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说我内裤穿反,我随口回一句,他心虚的样子让我后背发凉
发布时间:2026-06-30 08:03 浏览量:3
我裤子脱到脚踝,他忽然开口:“老婆,你内裤穿反了。”
声音不大,跟平时说“今天下雨”一个调调。
我光着腿愣在原地,脚趾死死抠住地板,凉意从脚底板窜到天灵盖。
不是因为这话本身。是因为结婚十年,他从来没注意过我穿什么。
我弯腰把裤子从脚踝扯下来,慢慢直起身,看着他的脸说了一句:“你以前从不在意这些。”
他笑了一下。
就一下。
嘴角刚扯开,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他眼睛扫过去,大拇指一划,按掉了。没看来电显示,没犹豫,像那个动作做过一百遍一样熟练。
那个动作我太熟悉了。
十年前他第一次背着我接电话,也是这么按掉的。那次是婆婆打来的,他不想让我听见他们聊我能不能生。
后来我生了女儿,婆婆再没打过。
但那个大拇指僵硬一划的动作,我记了十年。
他按掉手机,转身去衣柜拿睡衣,背对着我说:“今天开会累死了,早点睡吧。”
我光脚踩在地板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内裤。确实穿反了,缝线在外面,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
他什么时候学会看这个的?
我穿上睡裤,坐在床边。他已经在被窝里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
以前他手机都是屏幕朝上放的。
我躺下去,天花板上的吸顶灯有一小块阴影,是夏天进的蛾子死在灯罩里,一直没清理。
“你洗澡的时候手机响了吗?”我问他。
“没响。”
“我听见震动了一下。”
“你听错了。”
他翻身背对我,被子扯过去一大截。
我没再说话。
结婚十年,我太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了。
第二天早上他出门,领带是我打的。他走之前说了句“晚上可能加班”,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我站在门口,听见电梯叮一声,又叮一声。
然后我转身去卫生间,打开洗衣机,昨晚换下来的衣服还在里面。
我把他的衬衫捞出来,领口翻过来看。
白的,什么都没有。
我又放回去,觉得自己像个神经病。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我使劲想,想不出一个具体的时间点。
就像你天天看一棵树,看不出它长高。但有一天你站在树下,突然发现树冠遮住了整个院子。
第一次觉得不对劲,是三个月前。
那天周三,钟点工王姐来换床单。她拆下旧的,抖了抖,说:“你家床单怎么每周都这么干净,跟没睡过似的。”
我当时在厨房择菜,随口说:“他爱干净。”
说完自己愣了一下。
他以前不这样。以前他嫌床单洗太勤,说浪费水,说洗衣液味道熏得他睡不着。
什么时候他不说了?
我放下菜,去卧室看王姐铺新床单。她动作很利索,四角塞进床垫下面,用手抚平褶皱。
“王姐,你每周三都来,他周三在家吗?”
“不在啊,我来了大半年了,周三从没见过你老公。”
我嗯了一声,回到厨房继续择菜。
那把豇豆我择了很久,一根一根掰断,断口齐齐的。
三天后,洗衣服的时候,他裤兜里掉出一张超市购物卡。
红色的,印着那个超市的logo,卡面磨得有点花。
我拿起来看了看,背面有查询余额的网址。我把卡号输进去,余额两千三百六。
购买日期是上周三下午三点十二分。
那天他跟我说在开部门会议。
我把卡放回他裤兜里,把裤子叠好,放进衣柜。
晚上他回来,我炒了三个菜,他吃了两碗饭,说今天工作忙,没顾上午饭。
我给他盛了碗汤,说:“那多吃点。”
他低头喝汤,手机屏幕亮了。他看了一眼,翻过去扣在桌上。
“谁啊?”
“工作群,烦死了,下班还发消息。”
我笑了笑,把剩菜端进厨房。
站在水槽前,我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的。我没洗碗,就那么站着。
购物卡,两千三百六,周三下午。
他开会?
我关上水,擦了手,出去的时候他在看手机,大拇指飞快打字。看见我出来,锁屏了。
“给谁发呢?”
“同事,确认明天方案。”
“男的女的?”
他抬头看我,眼神有点意外。我很少这么问。
“男的,老张,你认识。”
我哦了一声,去阳台收衣服。
秋天的夜风凉飕飕的,我抱着衣服站了一会儿,看见对面楼的厨房里,一个女人在洗碗,男人站在她旁边擦盘子。
我拉上窗帘。
第二天,我去了他公司。
不是去查岗。他落了一份文件在家里,是前天晚上加班做的方案,摊在书桌上忘了收。
我打车到他公司楼下,前台小姑娘认识我,笑着说:“王姐,找李总啊?”
“他落了东西,我送过来。”
“李总在楼上小会议室,有个项目对接会。您上去吧。”
我拿着文件上电梯,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镜子里的女人穿着一件去年买的羽绒服,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嘴唇干得起皮。
我舔了舔嘴唇。
电梯门开,走廊很安静。会议室在尽头,门是玻璃的,百叶窗没拉严实。
我走过去,隔着玻璃看见他。
他坐在会议桌前,身边是个年轻女孩,看起来二十五六,头发披着,化淡妆,穿一件浅灰色毛衣。
两个人头碰头看电脑屏幕,女孩说了句什么,他笑了。
那个笑我十年没见过了。
不是客气,不是应付,是眼睛眯起来,嘴角咧到耳朵根,整个脸都在笑。
女孩伸手拍了拍他肩膀,拍得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
他没躲。
我站在玻璃后面,手里攥着那份文件,指节发白。
我没进去。
我转身走了。
前台小姑娘看见我下来,问:“王姐见着李总了?”
“没,他在忙,文件放前台了。”
我把文件递给她,走出大楼。
外面阳光很刺眼,我站在路边,不知道该往哪走。
手机响了,是他。
“老婆,文件你送来了?怎么不进来?”
“不想打扰你开会。”
“什么打扰不打扰的,下次直接进来。”
“好。”
我挂了电话。
路边有个长椅,我坐下去,屁股底下的铁条冰凉的。
我坐了半个小时,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他那个笑。
十年前他追我的时候,也是这么笑的。后来结婚、生孩子、还房贷,那个笑慢慢就没了。
我以为是因为日子平淡了。
原来不是。
他是把那个笑给了别人。
我站起来,腿有点麻。我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打车回家。
车上我打开手机,翻他的朋友圈。三天前他发了一条:“项目终于落地,感谢团队。”
配图是会议室,能看到半个人影,灰色毛衣。
我关掉手机,看向车窗外。
路边的树叶子黄了一半,环卫工人在扫落叶。
回到家,女儿放学回来了。她八岁,上二年级,书包往沙发上一扔,跑过来抱我的腿。
“妈妈,我今天数学考了一百分。”
她把卷子从书包里掏出来,皱巴巴的,角上还沾了饼干渣。
我看着那个红色的一百分,蹲下来抱住她。
“真棒,妈妈给你做好吃的。”
她跑去开电视,我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攥着那张卷子。
晚上他回来,八点半。说加班。
我热了饭菜端上来,他吃了几口,说累了,去洗澡。
他洗澡的时候,我拿起他的手机。
密码我知道,女儿生日。
我打开通话记录,没有陌生号码。打开微信,置顶的是我和工作群。
往下翻,一个备注“项目对接-小周”的号,聊天记录干干净净,只有今天的一条:“李总,方案发您邮箱了。”
他回复:“收到。”
我点进去看她的朋友圈。
三天可见,什么都没有。
我把手机放回原处。
他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淋淋的,浴巾围在腰上。
“老婆,吹风机呢?”
“柜子里。”
他找到了,插上电,嗡嗡嗡吹头发。
我看着他的背影,后背上有几道指甲印。
不是我挠的。
我指甲剪得很短,怕划到女儿。
我什么都没说,去厨房洗碗。
水龙头又拧开了,哗哗哗的。我站在水槽前,手泡在凉水里,脑子里转着很多事。
房子写在他名下,贷款还有八年。
女儿刚考上重点班,学费一年三万。
我没工作,银行卡里的钱是他每月转的生活费。
我把碗一个一个洗干净,摞在沥水架上。
水停了,厨房很安静。
我听见他在卧室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听不清说什么,但我听见他笑了。
又是那个笑。
那天晚上我没睡。
听着他的呼噜声,天花板上的蛾子尸体还在灯罩里,黑乎乎一小团。
我侧过身,盯着他后背上的指甲印。
三道,从肩胛骨划到腰,不深,但很清晰。
我伸出手,手指悬在那些印子上方,没碰。
然后我翻身下床,光脚走到客厅,打开他的车钥匙上的U盘。
里面是他工作文件,我一页一页翻。项目方案、合同、会议纪要,都正常。
正准备关掉,看见一个隐藏文件夹。
名字叫“杂项”。
点开,里面是几张照片。拍的是一间公寓,客厅、厨房、卧室,装修很简单,浅灰色窗帘,白色床单。
有一张照片里,茶几上放着两杯咖啡,杯口都有口红印。
我盯着那两个杯口,一个深红,一个浅粉。
深红是我的色号。
浅粉不是。
我关掉电脑,把U盘放回钥匙上。
回到床上,他还在打呼噜。
我躺下去,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两个杯口。
第二天早上,他出门前说今晚有应酬,不回来吃饭。
“跟谁?”
“客户,说了你也不认识。”
他系鞋带的时候,我站在玄关看着他。
“少喝点。”
“知道了。”
门关上了。
我走到阳台,看着他的车开出小区。
然后我换了衣服,打车去了那个公寓。
地址是从他车载导航里找到的。
上周四下午,导航记录里有一条:目的地“翡翠花园3栋”,时长四十分钟。
我从来没听过这个地址。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我下车,抬头看那栋楼。
二十几层,灰色外墙,阳台挂着各种衣服。
我走进去,电梯到十八楼。
1803。
门是关着的。
我站在门口,听见里面有声音。
不是说话声,是洗衣机转动的声音。
轰隆隆的,跟我家周三上午一个动静。
我抬手想敲门,手指碰到门板,又放下了。
转身进了楼梯间,坐在台阶上。
水泥地冰凉,我掏出手机,打开那张购物卡余额截图。
两千三百六。
够买一套好点的床单了。
我在楼梯间坐了二十分钟,听见电梯叮一声。
站起来,从门缝往外看。
一个年轻女孩走出来,灰色毛衣,头发披着,手里提着一个超市袋子。
就是会议室里拍他肩膀那个。
她掏出钥匙开1803的门,动作很熟练,像回自己家。
门开了,她进去,关门的声音很轻。
我靠在墙上,心跳得很快。
不是愤怒,是一种奇怪的平静。
像悬在半空中的石头终于砸下来,轰一声,尘埃落定。
我下楼,走出小区。
路边有个小超市,我进去买了瓶水。
收银台旁边挂着那种红色购物卡,跟我从他裤兜里翻出来的一模一样。
我问收银员:“这卡能查消费记录吗?”
“能,输入卡号就行。”
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嗓子还是干。
回到家,女儿放学了。她坐在书桌前写作业,铅笔头咬得全是牙印。
“妈妈,这道题我不会。”
我走过去,是数学应用题。
小明有十五个苹果,小红有八个,小明给小红几个,两个人一样多。
我给她讲了两遍,她听懂了,低头刷刷写。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后脑勺上的小辫子,扎歪了,是我早上赶时间扎的。
“妈妈,你眼睛怎么红了?”
“进灰了。”
她哦了一声,继续写作业。
我走到卫生间,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脸。
眼睛确实红了,但没有眼泪。
我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
周三又到了。
钟点工王姐来换床单,还是那句:“你家床单真干净。”
我没接话。
她拆下旧的,从包里掏出新的,抖开,四角塞进床垫下面。
“王姐,你以前在别人家做,有没有遇到过那种情况?”
“什么情况?”
“男主人周三休息,女主人不知道。”
她手停了一下,看我一眼。
“遇到过。”
“后来呢?”
“后来那家离婚了。”
她继续铺床单,手很稳。
我没再问。
王姐走的时候,我说:“下周不用来了。”
她愣了一下,点点头,没问为什么。
关门之后,我把刚换上的新床单拆下来,塞进垃圾桶。
然后我从柜子里翻出一条旧的,是结婚那年买的,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
我自己铺上去,四角塞进床垫下面。
抚平褶皱。
下午我去了一趟银行,把他工资卡里的钱转进自己账户。
不多,六万多。
柜员问:“全转吗?”
“全转。”
她噼里啪啦敲键盘,打印机滋滋响。
我把那张转账凭条对折,放进包里。
走出银行,手机响了。
是他。
“老婆,我刚收到短信,卡里钱转出去了?”
“嗯,我转的。”
“转哪去了?”
“我卡里。”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干嘛转走?家里要用钱你跟我说就行。”
“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他又顿了一下。
“行吧,随你。”
挂了。
我站在银行门口,阳光照在台阶上,暖洋洋的。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去菜市场买菜。
晚上他回来,九点。没提钱的事。
我端上饭菜,他吃了两碗,说今天跟客户谈得不错。
“什么客户?”
“做建材的,你不懂。”
我哦了一声,收拾碗筷。
他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大拇指飞快打字。
我洗碗的时候,女儿跑过来。
“妈妈,期中考试我考了第一名。”
她把成绩单递给我,数学一百,语文九十九,英语一百。
“真棒。”
她跑去拿透明胶,把成绩单贴在冰箱上。
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用铅笔写了一行字,也贴在旁边。
“妈妈辛苦了。”
四个字,歪歪扭扭,“辛”字多写了一横。
我盯着那行字,站了很久。
水槽里的水凉了,碗还没洗完。
我拧开水龙头,热水器的火轰一声着了。
水哗哗流,我继续洗碗。
晚上他洗完澡出来,后背上的指甲印淡了,快看不见了。
“老婆,吹风机呢?”
“柜子里。”
他找到了,嗡嗡嗡吹头发。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背影。
“你周三下午有空吗?”
他关掉吹风机,转过身。
“周三?上班啊,怎么了?”
“没什么,想让你去接女儿。”
“周三她有舞蹈课,不是你自己接吗?”
“我那天有事。”
“什么事?”
“去趟医院。”
他愣了一下。
“哪不舒服?”
“睡不好。”
“那你早说啊,我调个班。”
他转回去继续吹头发。
我躺下去,看着天花板。
蛾子尸体还在灯罩里,黑乎乎一小团。
第二天,我去了那家超市。
把购物卡递给收银员:“帮我查下消费记录。”
她刷了一下,屏幕跳出一长串。
牛奶、面包、水果、洗发水、沐浴露、避孕套。
最后一项,上周三下午三点四十五分。
我盯着那三个字,收银员问:“还要查什么吗?”
“不用了。”
我把卡收回来,走出超市。
路边有个垃圾桶,我站住,把卡扔进去。
然后继续走。
回到家,我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余额。
六万三千块。
不够。
我开始翻他的工资条,一张一张铺在桌上。
去年年终奖八万,今年三月项目奖金两万,五月又有一笔一万五。
这些钱都没进工资卡。
我拿起手机,“你另外那张卡放哪了?”
过了十分钟他回:“什么卡?”
“发奖金的卡。”
又过了五分钟。
“抽屉里,你要干嘛?”
“整理下家里账目。”
他没再回。
我拉开抽屉,找到一个信封,里面是张银行卡。
登录网银,密码还是女儿生日。
余额:二十六万八。
我把电脑关上,坐在椅子上。
窗外的天暗下来,要下雨了。
我站起来,去阳台收衣服。
衣服还没收完,雨就下来了。
我站在阳台,雨打在脸上,凉飕飕的。
楼下有人在跑,拿包挡着头。
我没动。
雨水顺着脖子流进领口,内衣湿了,贴在身上。
我忽然想起那条穿反的内裤。
缝线在外面,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
他看见了。
他提醒我了。
他以前从不在意这些。
我攥紧手里的晾衣架,指节发白。
雨越下越大。
我转身进屋,关上阳台门。
水从头发上滴下来,滴在地板上,一滩一滩。
我去卫生间,拿毛巾擦头发。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发白,嘴唇发青,眼睛里有血丝。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像怕别人听见。
“你打算怎么办?”
镜子里的人没回答。
我把毛巾挂回去,走出卫生间。
女儿在客厅看电视,回头看了我一眼。
“妈妈,你头发湿了。”
“淋了雨。”
她跑过来,踮起脚,用小手擦我脸上的水。
“妈妈别感冒。”
我蹲下去抱住她。
抱得很紧。
她挣了一下,说:“妈妈你弄疼我了。”
我松开手,笑了笑。
“对不起,妈妈不小心的。”
她跑回去看电视。
我站在客厅中间,雨声很大,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
手机响了。
是他。
“老婆,今晚又回不来了,项目要加班到很晚。”
“在哪加?”
“公司。”
“好。”
我挂了电话。
然后拨了另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对面接了。
“喂,是翡翠花园物业吗?我想问一下,1803的业主是谁?”
对面说了一句话。
我听完,说了声谢谢,挂掉。
手机屏幕暗下去。
我站在客厅中间,雨声很大,电视里放着动画片,女儿跟着唱主题曲。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窗外一道闪电,照亮整个客厅。
物业那头是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客客气气的。
“姐,1803的业主姓李,叫李国平。您是要报修吗?”
李国平。
我老公的名字。
“不用了,谢谢。”
我挂掉电话,手指按在屏幕上,按出一个指纹印。
窗外又一道闪电,照亮了冰箱上女儿贴的成绩单。
“妈妈辛苦了。”
那四个字歪歪扭扭的,铅笔写的,被冰箱门上的水汽洇得有点模糊。
我走过去,用手指摸了摸那个写错的“辛”字。
多了一横。
女儿在客厅里跟着动画片唱歌,跑调跑得不成样子,但她唱得很开心。
我站在冰箱前,脑子里转过很多事。
结婚十年,他从一个月薪四千的小职员混到部门主管。我辞了会计的工作,在家带孩子,伺候他爹妈,过年过节操持一大家子的饭。
他升职那天请同事吃饭,没叫我。
回来说那种场合带家属不方便。
我信了。
现在想想,不是不方便。
是我不够看了。
去年他公司年会,我去了。穿了一件三百块的连衣裙,头发自己卷的,站在一群年轻女孩中间,像个走错场子的阿姨。
他整晚没怎么跟我说话,忙着跟同事喝酒,跟那些女孩说笑。
回家路上他说:“下次这种场合你不用来了,挺累的。”
我没吭声。
车窗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闪。
现在我知道了,1803的业主是他。
那个公寓,那张床,那个女孩。
全是他买的单。
我一屁股坐在餐桌椅上,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吱一声。
女儿探头看了一眼:“妈妈你怎么了?”
“没事,妈妈坐一会儿。”
她继续看电视。
我打开手机,翻到那条转账短信。
六万三千块。
加上抽屉里那张卡,二十六万八。
三十三万出头。
这是他十年里藏下来的私房钱。
不对,不是私房钱。
是给那个女孩买房的钱。
翡翠花园那个地段,一平米两万多,那套公寓少说四十平。
首付至少二十万。
我攥着手机,指节咯咯响。
雨停了。
窗外的天暗红暗红的,像铁锈的颜色。
我站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女人眼睛红肿,鼻翼两侧的法令纹很深,嘴角往下撇。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三十五岁。
不算老。
但跟他身边那个二十五六的女孩比,我老了十年。
这十年我换来了什么?
一个写错字的女儿,一套写在他名下的房子,一张余额三十三万的银行卡,还有一条穿反了的内裤。
我拧开水龙头,捧了一把凉水泼在脸上。
水顺着下巴滴进领口,凉得我一激灵。
回到客厅,女儿已经看完动画片了,趴在茶几上画画。
她画了一个房子,三角形的屋顶,田字格的窗户,烟囱里冒着圈圈烟。
房子前面站着三个人,高的那个写“爸爸”,矮的那个写“妈妈”,最小的那个写“我”。
她抬头看我:“妈妈你看,我们一家。”
我看着那三个火柴人,手拉着手,脸上画着弯弯的笑。
“好看。”
她高兴了,继续低头画,给房子旁边加了一棵树。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后脑勺上歪歪的小辫子。
那根皮筋是我早上扎的,扎得太松了,快滑下来了。
我伸手帮她重新扎紧。
她没动,专心画她的树。
晚上九点,我哄女儿睡了。
她抱着那只旧旧的布兔子,蜷成一小团,睫毛长长的,呼吸很轻。
我坐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关了灯,轻轻带上门。
客厅里只剩我一个人。
我打开电视,没开声音。
屏幕上在播什么都市剧,男女主角在吵架,嘴巴一张一合,没声音。
我盯着那些无声的画面,脑子里转着一个念头。
离不离?
离了,房子是他的,我分不到多少。我没工作,没收入,女儿跟着我喝西北风?
不离,我就得继续装傻。继续给他做饭、洗衣服、打领带,继续听见他在电话里对别人笑,继续每周三假装不知道他去了哪。
我关了电视。
客厅黑下来,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路灯光。
我坐在黑暗里,听见楼上有人在弹钢琴,断断续续的,是《致爱丽丝》。
那首曲子我女儿也在学,弹得磕磕巴巴,每次弹到第三段就卡住。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浮现出那个女孩的脸。
灰色毛衣,披肩发,伸手拍他肩膀的动作。
那么自然。
像做了无数次。
像她才是跟他过了十年日子的那个人。
我睁开眼。
钢琴声停了。
楼上有人走路,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
我站起来,走进卧室。
他还没回来。
衣柜敞着,他的衣服挂得整整齐齐,衬衫按颜色从浅到深排列,裤子熨得笔挺。
全是我打理的。
我伸手摸了摸那排衬衫,领口都洗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个粉底印。
他倒是挺小心。
床头柜上放着他的剃须刀,充电线绕成一团。
我拉开他的抽屉,里面乱七八糟的,充电器、旧手机、名片、硬币。
翻到最下面,有一个信封。
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
不是那个女孩的。
是我。
十年前拍的。
我站在公园的樱花树下面,穿一件白衬衫,头发刚过肩膀,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那时候我刚怀孕,脸圆圆的,气色很好。
他拍的。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他的笔迹:“老婆怀孕三个月,樱花开了。”
我把照片翻过来,看着那个笑。
那个笑我很久没在自己脸上见过了。
我把照片放回信封,塞回抽屉最下面。
关上抽屉。
然后我走到客厅,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好几声,对面接了。
“喂,姐,这么晚打过来,咋了?”
是我表妹,在律师事务所做助理。
“小静,我问你个事。”
“你说。”
“房子写在他名下,但婚后买的,算共同财产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姐,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先回答我。”
“算。婚后买的,不管写谁的名字,都是共同财产。但要能证明是婚后买的,得有购房合同、贷款记录这些。”
“嗯。那要是他在外面有人了,我离婚能多分吗?”
她又顿了一下。
这次顿得更久。
“姐,你发现什么了?”
“你直接说。”
她叹了口气。
“能。但要有证据。聊天记录、照片、开房记录、转账记录,都行。法院认证据。”
“好。”
“姐,你到底——”
“我没事。你睡吧。”
我挂了电话。
然后打开手机银行,把那张二十六万八的卡里的钱,一笔一笔转进自己账户。
转账限额,一天五万。
我转了五万。
明天再转五万。
后天再转。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我看见自己的表情。
毫无波澜。
像在给别人转账。
转完之后,我把转账记录截图,存进一个加密相册。
然后我打开微信,翻到那个“项目对接-小周”的号。
头像是一朵白色的花,朋友圈三天可见。
聊天记录还是那一条:“李总,方案发您邮箱了。”
他回复:“收到。”
我盯着那两个字。
收到。
他回她消息倒是快。
以前我给他发微信,问他晚上回不回来吃饭,他隔半小时才回,有时候干脆不回。
我以为他忙。
现在我知道了。
他不是忙。
是分人。
我关掉手机,屏幕暗下去。
窗外又下起雨了,不大,淅淅沥沥的,打在空调外机上,滴滴答答。
我走到阳台上,雨丝飘进来,落在脸上。
对面楼的厨房灯还亮着,那个女人还在洗碗,男人不在旁边了。
我靠在阳台栏杆上,雨水顺着栏杆流下来,冰凉冰凉的。
十年前我嫁给他的时候,我妈说:“这小伙子不错,老实本分,跟他过日子踏实。”
踏实。
十年后他给别的女人买了套公寓,我还在给他熨衬衫。
楼下的路灯照着一滩积水,雨点砸进去,溅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我站了很久,直到头发湿透了,才转身进屋。
关阳台门的时候,听见门锁响。
他回来了。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他换鞋、脱外套、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
“还没睡?”
“等你。”
他走过来,看了我一眼。
“你头发怎么湿了?”
“洗了个澡。”
他哦了一声,去卫生间了。
我听见他开水龙头,刷牙,漱口,吐水。
然后他出来,往卧室走。
“对了,周三我调好班了,陪你去医院。”
我看着他。
他打了个哈欠,没看我。
“行。”
他进卧室了。
我站在客厅,听见他躺下,被子窸窸窣窣。
然后鼾声响起来。
我走到卧室门口,看着床上那个男人。
肚子有点凸了,头发也少了,侧脸枕在枕头上,嘴巴微微张着。
我跟他睡了十年。
现在我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周三。
我在日历上圈了那一天。
然后我躺下去,闭上眼睛。
天花板上的蛾子尸体还在灯罩里。
我忽然想起来,那蛾子是去年夏天飞进来的,扑腾了两天,死在灯罩里。
我一直没清理。
明天清理掉吧。
我翻了个身,背对他。
他的鼾声很有节奏,跟窗外的雨声混在一起。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浮现出女儿画的那三个火柴人。
手拉着手,笑着。
我攥紧被子,指节发白。
周三很快就到了。
早上他起来,穿了我熨好的衬衫,吃了煎蛋和牛奶,跟女儿说了几句话。
“今天爸爸送你去上学。”
女儿高兴得跳起来:“真的?”
“真的。”
他看了我一眼。
“你几点去医院?我送完女儿回来接你。”
“十点。”
“行。”
他带女儿出门了。
我站在门口,听见电梯叮一声,女儿的笑声传过来。
门关上。
我转身走进卧室,拉开衣柜,把他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
衬衫、裤子、外套、领带。
叠好,放进一个编织袋里。
然后我打开床头柜抽屉,翻到那个信封。
那张照片还在。
我拿出来,看了最后一眼。
樱花树下的女人,笑得眼睛眯成缝。
我把照片撕了。
撕成四片,扔进垃圾桶。
然后我去卫生间,打开热水,洗了个澡。
水很烫,蒸汽弥漫,镜子上蒙了一层白雾。
我洗完出来,换上干净衣服,吹干头发,涂了点口红。
看了一眼镜子。
气色好多了。
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是王姐。
她愣了一下:“你不是说不用来了吗?”
“今天不是来换床单的。”
我递给她那个编织袋。
“这些衣服,帮我捐了。”
她接过袋子,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
“全捐了?”
“全捐。”
她没再问,点点头,拎着袋子走了。
我关上门,走进卧室。
床上铺着那条旧的床单,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
我把它拆下来,从柜子里拿出一条新的。
白色,纯棉,标签还没剪。
我自己铺上去,四角塞进床垫下面,用手抚平。
然后我走到客厅,搬了把椅子,踩上去,把吸顶灯的灯罩拆下来。
那只蛾子尸体干透了,轻轻一吹就碎了。
我把灯罩洗干净,装回去。
开了灯。
光很亮,没有阴影。
手机响了。
是他。
“老婆,我到了,你下来吧。”
“好。”
我挂了电话,拎起包,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家。
冰箱上女儿的成绩单还在,那张“妈妈辛苦了”的纸条边角翘起来了。
我走过去,用手把它按平。
然后开门,下楼。
他车停在楼下,打着双闪。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他看了我一眼。
“今天气色不错。”
“嗯。”
他发动车子,收音机里放着交通广播,主持人声音很亢奋。
“去哪家医院?”
“中心医院。”
他打方向盘,车子拐出小区。
路上车很多,走走停停。
他手指敲着方向盘,跟着收音机哼歌。
我看着车窗外。
路边的树叶子落光了,枝丫光秃秃的,伸向灰蒙蒙的天。
“老婆。”
“嗯?”
“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我转过头看他。
他看着前面的路,侧脸没什么表情。
“没有。”
“那就好。有什么事跟我说,别自己憋着。”
我没接话。
车子继续往前开。
到了医院门口,他停下车。
“要我陪你进去吗?”
“不用,我自己去。”
“行,结束了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
我下车,关上车门。
他车开走了。
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他的车汇入车流,越来越小,最后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然后我转身,走进医院大门。
不是去看病。
医院后门出去,隔一条街,是我表妹的律师事务所。
我推开玻璃门,前台小姑娘站起来:“您好,有预约吗?”
“我找陈静。”
“陈助理在二楼,左边第一间。”
我上楼,敲门。
门开了,表妹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堆着一摞文件夹。
她看见我,站起来。
“姐,你来了。”
我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离婚协议书,我帮你拟好了。”
我拿起那份文件,翻开。
密密麻麻的条款,财产分割、子女抚养、债务承担。
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等着签字。
我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停了两秒。
然后落下去。
一笔一划,签了我的名字。
王秀兰。
签完,我把笔放下。
表妹看着我,没说话。
我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那份协议书上。
纸张白得刺眼。
我忽然想起那条穿反的内裤。
缝线在外面,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
他看见了。
他提醒我了。
他以前从不在意这些。
现在我知道了,他为什么突然在意了。
不是因为关心我。
是因为他在外面看惯了别人怎么穿。
我闭上眼睛,又睁开。
表妹问:“姐,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那份协议书,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很稳。
“周三又到了。”
她愣了一下。
我没解释。
站起来,把协议书装进包里。
“走了。”
“姐——”
“放心,我没事。”
我下楼,走出律师事务所。
阳光很好,照在路面上,暖洋洋的。
我站在街边,掏出手机。
删掉了那条转账短信。
然后打开日历。
在今天的日期上,打了个勾。
周三。
以前每到周三,钟点工来换床单,洗衣机轰隆隆转一上午。
现在洗衣机停了。
床单我换了新的。
干干净净的。
我抬起头,阳光刺得我眯起眼睛。
手机响了。
是他。
“老婆,检查完了吗?我来接你。”
我接起电话,声音很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