一半,嘴角黏糊糊的。她扑过来往我怀里钻,说妈妈你尝一口,可甜了。
我低下头咬了一小口。确实甜。甜得我鼻腔发酸。
老周跟在后面,换鞋,挂钥匙。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径直走进厨房。我听见他打开冰箱,拿出一瓶啤酒,用牙齿咬开瓶盖。他不爱喝酒的,家里那几瓶啤酒是去年过年我姐夫来时买的,一直放到现在。
朵朵趴在我膝盖上,把剩下那半根棉花糖一点一点撕着吃。她用黏糊糊的手指戳了戳我的脸,问我:“妈妈,你怎么哭了?”
我摸了一把脸,才发现手背上湿了一片。
“没有,妈妈眼睛进沙子了。”我说。
朵朵鼓起腮帮子,对着我的眼睛使劲吹了一口气。把口水都吹到我脸上了。然后她很认真地说:“好了,沙子被我吹跑了。”
我把她搂进怀里,搂得很紧。她挣扎了两下,说妈妈你勒疼我了。
老周端着啤酒从厨房出来,在餐桌旁坐下。他没开灯,就那么坐在昏暗里,啤酒瓶放在桌上,他没喝,只是转着瓶子,一圈一圈地转。瓶底在木质桌面上发出闷闷的摩擦声。
“我想好了。”我先开的口。
老周转瓶子的手停下了。
“我搬出去住。”
他没说话。啤酒瓶上的水珠顺着瓶身滑下来,在桌上洇出一小圈水印。
“朵朵跟你,”我接着说,“我每个月回来看她一次。”
厨房里冰箱的压缩机突然启动,嗡嗡嗡地响。楼道里有人在打电话,声音隔着门传进来,模模糊糊的。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端起啤酒喝了一口。咽下去以后他说:“那个小韩,他老婆今天下午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抬起头看他。
“她在电话里哭,”老周说,“哭得话都说不清楚。”
我没接话。
“她问我知不知道具体多久了。我说三个月。她问我知不知道他们在哪儿……我说在我家。”老周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手指敲了敲桌面,“在我家,趁我上班的时候。趁我女儿被送到我妈那儿的时候。”
他说话的声音还是很平静。就是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你知道她在电话里最后跟我说什么吗?”老周抬起眼睛看我,“她跟我道歉。她说对不起,没管住自己老公。”
啤酒瓶又转了一圈。
我说不出一句话来。说对不起太轻了,说我不是故意的又太假了。我只能坐在那里,膝盖上趴着我的女儿,手指插在她汗湿的头发里,一圈一圈地绕。
朵朵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棉花糖的竹签还攥在她手里,糖渣黏在我裤子上,一块粉一块白的。
老周站起来,从我怀里把朵朵接过去。她的脑袋歪在他肩膀上,嘴巴微张,呼吸均匀。老周抱着她往卧室走,走到一半停住了。
他没回头,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你要是想好了,那就这样吧。”
“嗯。”
“明天我帮你收拾东西。”
“好。”
他抱着朵朵走进卧室。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里面透出来的光是暖黄色的,是朵朵床头那盏小夜灯。
那天晚上我没睡卧室。我在客厅沙发上坐了一夜,盖着老周从书房拿出来的那床薄被。被子上有股樟脑丸的味道,还有老周身上那个洗衣液的味道,超能的。
超能。净白。杀菌。太阳的味道。
我把被子蒙在脸上,心想去他妈的味道。
第二天早上太阳很好。冬天的太阳,亮而不烫,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老周起得很早,在厨房里给朵朵热牛奶。我听见他开煤气灶的声音,听见牛奶倒进锅里的声音,听见他小声跟朵朵说别吵妈妈睡觉。
我躺在沙发上没动,眼睛睁着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是去年楼上漏水泡的,到现在也没补。
八点多,我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东西。结婚八年,那些真正属于我自己的,一个行李箱就装完了。衣服、鞋子、几本书、护肤品、一点首饰,都是便宜货。最贵的是结婚时我妈给的一对金耳环,我一直没舍得戴,用红布包着,压在抽屉最里面。
我打开抽屉的时候,又看见了那个粉色的铁盒。那盒巧克力还在垃圾袋里,垃圾袋还靠在墙角,没来得及扔。
我把巧克力拿出来,连铁盒一起塞进包里。不是舍不得吃,是想留着提醒自己。
老周靠在卧室门框上看我收拾。看我一件一件往行李箱里装,他没伸手帮忙,也没阻拦。就看着,跟看一个跟他无关的人搬家一样。
朵朵围着行李箱转来转去,问我要去哪儿。我说妈妈要出去打工,去很远的地方。她问去哪里,我说一个叫深圳的地方。她问深圳远不远,我说坐飞机要三个小时。她愣了一会儿,又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蹲下来,给她整了整衣领,说:“每个月都回。”
“每个月是多少天?”
“三十天。”
“那么久啊。”
她把大拇指塞进嘴里,使劲嘬了两下。这是她小时候的毛病,四岁就改了,今天忽然又犯了。
然后她仰起脸,用那双特别干净的眼睛看着我。那张小脸上还挂着棉花糖没擦干净的糖渍,嘴角黏着一小片白。
“妈妈,那个叔叔还来吗?”
我整个人僵住了。
她问得很认真,就像在跟我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她的眉毛微微皱着,手指还塞在嘴里,声音含含糊糊的,但每个字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老周在卧室门口站着,一动没动。
我蹲在那里,盯着朵朵的眼睛,那双眼黑得发亮,里面映着我自己的脸。我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灌了水泥,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然后朵朵又问了一句。
“那个叔叔是坏人吗?他一来你就洗床单,你的床单是不是被他弄脏了?”
六岁孩子的逻辑。直直的,一根筋通到底的。她不懂大人世界里那些弯弯绕绕,但她用自己那点可怜的认知拼出了一个轮廓。叔叔来,妈妈洗床单,床单脏了,所以叔叔弄脏的。就这么简单。
我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不是那种慢慢涌上来的湿了眼眶。是直接往下砸的那种,一颗一颗砸在我自己的手背上,砸在行李箱的拉链上,砸在地板上。我不出声,就那么瞪着眼睛,眼泪止不住地淌。
朵朵吓坏了,把手从嘴里拿出来,沾满口水的手掌去擦我的脸。她一边擦一边说妈妈不哭,妈妈不哭。她不说还好,一说我整个人都垮了,坐在地上,抱着行李箱,哭得喘不上气。
老周从卧室门口走过来。我以为他要说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弯腰把朵朵抱起来,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
客厅就剩我一个人。
我哭了很久。久到后来的日子里,我再也没那么哭过。
后来我站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女人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鼻头通红。我看着自己,忽然想起来结婚那天,化妆师给我画完妆,我对着镜子左看右看,觉得自己好看得不像话。老周来接亲,推门看见我,愣了好几秒。
伴娘起哄说看傻了看傻了。
他挠了挠后脑勺,傻笑着说:“真好看。”
那都是八年前的事了。
我拿冷水拍了拍脸,把洗手台上的牙刷、洗面奶、梳子收进化妆包。毛巾我没拿,那条黄色的毛巾是我和老周的情侣款,他的是蓝色,我的是黄色,挂在卫生间里一边一条。现在我只拿走黄色的那条。
十点整,我站在门口,脚边放着行李箱。
老周站在两米外,抱着朵朵。朵朵搂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膀里,不看我。
“叫车了?”老周问。
“叫了,到楼下了。”
“好。”
沉默。
楼道里有一股炖肉的香味,不知道是几楼在做饭。阳光从楼道尽头的窗户射进来,打在墙上,形成一个长方形的亮块。
我伸手去拉门把手,拉到一半停住了。
“老周。”
“嗯。”
“那个……对不起。”
这句话在嗓子眼里卡了很久,终于说出来了。但说出来以后我发现它也什么都不是。三个字,轻飘飘的,落不到任何实处。
老周没应声。他抱着朵朵转过身去,面朝卧室的方向,只留给我一个后背。
我打开门,拖着行李箱走出去。
门在我身后合上,发出“咔哒”一声。
电梯来了。我进去,按了一楼。电梯往下沉的时候,耳朵里堵了一下。
出了单元门,风迎面扑过来,冷得我一激灵。阳光明晃晃的,打在小区那些车顶上,反光刺眼。
我叫的车停在路边,一辆白色的轩逸。司机摇下车窗问我是不是尾号三四二八,我说是,他把后备箱弹开。
我自己把行李箱拎起来放进去。箱子不重,但拎起来的时候还是费了点力。后备箱盖关上的声音很响,砰的一声,惊飞了旁边树上一群麻雀。
我坐进后排,报了目的地:火车站。
车开出去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我们那栋楼,七楼,阳台上的床单还在晾着。白色的床单在风里一鼓一鼓的,远远看像一面旗。
今天是周三。
我想起来,以后周三的床单再也不用特意洗了。
车子拐了个弯,那栋楼被别的楼挡住了。
司机在听广播,是交通频道,主持人正在播路况。他不时跟着哼两句,手指在方向盘上打拍子。
我从包里把那盒巧克力拿出来。粉色的铁盒,绸带的蝴蝶结还端端正正地系着。我拆开它。里面码着二十几颗巧克力,每一颗都包着金色锡纸。我挑了一颗剥开,塞进嘴里。
很甜。然后慢慢泛上来一股苦味。
我把嘴里的巧克力咽下去,把剩下的连盒子一起扔进包里。拉链拉上的时候,夹住了绸带的一角。
无所谓了。
火车还有一个小时发车。车窗外这座城市在往后倒退,一排排行道树,一栋栋楼,一块块招牌。我在这个城市过了八年,现在看外面,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老周发来的。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朵朵站在阳台上,手里举着泡泡机,对着镜头笑。阳光打在她脸上,奶白色的皮肤,缺了一颗门牙的嘴,笑得没心没肺。
我把照片放大,看到角落里晾着的那张白床单。
干净得晃眼。
我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有些事情,烂在肚子里就好,说出来只会让所有人都恶心。
但我后来想通了一件事:孩子是什么都不懂。可她的眼睛比谁都干净。成年人的所有秘密、所有肮脏、所有自欺欺人,到头来都逃不过那双眼睛。
那张每周三都要洗的白床单,我以为能洗掉什么。
其实什么都洗不掉。
火车站到了。
司机帮我把行李箱搬下来。我站在进站口,太阳晒在头顶。
我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人这辈子,有些错是不能犯的。不是因为它不可挽回,而是因为就算挽回了,你后半辈子都得活在一个六岁孩子干净的眼神里。
那比什么都扎人。
我把行李箱的拉杆拉出来,往进站口走去。拉杆磨在地面上,咔嗒咔嗒地响。走着走着我忽然停下来,掏出手机,把那张阳台上的照片删了。
然后重新调出拨号键盘,给老周打了一个电话。
响了三声,接了。
“喂。”
“那张床单,”我说,“别扔。”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洗干净了,”老周说,“太阳好,杀菌。”
我站在进站口外面,举着手机,眼泪又下来了。
但这次我没哭出声。我把眼泪擦掉,吸了吸鼻子,说了一句:“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老周没回答。但我听见电话那头传来朵朵的声音,她在唱今天在幼儿园新学的歌。
然后电话挂断了。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拉起行李箱,走进了候车大厅。
身后火车站的广播在响,女播音员的声音甜腻而机械:“旅客朋友们,开往深圳方向的G1314次列车,已经开始检票——”
我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