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居三年,家里怪事不断,儿子藏起来的摄像头,让我沉默了

发布时间:2026-07-08 02:55  浏览量:2

这事说出来,十个人有九个不信。

还有一个,是我儿子,他说我脑神经衰弱。

我今年六十三,老伴走了四年,一个人住一套三室一厅。房子是儿子结婚那年买的,当时想着以后有孙子了,一家人住着热闹。结果孙子没来,老伴先走了,儿子小两口住在城东,十天半个月回来一趟,有时候连饭都不吃,坐坐就走。

房子大了,人就小了。

白天还好,买菜做饭看电视,跟楼下老姐妹唠唠嗑,时间过得快。可一到晚上,门一关,三个卧室空着两个,客厅里就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到最小,不是怕吵,是怕静。

怪事是从去年冬天开始的。

那天晚上我照常关了电视,遥控器放在床头柜上,客厅灯也关了,卧室门虚掩着,躺下的时候还专门看了一眼手机,十点四十七分。我睡觉浅,一晚上要醒两三回,老了都这样,也没当回事。

第二天早上六点多起来,推开卧室门,客厅电视开着呢。

蓝屏,静音,屏幕上显示“无信号”三个字,白花花的光打在沙发对面的墙上。我愣在卧室门口,脚底板发凉,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我昨晚明明关了的。

遥控器还在床头柜上,没动过。

我站在客厅里,盯着电视看了好一会儿,后背一阵阵发紧。老房子,住久了,墙皮都有点泛黄,电视柜是深色的,屏幕上的蓝光映在上面,整个客厅显得又冷又陌生。

我把电视关了,拔了插头,心想可能是遥控器坏了,或者电路有问题。给物业打电话,物业说电视又不是他们管的,让我自己找人修。我打电话给儿子,儿子说“妈,那电视都用了八年了,该换了,估计是线路老化”。

我说不是老化,是它自己开了。

儿子在电话那头笑了,说“对对对,电视成精了,半夜自己开机看电视”。

他说完就挂了,说要开会。

我捏着手机站在厨房门口,心里不是滋味。儿子不信,我也没辙。那台电视后来几天没再出过状况,我慢慢也就把这事放下了,心想可能是自己记错了,老了,记性不好,正常。

可没过多久,茶杯开始了。

那天中午我煮了碗面,吃完坐在餐桌前喝茶,白瓷杯子,带茶渍的那种,我用了好几年,把手都磨得发亮。喝完我把杯子搁在餐桌上,起身去厨房洗碗,洗完了在客厅看了会儿电视,三点多钟想去倒杯水,发现杯子没了。

餐桌上空空的,就剩个托盘。

我找了半天,客厅茶几上没有,床头柜上没有,在厨房灶台边上找到了。就搁在煤气灶旁边,杯底还有一小口凉了的茶。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

我明明记得没端进厨房。我洗碗的时候,杯子还在餐桌上,我回身看了好几次,因为那天洗碗槽里堵了,我拿筷子捅了半天,心情不好,记得特别清楚。

可杯子就是到了厨房。

我站在厨房里,手里攥着那个白瓷杯子,盯着灶台上那圈水渍,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是我拿进来的吗?我拿了,然后忘了?还是它自己跑过来的?

那天晚上我又给儿子打电话,说家里不对劲,茶杯自己换地方了。

儿子这次没笑,但语气明显不耐烦了,说“妈,你是不是最近睡眠不好?我听说老年人睡眠不好容易忘事,你要不白天多出去走走,别老一个人在家待着”。

我说我睡眠还行,就是这事邪门。

儿子说“那你就别瞎想,杯子还能长腿不成”。

他说完叹了口气,又说“妈,你要是实在闲得慌,我给你报个老年大学,学学书法画画什么的,省得你天天琢磨这些有的没的”。

我拿着电话,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天已经黑了,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在地板上划出一道道影子。我盯着餐桌上的托盘,心里说不上是害怕还是委屈,反正鼻子酸了一下,但没哭。

老了怎么就这样了呢?跟儿子说个事,他都觉得你是有病。

第三件事,是次卧的床单。

次卧是给儿子媳妇留的,他们偶尔回来住一晚,平时没人进。我每天都会把三个卧室的床单扯平,被子叠好,窗户打开通风,这是老伴在的时候养成的习惯,几十年了,改不了。

那天早上我去次卧开窗,一推门,看见床单皱成一团。

不是那种随便坐一下的皱,是有人睡过的那种皱——中间凹下去一块,枕头边上有明显的压痕,被子也掀开了一半,搭在床沿上。

我站在门口,手还扶着门把手,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我昨晚明明铺好了的。

我退出来,把门关上,站在走廊里,心里一阵阵发毛。三室一厅,我一个人住,次卧的门我平时都关着,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不可能有人进来。

可那床单,就是乱了。

我那天没再进次卧,门关得死死的,下午出去买菜的时候,专门把防盗门反锁了两道,又在猫眼里看了半天,确认走廊里没人,才敢开门下楼。

晚上回来,我挨个屋检查了一遍,衣柜,床底下,阳台,连冰箱都打开了。什么都没有,一切正常,就是床单乱着。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我没看,眼睛一直盯着走廊方向,总觉得次卧的门会突然自己打开。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个皱巴巴的床单。我试着说服自己,是我白天进去坐了,忘了。可我明明记得没进去过,那天我连走廊都没怎么走,就在客厅和厨房之间来回。

我开始怀疑自己了。

是不是真的记性出问题了?是不是我真的老了,脑子糊涂了,做了事转头就忘?老伴走的时候,我脑子是有点乱,但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我年轻时在厂里管过账,一分钱都不差的,现在怎么连个茶杯都记不住放哪儿了?

我去医院检查过,挂了神经内科,医生说脑电图正常,血压血脂也都还行,就是问我睡眠怎么样。我说睡不好,医生开了点安神补脑的药,让我按时吃,说可能是神经衰弱。

儿子知道后,哼了一声,说“我就说吧,你就是想太多”。

我吃了药,睡得沉了,但怪事还是没停。

有时候是拖鞋,明明放在床脚,早上起来一只在客厅,一只在厕所。有时候是阳台的灯,睡前确认关了,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阳台亮堂堂的。有时候是冰箱门,早上起来发现虚掩着,里面东西都温了。

我跟儿子说,儿子说“妈,你别跟我说这些了,我听着瘆得慌”。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你再这样我可真送你去看精神科了”。

我听了这话,心里凉了半截。

从那以后,我不跟他说了。怪事还在发生,但我学会了不问,不找,不想。茶杯跑了,我就当自己忘了。床单乱了,我就重新铺好。电视开了,我关掉就是了。我一个人住,跟谁说去?跟楼下老姐妹说,她们能理解,但也没办法。跟儿子说,他嫌我烦。

我开始害怕天黑。

每天傍晚,我把所有房间的灯都打开,厨房的,厕所的,阳台的,三个卧室的,客厅的,能开的全开,亮堂堂的,像过年一样。电费多了,但我不在乎,我怕黑,怕那个黑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动。

可灯开着,人还是怕。

我怕的不是鬼,是另一个可能——万一真的是我脑子坏了呢?万一那些事都是我自己做的,只是我忘了呢?那比鬼还可怕。鬼是外面的,脑子坏了,是我自己没了。

那段时间,我瘦了七八斤,眼圈发青,走路都飘。楼下老张头问我怎么了,我说睡不好。他说“你老伴走了好几年了,是不是该找个伴了”。我笑了笑,没接话。

不是不想找伴,是怕找了个伴,人家发现我半夜起来瞎转悠,把杯子到处乱放,还以为是撞邪了,能把人吓跑。

那天是个周六,儿子突然说要回来住两天。

他平时回来,都是提前打电话,有时候买点水果,有时候空手,坐一会儿就走。这次不一样,他提着两兜水果,还有一箱牛奶,进门就笑,说“妈,我这两天休息,陪你住两天”。

我心里咯噔一下。

儿子从来没这么主动过。

他把东西放厨房,在客厅转了一圈,又去次卧看了一眼,出来说“妈,家里收拾得挺干净”。我说“天天收拾,能脏到哪儿去”。他笑了笑,没再接话,搬了把椅子坐在客厅里玩手机。

晚上他睡次卧,我睡主卧,中间隔着走廊。半夜我起来上厕所,听见他在屋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好像说什么“应该没事”“我看着呢”。我站在走廊里,竖着耳朵听,但听不太清,就回屋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做早饭,儿子已经起来了,蹲在客厅角落的电视柜旁边,不知道在摆弄什么。我走过去,他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用身子挡住后面,说“妈,早饭好了没”。

我说“你在弄什么”。

他说“路由器,网速不好,我调一下”。

我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他不是那种会主动修东西的人。老伴在的时候,家里什么东西坏了,都是老伴修。儿子从小没干过这些,搬出去以后更不会了,连个灯泡都得我催着换。他今天突然蹲在电视柜旁边,说调路由器,我不信。

他走后第二天,我搬开电视柜,看到了那个东西。

黑色的,巴掌大小,连着线,藏在电视柜后面,镜头对着客厅。

我蹲在那儿,盯着那个镜头看了好一会儿。

脑子嗡的一下,什么都想起来了。

我蹲在地上,膝盖顶着冰凉的瓷砖,手就悬在那摄像头旁边,半天没敢碰。这东西跟个眼睛似的,直勾勾盯着客厅,盯着我每天坐的沙发,盯着我晚上起来喝水的路线,连我早上叠被子的样子,估计都拍得清清楚楚。

我突然想起儿子那天进门的眼神,他嘴上笑着,眼睛却在客厅扫来扫去,不是看卫生,是在找地方放这东西。还有他半夜打的那个电话,“应该没事”“我看着呢”,原来不是说给我听的,是说给他媳妇,或者说给他自己听的。

他不信我说的“怪事”,却信我脑子出了问题。

我扶着电视柜慢慢站起来,腿有点软,差点摔着。走到沙发上坐下,手里还攥着刚才擦桌子的抹布,湿乎乎的,沾了满手灰。电视就在对面,那天早上它自己开着的蓝光,跟这摄像头的镜头似的,都在看我。

我开始算这笔账。

这几年,儿子十天半个月来一次,每次坐不到一小时。有次我高血压犯了,给他打电话,他说在加班,让我自己叫120。还是楼下老姐妹陪我去的医院,他第二天早上才过来,拎了箱牛奶,坐了十分钟就走了。

我没怪过他。年轻人忙,要上班,要还房贷,我能自己来的,绝不麻烦他。

可这次不一样。他不信我家里有“怪事”,却偷偷装个摄像头盯着我。他宁愿相信我是个半夜起来瞎转悠的糊涂老人,也不愿意坐下来,陪我一晚上,看看这电视到底会不会自己开。

我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端着杯子走到阳台。楼下老姐妹在跳广场舞,音乐声飘上来,我却听不清调子。杯子里的热水冒着热气,熏得我眼睛发涩。我想起上次在医院,医生问我睡眠好不好,我当时只说睡不好,没说那些“怪事”——我怕医生也跟儿子一样,说我是神经病。

那天我没碰那个摄像头,就让它在电视柜后面待着。我照常做饭,看电视,铺床单,只是路过电视柜的时候,会忍不住往后面瞟一眼。我想看看,我到底什么时候会起来动那些东西,什么时候会忘了自己做过的事。

晚上我早早躺床上,没关灯,手里攥着手机。我想给儿子打电话,问他为什么要装摄像头,问他是不是真觉得我疯了。可号码拨出去,又赶紧挂了——我怕他在电话那头叹气,怕他说“妈你怎么这么多事”,怕他真把我送到精神病院去。

迷迷糊糊睡过去,又突然醒了。窗外黑沉沉的,客厅里好像有脚步声。我一下子坐起来,心脏怦怦跳,伸手去摸床头灯,按了好几下才亮。

客厅里没人,电视关着,拖鞋在床脚放得好好的。

我坐在床上,喘了半天气。刚才的脚步声,是我自己的吗?是我又起来了,然后忘了?还是我在做梦?我掀开被子,慢慢走到客厅,打开所有灯,蹲在电视柜后面看了看那摄像头,红色的小灯亮着,还在拍。

我突然想,儿子是不是正在手机那头看着?看着我半夜起来,像个傻子似的在客厅转?

那天之后,我故意留了个心眼。晚上睡前,我把茶杯放在餐桌上,专门拍了张照片存在手机里。床单铺好,也拍了照片。电视关了,遥控器放在枕头边,同样拍了照。

第二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翻手机。照片里的茶杯还在餐桌上,可我走到餐厅一看,杯子又没了。还是在厨房灶台边找到的,跟上次一模一样。

我拿着手机,对比着照片,手开始抖。

不是我记错了,不是我放了又忘了。照片清清楚楚,我睡前拍的,杯子就在餐桌上。可它现在就在厨房里。

那时候我才真的害怕了。不是怕鬼,是怕我睡着的时候,有另一个我醒着,在屋里走来走去,把杯子拿到厨房,把床单弄乱,把电视打开,然后第二天早上,那个“我”又消失了,只剩现在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拿着手机,想给儿子打电话,告诉他我拍了照片,这事不是我想多了。可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又停住了。他要是看到照片,会不会说我是PS的?会不会说我为了骗他,故意把杯子拿到厨房再拍?

他已经不信我了,我说什么都没用。

那天下午,我把次卧的门反锁了,钥匙藏在我枕头底下。我想看看,没人进那屋,床单还会不会乱。晚上我特意没吃安神药,躺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想熬到半夜,看看那个“我”会不会出来。

可熬到两点多,实在撑不住,还是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先去摸枕头底下的钥匙,还在。然后走到次卧门口,钥匙插进去,拧了半天,门开了。

床单还是皱成一团。

我靠在门框上,浑身的力气都没了。门反锁着,我自己都没钥匙进去,床单怎么会乱?难道那个“我”,还能穿墙进去不成?

就在这时候,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着儿子的名字,我盯着看了两秒才接起来。

是儿子打来的。我接起来,他那头静悄悄的,半天没说话。我也没说话,就听着他的呼吸声,粗粗的,有点急。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像是熬了通宵。他说“妈,我看了三天的录像”。

我拿着手机,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他看了三天的录像。

那三天,我干了什么?我记不起来了,我只记得杯子又跑了,床单又乱了,次卧的门反锁了我都进不去,可床单还是皱成一团。我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想问他到底看到了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我怕他说出来的,是我自己都不敢面对的东西。

儿子在那头沉默了很久,长到我能听见电话里他那边电视的声音,他媳妇在旁边小声说了句什么,他没回。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说:“妈,你晚上起来好几回。”

我攥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有一次,你半夜两点多起来,在客厅里转,转了得有二十多分钟,走到电视跟前,把电视打开了,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又关了。还有一次,你三点多起来,去厨房倒水,把茶杯从餐桌上拿到灶台边,搁那儿就没管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前天晚上,你四点起来,去次卧了。你开了门,进去坐在床边,坐了大概十分钟,把那床单给坐皱了,然后出来,门也没关严实。第二天早上你起来,看见床单乱了,又去铺好,铺完了站在那儿发愣。”

他说的每一句,都像一盆凉水,从我头顶浇下来。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柜后面那个摄像头,那红色的小灯还在闪。我想起来了,不是现在想起来,是被他这么一说,脑子里隐隐约约有点影子——半夜起来喝水,走到客厅,看见电视待机灯亮着,顺手按了一下,然后坐在沙发上,看着屏幕发呆。可这些记忆太模糊了,像隔着毛玻璃看东西,模模糊糊,分不清是梦还是真。

茶杯是我拿到厨房的,我半夜起来倒水,怕吵醒自己似的,动作轻得连自己都记不住。次卧的床单,是我进去坐皱的,我坐在那儿,可能在想老伴,在想儿子,在想这日子怎么过得这么空,然后出来,回头就把这事忘了。

第二天早上发现不对劲,还以为是闹鬼了。

“妈,”儿子又开口了,声音有点抖,“你有时候半夜起来,嘴巴在动,好像在跟谁说话,但说的什么我录不清楚,看着怪吓人的。你白天又什么都不记得,早上起来还给我打电话,说茶杯又跑了。”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我能听见他媳妇在旁边叹了口气,说了句“你好好说”。然后儿子又开口了,这回声音更哑了,像嗓子眼里堵了什么东西。

“妈,咱去医院检查一下,行吗?我看了录像,你半夜在客厅里转,有时候一个人说话,有时候把东西搬来搬去,早上起来全忘了。这不是鬼,是你身体出问题了。”

我听着他说完,脑子里那层毛玻璃突然碎了。

不是鬼。

是我自己。

那些茶杯,那些床单,那台半夜自己亮起来的电视,那些“怪事”,全都是我干的。只是我忘了。我睡了,又醒了,起来做了那些事,然后回到床上,把一切都忘得干干净净。第二天早上,另一个我醒过来,看着满屋子的“不对劲”,吓得给儿子打电话,说家里有鬼。

鬼在哪儿呢?

鬼就是我。

我张了张嘴,想跟儿子说点什么,可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半天发不出声。眼泪倒是先下来了,顺着脸颊流到嘴里,咸的,热的,我都没抬手擦,就让它流。

儿子在那头听见我哭了,也慌了,说“妈你别哭,妈你别哭,这病能治,咱去医院查查,没事的”。他越说越快,越说越急,好像怕我挂电话,怕我一个人在家想不开。

我哭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擦了把脸,对着电话说:“行,去吧。”

那天下午,儿子来接我,他媳妇也来了。两个人坐在客厅里,我给他们倒了茶,杯子搁茶几上,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先开口。还是儿子站起来,去电视柜后面,把那摄像头拆了,线缠好,塞进包里。

他说“妈,这个我先拿走了,你别多想”。

我点了点头。

他媳妇坐在我旁边,拉着我的手,她的手暖和,我的手凉。她没说话,就攥着我的手,攥得紧紧的。我看了她一眼,她眼圈红了,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第二天一早,儿子请了假,带我去市里最好的三甲医院。神经内科,排队排了俩小时,走廊里坐满了人,都是跟我差不多年纪的老头老太太,有的是老伴陪着,有的是儿女陪着,有的一个人。我坐在塑料椅子上,儿子去挂号,他媳妇去给我买水,我一个人坐在那儿,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做了脑电图,做了磁共振,还做了好多测试,让我记数字,让我画钟表,让我说今天是几月几号星期几。我说得磕磕绊绊,画钟表的时候,连十一点五十五分的指针都画错了,医生在旁边看着,没说话,在纸上写了什么。

,诊断出来了。

医生把儿子叫进去谈,我在外面等着。等了大概二十分钟,儿子出来了,手里攥着一张A4纸,眼圈红的。他走到我面前,蹲下来,把纸递给我,说“妈,没事,咱慢慢治”。

我接过来,低头看。

上面写着“轻度认知功能障碍”,下面有一行小字,“疑似阿尔茨海默病早期”。医生在旁边画了个圈,写了四个字:“建议家属陪护。”

我看了好几遍,那行字没变,还是在那儿。

阿尔茨海默病。

老年痴呆。

我盯着那张纸,脑子里嗡嗡的。前几年楼下老韩头得了这个病,他儿子把他送养老院了,不到两年就走了。隔壁单元的张大姐,也是这个病,后来连自己女儿都不认识了,天天在楼道里喊“我家在哪儿”。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那张纸就搁在腿上,手搭在上面,指头有点抖。儿子蹲在我面前,拉着我另一只手,嘴里反反复复说“没事,医生说早期,咱慢慢治,慢慢治,能控制住的”。

他媳妇站在旁边,背过身去擦眼泪。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从我们身边走过去,拎着药袋子,推着轮椅,大声打电话。我听着这些声音,看着手里的诊断单,忽然觉得,这半年多来的恐惧,鬼不鬼的,茶杯不茶杯的,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身体里那个“鬼”,是真的。

我夜里起来,在客厅里转,去次卧坐着,开电视,搬茶杯,跟空气说话,然后忘了,第二天早上吓得要死,跟儿子说家里不对劲。儿子不信,装摄像头,看了三天录像,发现他妈半夜在屋里像个游魂一样转悠。

不是儿子不信我,是他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不能说“妈你脑子坏了”,他只能偷偷装个摄像头,看他妈到底怎么了。他看了三天,熬了三天,给我打电话,声音哑得不行,说“咱去医院检查一下”。

他怕我难受,怕我接受不了,怕我以为是鬼,其实是自己病了。

我抬起头,看着儿子,他头发乱糟糟的,胡子也没刮,眼睛里全是血丝。他请假带我看病,他偷偷装摄像头,他半夜在手机那头看我一个人在客厅里转,他比我更早看到了那个“鬼”,但他什么都没说,就一个人扛着。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脸埋在我膝盖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哭了。

我拍着他的背,说“没事,没事,妈知道了,咱慢慢治”。

他媳妇在旁边也绷不住了,转过身来,蹲在我旁边,拉着我的手,说“妈,爸不在了,以后我们照顾你。你搬过来跟我们住,要不我们搬回来”。

我说“不用,妈还能动,还能做饭,还能照顾自己”。

儿子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说“妈,你别逞强了”。

我看着他,没再说话。

那天从医院出来,天已经快黑了。儿子开车,他媳妇坐在副驾驶,我坐在后座,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从车窗上滑过去,一明一暗的。

我手里还攥着那张诊断单,纸都捏皱了。

车子路过菜市场,路过广场,路过楼下跳广场舞的地方,老姐妹们还在那儿跳,音乐声隔着车窗还能听见。我忽然想起来,前天老张头还问我,怎么最近瘦了那么多,眼圈也青了。我当时说睡不好,他说“是不是该找个伴了”。

我没告诉他,我家里有“鬼”。

现在我知道了,鬼是我自己。

那些半夜起来动过的东西,那些自己忘了的“怪事”,那些跟儿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说到底,都是身体在敲门。它在提醒我,我老了,我的脑子开始出问题了,我不能再一个人扛着了。

可我没听见,我以为是鬼。

儿子也没听见,他以为是我神经衰弱。

我们娘俩,一个害怕,一个不信,硬生生拖了半年多,拖到他在摄像头里看见他妈半夜像游魂一样在屋里转,才终于坐下来,把这事摊开了。

车停在楼下,儿子熄了火,回头看我,说“妈,到了”。

我点了点头,推开车门下去。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我跺了跺脚,它又亮了。儿子和媳妇跟在后面,三个人一起上楼。

回到家,开了门,客厅还是老样子,电视柜后面那个摄像头没了,电视关着,茶几上搁着茶杯,餐桌上的托盘还在,次卧的门关着,床单应该还是皱的。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了看四周,忽然不怕了。

鬼走了。

我知道是谁了。

儿子把东西放下,说“妈,我给你煮碗面”。他媳妇去厨房帮忙,两个人忙忙活活的,锅碗瓢盆叮当响。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厨房里亮着的灯,听着他们的声音,忽然觉得,这房子没以前那么空了。

那天晚上,我吃了面,洗了碗,把三个卧室的床单重新铺好,窗户打开通风。次卧的床单铺得展展的,我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关了灯,把门带上。

不是反锁,就是轻轻关上。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第一件事是去看茶杯。

茶杯还在餐桌上,没动。

我又去看次卧的床单,推开门,铺得展展的,一点没乱。

我站在走廊里,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不是松了口气,是觉得,从现在开始,活着的每一天,都得跟那个夜里出来的“我”搏斗了。

医生说了,这个病早期能控制,但不能断根。它会慢慢变坏,也许有一天,我不认识儿子,不认识老伴的照片,不认识这个住了几十年的家。但至少现在,我还知道茶杯在哪儿,床单铺好了,电视没开。

儿子说要搬回来住,我没让。我说“你还得上班,还得还房贷,妈能行,真要不行了,你再回来”。

他拗不过我,临走的时候,在客厅里装了个摄像头,不是藏在电视柜后面,是正大光明地装在了墙上,对着沙发和走廊。

他说“妈,我装这个不是为了监视你,是为了看你。你半夜要是起来了,我手机能收到提醒,我就能打电话给你,问你渴不渴,饿不饿,想不想说话”。

他顿了顿,又说“你要是不想让我看,我就关了”。

我看着他,说“留着吧,开着吧,妈不怕你看了”。

他眼圈又红了,抱了抱我,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摄像头的小红灯亮着,一闪一闪的。我抬头看了看它,笑了笑,倒了杯茶,放在茶几上,没再拍照片。

茶杯在哪儿,我记得住。

记不住的时候,至少还有个人,在手机那头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