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50岁守寡6年,男同事出差住我家,那晚他敲了我的房门
发布时间:2026-06-28 09:15 浏览量:3
他进门连水都不喝,直接往卧室去。
我知道他要什么。
手机在他手里亮了一下,他说老婆查岗,得回个信息。我瞥了一眼屏幕,根本没来电。连静音都没开。我没戳破。六年了,我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
他叫周建国,是我们单位后勤部的副主任。五十出头,肚子有点大,头发剩一半,说话的时候喜欢捏嗓子,像喉咙里卡着口痰。放在人堆里,你绝对不会多看他一眼。
但就是这么个人,手里攥着我闺女的命。
闺女去年中考,差三分进重点班。三分,放在试卷上就是两道选择题。可这两道选择题,能决定她将来能上什么样的大学,走什么样的路。我去学校找教导主任,人家连眼皮都没抬,说名额满了,等有人转学再说。我在走廊站了四十分钟,腿都僵了,最后是周建国打了个电话,第二天闺女的名字就出现在重点班名单上。
我当时就知道,这世上没有白打的电话。
果然,没出半个月,他开始“出差”。
我们单位在城西有个合作工厂,每周三他要去那边盯一批货。工厂离我家近,他说太晚了不想回城东,问我能不能借住一晚。第一次提的时候,是在茶水间,他端着保温杯,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什么正经工作。我盯着他杯子里泡得发白的枸杞,忽然就明白了那通电话的价码。
我说好。
那天晚上我让闺女去同学家住。她问我为什么,我说家里水管坏了,怕不方便。她背着书包出门,走到楼梯口又回头看我一眼,说妈你脸色不太好。我笑了笑,说没事,最近加班多了。
她走之后我开始洗床单。其实床单不脏,上周刚换的,但我就是想洗。洗衣机转起来的时候,我坐在沙发上,听见楼道里有脚步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敲门声响起的时候,我的手抖了一下,茶杯差点没端住。
他进门第一句话是“闺女不在吧”。我说不在。他点点头,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换了拖鞋,然后直接往卧室走。连水都不喝。
那之后,这就成了固定模式。
每周三下午,他会给我发一条微信,内容永远是四个字:今天出差。我收到之后开始收拾屋子,把闺女的照片从客厅茶几上收进抽屉,把她挂在门后的校服从衣架上取下来塞进衣柜。我不想让这些东西看见。
他来了之后,有时候会坐一会儿,大部分时候不会。完事之后他自己去卫生间冲澡,水声哗哗的,我坐在床边把床单扯下来,团成一团扔进洗衣机。他擦着头发走出来,说辛苦了,早点休息。我说嗯。然后他睡客房,我睡主卧,第二天早上他六点之前就会走,我听见防盗门轻轻合上的声音,才敢翻个身。
我们之间没有多余的话。在单位碰见,他点个头,我点个头,连嘴角都懒得扯。有同事问起,我说周主任挺照顾我们部门的。同事说那是,周主任人好。我笑了笑,没接话。
这种日子过了将近一年。
我有时候会算账。闺女的重点班,每学期的学杂费减免,我那个不用加夜班的轻松岗位,还有逢年过节他塞过来的超市购物卡——加起来,够不够买我的脸皮?算来算去算不清,后来就不算了。算太清楚,日子没法过。
我四十四岁那年没了男人。他在工地上出了事,安全绳没系好,从十二楼掉下来,人还没送到医院就没了。赔偿金拿了四十万,我全存了定期,一分没动。那是他拿命换的钱,我得留给闺女上大学用。我自己在单位做行政,一个月四千出头,加上点绩效,刚好够我们娘俩吃饭交水电。不敢生病,不敢随份子,连闺女的补习费都是我从牙缝里抠出来的。
所以当周建国把那通电话打出去的时候,我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
我闺蜜骂过我。她说你是不是疯了,这种事传出去你以后怎么做人。我说传出去会怎么样,她说你闺女在学校抬不起头。我沉默了很久,说那就不让她知道。闺蜜气得摔了电话,三个月没理我。
我知道她是为我好。但好人家的道理,放在我这种寡妇身上,有时候就像羽绒服穿在夏天——是好的,但穿不住。
日子就这么过着。每周三洗一次床单,每个月算一次闺女月考的成绩。她的排名从年级一百多升到前五十,再到前三十,班主任打电话来说这孩子后劲很足,保持下去能冲985。我挂了电话在厨房站了很久,锅里的水烧干了都没发觉。
那时候我觉得,值了。
不管多脏,值了。
但上周,他把规律打破了。
那天是周二。我正蹲在阳台上给花浇水,手机震了一下,我以为是他发消息说明天出差,拿起来一看,他说今晚过来,已经在路上了。
我愣了一下,回他:不是周三吗?
他回:这周提前,工厂那边改了排期。
我没再回。放下手机,我蹲在那儿继续浇水,水壶嘴对着那盆月季的根部,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土已经漫水了。我赶紧放下壶,拿抹布去擦地板,擦着擦着忽然觉得不对劲。我跟自己说,周二周三有什么区别呢,反正都是那么回事。
但心里就是慌。
像有人把闹钟提前拨了一个小时,你明知道时间是一样的,但身体就是觉得哪儿不对。
傍晚的时候我照例让闺女去同学家。她说妈你怎么又让我去,我说家里有点事。她站在门口换鞋,忽然问了一句,妈你最近怎么老洗床单。我手一顿,说太阳好,杀菌。她哦了一声,没再问,背着书包出了门。
防盗门合上的声音跟每个周三一样。但楼道里的脚步声响起的时候,我的心跳比任何一次都快。
他敲门。
我开了。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以前从来不拎东西。我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里是两个橘子,超市特价那种,皮有点皱,梗上还带着叶子。他把橘子放在鞋柜上,说路上顺手买的。我说谢谢,没伸手去接。橘子就搁在那儿,跟供品似的。
他换拖鞋的动作比平时慢。左脚踩右脚后跟,蹭了好几下才脱下来。我站在客厅中间,忽然不知道手往哪儿放。平时这时候我应该去厨房烧水,或者去卫生间把热水器打开,做点什么事把自己填满。但今天水壶是满的,热水器中午刚开过,我找不到事情做。
他说你站着干嘛,坐。
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进来不怎么说话,直接往卧室走,像走流程。今天他坐在沙发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我没动。他又拍了一下,说跟你商量个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
六年了,他从来没跟我说过“商量”这两个字。我们的关系里没有商量,只有价码。他打电话,我开门,他帮闺女办事,我洗床单。清楚得像超市里的价签,一包方便面三块钱,你拿货我收钱,谁也别跟谁谈感情。
我坐在沙发另一头,中间隔了两个人的位置。他看了一眼那个距离,没说什么。
他说单位下个月要调整岗位,后勤部要裁两个人,名单已经报上去了。我攥着沙发垫子的手一下子紧了。他没提我的名字,但我知道他为什么跟我说这个。裁人这种事,在单位里从来不是看谁干得好,是看谁没人保。
他说你那个岗位,说实话,可替代性很强。行政嘛,谁都能干,年轻小姑娘比你手脚快,工资还低。我能帮你挡一次两次,但不能次次都挡,你明白吧。
我说我明白。
他说明白就好。然后站起来,往卧室走。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他走了几步回过头,说你怎么还坐着。我说我先把橘子收起来,怕坏了。他说放那儿吧,不差这一会儿。
我还是站起来,把橘子拎进厨房,放进冰箱的保鲜层。关上冰箱门的时候,我看见自己映在不锈钢面板上的脸,扭曲的,模糊的,像泡在水里的一张纸。我伸手把面板擦了擦,擦完发现那张脸还是那样。
卧室里传来他咳嗽的声音。
我走进去的时候,他坐在床边看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法令纹深得像刀刻的。他说老婆又在催,烦死了。我没接话。他的手机屏幕明明是股票界面,红红绿绿的K线图晃得我眼睛疼。
那天晚上他走的时候,没像往常一样说辛苦了。他站在门口换鞋,忽然回过头说,对了,你闺女最近成绩怎么样。我说还行,月考进了前三十。他点点头,说好好抓抓紧,高二很关键。然后防盗门合上了。
我靠着门站了很久,听见他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走,走到三楼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最后单元门的铁皮哐当一声,整个世界安静了。
我走进卫生间,把热水器开到最大。水蒸气弥漫开来,镜子上的那张脸终于看不见了。我蹲下来,把床单塞进洗衣机,倒洗衣液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倒多了。洗衣机开始转,轰隆隆的声音填满了整个屋子。我蹲在旁边,看着滚筒里的床单翻来翻去,一圈一圈,像永远转不到头。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凌晨三点,我起来把冰箱里那两个橘子拿出来,剥了一个。橘子瓣干巴巴的,没什么水分,嚼起来像棉花。我把剩下的那个扔进了垃圾桶,又捡出来,放在窗台上。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第二天去单位,周建国在走廊碰见我,照例点了个头。我也点了个头。擦肩而过的时候,他忽然说了句,今天气色不错。我愣住了,回头看他,他已经走进办公室了。我摸了摸自己的脸,昨天一夜没睡,眼袋都快掉到下巴了,气色不错?
我忽然明白过来,他不是在夸我,他是在提醒我——你看起来很好,说明昨晚的事对你没什么影响,你可以继续。
茶水间里,同事小刘在泡咖啡,看见我进来,说张姐你昨天没睡好啊,黑眼圈好重。我说有点失眠。她说你是不是压力太大了,一个人带孩子的确不容易。我笑了笑,没说话。她接着说,不过你运气好,周主任挺照顾你的,上次裁员名单里本来有你,是他把你划掉的。
我的手顿了一下。咖啡粉洒在台面上,褐色的粉末像干涸的血迹。
小刘说张姐你怎么了,脸色突然好差。我说没事,昨晚没睡好。我拿纸巾把台面擦干净,把咖啡粉一点一点拢起来,扔进垃圾桶。然后我端着杯子走出茶水间,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站了很久。
窗外是单位的停车场,周建国的车停在那儿,一辆黑色的帕萨特,车顶上落了层灰。我记得他老婆有一次来单位找他,开的就是这辆车。那天她坐在驾驶座上等他,车窗摇下来一半,我看见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素面朝天的。她看见我,笑了笑,我也笑了笑。
那时候我跟周建国还没开始。或者说,刚开始。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笑容。干净的,坦荡的,什么都不知道的。
而我站在窗户后面,像一只躲在暗处的老鼠。
那个周末,我去银行存钱。闺女的补习费要交现金,我攒了两个月的工资,一共八千块,用一个信封装着。排队的时候,前面站着一个女人,背影有点眼熟。她转过身来,我一下子认出来了——周建国的老婆。
她也认出了我,笑着说你也来办业务啊。我说是啊,存点钱。她手里拎着个布袋子,上面印着某家超市的logo,袋子洗得有点起毛边了。她掏存折的时候,布袋子里掉出一张超市会员卡,她弯腰捡起来,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平时就爱攒这些没用的。
我笑了笑,不知道该说什么。
柜员叫到她的号,她走过去,把存折递进去,说存两千。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两千块。周建国每个月工资加绩效一万多,他老婆一个月存两千。
她存完钱回头跟我打了个招呼,说先走了啊,还得去买菜。我说好,慢走。她拎着那个布袋子走出银行,阳光照在她身上,格子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她走路的姿势有点外八字,不优雅,但很踏实。
轮到我的时候,柜员问我存多少。我低头看自己手里的信封,八千块,厚厚一沓。我忽然觉得这钱烫手。
我说存六千。
柜员看了我一眼,说你不是说八千吗。我说记错了,是六千。她把钱接过去,哗哗哗点了一遍,说正好六千。剩下两千我塞回包里,手指头碰到钱包里闺女的照片,她穿着校服站在学校门口,笑得露出两颗虎牙。
走出银行的时候,我给闺女打了个电话。她接起来说妈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想问问你吃饭了没。她说吃了,食堂今天有红烧肉。我说那就好,好好学习。她说知道了妈,你怎么怪怪的。我说没有,挂了啊。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太阳很大,晒得头皮发麻。我脑子里翻来覆去算一笔账:周建国的老婆一个月存两千,她知不知道她老公每周三“出差”?她知不知道她老公的“出差”地点是三公里外的一张床?她知不知道那张床的主人每次事后都要洗一遍床单?
她不知道。
她拎着布袋子存两千块的时候,我在用她老公的关系保住饭碗。
我站起来,腿有点麻。走了几步,差点撞到一棵行道树。我扶着树干站了一会儿,树皮粗糙,硌得掌心疼。我忽然想起来,我男人活着的时候,每个月工资四千多,全部交到我手里。他说你管钱,我放心。他连烟都舍不得抽好的,抽五块钱一包的,呛嗓子,但他说习惯了。
他死了以后,那四十万赔偿金我一直没动。存折藏在衣柜最底层,用一件旧毛衣压着。我有时候半夜睡不着,会把它拿出来看一看,上面的数字从来没变过。那是他的命换来的,我不能动。
但我动了别的东西。
我动了我的脸皮,我的尊严,我晚上能睡踏实觉的权利。
那天晚上,我回家以后把衣柜里的存折拿出来,跟闺女的成绩单放在一起。成绩单上印着“年级排名:28”,红彤彤的章盖在上面,像一枚勋章。存折上的数字是四十万,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我盯着这两样东西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它们一起塞回衣柜,关上门,靠在衣柜上,慢慢滑坐到地上。地板凉,凉意从尾椎骨一直窜到后脑勺。我没哭,就是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彻底黑透了。
又过了一周,周三。
周建国照例发来四个字:今天出差。
我没像往常一样回“好”。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五分钟,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我还是回了一个字:好。
但那天下午,我没把闺女的照片收进抽屉。
她的照片就摆在茶几上,穿着校服,扎着马尾,笑得露出两颗虎牙。照片旁边是她上次月考的奖状,“优秀学生”四个烫金大字,亮得晃眼。
周建国进门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那张照片。他愣了一下,说闺女照片挺好看的。我说嗯。他换了拖鞋,往卧室走,走到一半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那张照片里的眼睛,正对着他。
他走进卧室以后,我站在客厅,看着照片里闺女的笑脸。她笑得那么干净,那么亮,像刚洗过的太阳。
我忽然觉得,我不能让她有一天知道,她妈是用什么换来的那张奖状。
洗衣机在阳台上静静地立着。床单还铺在床上,没有提前扯下来。
那天晚上,周建国走的时候,我站在门口说了句“以后不用来了”。
他正在系鞋带,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系,系完左脚换右脚,动作跟平时一样慢。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看不见的灰,看着我说,你认真的?
我说嗯。
他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里,我听见楼上有人在剁饺子馅,咚咚咚的,菜刀砸在案板上,一下一下,像在剁骨头。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他的脸暗下去,只剩一个轮廓。
他说你是不是想多了,岗位调整的事我能帮你。我说不用了。他又说,你闺女那边我也能继续打招呼。我说不用了。
他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生气,是觉得我不识抬举。他说张兰,你今年五十了,离了这儿你能去哪儿。你知道外面五十岁的女人找份三千块的工作有多难吗。
我说我知道。
他说那你还逞什么能。
我没回答。我把防盗门推开了,楼道里的冷风灌进来,吹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跟平时不一样,不是领导看下属,也不是男人看女人,更像是一个人在看一道算错了的账——觉得亏了,但懒得重算。
他走了。
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跟每次一样。但这次我没靠着门站着。我把门关上,反锁,然后走到阳台上,把洗衣机里那条床单拿出来,晾在晾衣架上。床单湿漉漉的,水滴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他的车灯亮起来,两道黄光扫过小区的花坛,然后拐了个弯,消失在路口。夜风把床单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投降的旗。
第二天我去单位,第一件事就是写辞职报告。
辞职报告的格式我百度搜的,标题居中,宋体二号,“辞职报告”四个字。正文写了两行:因个人原因,申请辞去行政部文员一职。感谢领导多年来的关照。落款:张兰。
打印出来的时候,打印机卡了一下纸,我扯出来重新打了一张。A4纸拿在手里,薄薄一张,轻飘飘的,但我拿着它往领导办公室走的时候,觉得手里沉得像端着一盆水。
领导姓马,五十多岁,秃顶,见人先笑后说话。他看了辞职报告,又看了我,说张兰你这是干嘛,干得好好的怎么突然要走。我说家里有点事。他说什么事,能说说吗。我说私事。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说你现在辞职不划算,再熬几年就退休了,养老金差不少呢。我说我知道。
他又看了看辞职报告,好像在确认上面的字有没有写错。然后他放下那张纸,说行吧,既然你想好了,我也不拦你。交接的事你跟小刘说一下,这个月工资照发。
我说谢谢马主任。
他摆摆手,说别谢我,你这些年干得挺好,可惜了。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叫住我。他说张兰,周主任那边你知道吗。我说知道什么。他说没什么,算了,你走吧。
我走出办公室,把门轻轻带上。
走廊里,小刘正端着咖啡往工位走,看见我从领导办公室出来,问张姐你怎么了。我说没事,辞职了。她差点把咖啡洒了,瞪大了眼睛说你说什么?辞职?你是不是疯了?
我笑了笑,没解释。
交接工作花了三天。我把电脑里的文件归类整理好,把抽屉里的办公用品清点了一遍,把工位上的仙人掌送给小刘。小刘接过仙人掌的时候眼眶红了,说张姐你怎么说走就走,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我说没有,就是想换个活法。
她说你换什么活法,你都五十了。
我说五十怎么了,五十就不能重新来?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最后一天下班,我收拾好东西,一个纸箱子,里面装着水杯、笔记本、一包没拆封的抽纸,还有闺女送我的一个钥匙扣。箱子不重,抱着它走出单位大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色的办公楼。六层,我在这栋楼里待了十一年。十一年的茶水间,十一年的打卡机,十一年的复印机咔咔咔的声音。还有一年,每周三洗床单的日子。
门口的保安老李看见我抱着箱子,说张姐你这是不干了?我说嗯,不干了。他说那你以后干嘛去。我说还没想好。他摇摇头,说你们这些人啊,有班上的时候嫌累,真不干了又该后悔了。
我没接话。走出大门,阳光刺眼,我眯着眼睛站在路边等公交。纸箱子搁在脚边,风吹过来,把箱子上的灰尘吹起来,迷了我的眼睛。
。
她秒回:为什么?
我打了很长一段字,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只发了四个字:想换工作了。
她沉默了几分钟,然后回了一句:妈你开心就好。
我盯着那六个字,站在公交站台上,眼泪突然掉了下来。旁边等车的大姐看了我一眼,往旁边挪了两步。我拿袖子擦眼睛,越擦越多,最后干脆不擦了,就站在那儿,让眼泪流了一脸。
回到家,我把纸箱子放在鞋柜上,换了拖鞋,走进卧室。床单还是上周换的那条,浅蓝色的,上面印着小碎花。我坐在床边,摸了摸床单,棉布的,洗了很多次,有点起球了。
我忽然想起来,这条床单是我男人活着的时候买的。那天我们一起去逛超市,他挑的,说这个颜色好看,素净。我说太素了,他说素净的睡着踏实。买回来以后,他亲手铺的床,铺完还拍了拍,说你看,多平整。
六年了。
这六年里,这条床单上睡过不该睡的人。我每洗一次,都觉得能洗干净,但其实洗不干净。有些东西,洗衣机洗不掉。
我站起来,把床单扯下来,团成一团。然后我打开衣柜,从最底层翻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条新床单,也是浅蓝色的,跟这条一模一样。那是去年我在超市买的,一直没舍得用。
我把新床单铺上,四个角掖进床垫底下,用手抚平每一道褶皱。然后我把旧床单塞进垃圾袋,拎下楼,扔进了垃圾桶。
垃圾桶的盖子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那天晚上,我给闺女做了一顿火锅。电磁炉搁在餐桌中间,锅底咕嘟咕嘟冒着泡,羊肉卷、豆腐、金针菇摆了一桌子。闺女放学回来,换了鞋走进厨房,说妈你今天怎么舍得吃火锅了。我说庆祝一下。她说庆祝什么,庆祝你辞职?我说对。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坐下来开始涮羊肉。吃了一会儿,她忽然说,妈,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筷子顿了一下,夹起一片土豆,放在碗里晾着。我说没有。
她说你最近半年不对劲。我说哪里不对劲。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说,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心里一紧,手指攥住桌布。
她说你是不是为了我重点班的事,去求人了。
我愣住了。求人。她说的是求人。
我说嗯,求了个同事帮忙。
她说那现在辞职了,会不会影响什么。
我说不影响,你好好读你的书,别的不用管。
她低下头,夹了一筷子金针菇,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她说,妈,我会考好的。不为别的,就为你今天辞职。
我没说话,把羊肉卷全倒进锅里,看着它们在沸水里翻滚变色。热气扑在脸上,湿漉漉的。
那之后的日子,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我找了份新工作,在一家私企做仓库管理。工资三千五,比以前少五百,但不用坐班,不用看人脸色,每天跟货架和扫码枪打交道。货架不会敲你的门,扫码枪不会给你发四个字的微信。
活比原来累。一天站八九个小时,来回搬货,腿肿得晚上睡觉要垫枕头。手上的茧子重新长出来,硬硬的,摸上去像砂纸。但我晚上能睡着了,头挨枕头就着,一觉到天亮。
周三的床单再也不用特意洗了。
闺女把一朵小花放在阳台,不知道从哪儿摘的,插在一个矿泉水瓶子里。阳光照过来,花瓣透亮,影子落在瓷砖上,轻轻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有一天晚上,我跟闺女坐在阳台上乘凉。她背英语单词,我缝她校服上掉下来的扣子。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远处有小孩在哭,风吹过来,带着夏天末尾的热气。
闺女忽然说,妈。
我说嗯。
她说你现在开心吗。
我把线打了个结,咬断,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扣子缝得结结实实。我说开心。她说真的?我说真的。
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没再说话。
我抬头看阳台外面,天已经黑透了,星星不多,稀稀拉拉的几颗。远处有高铁经过,轰隆隆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地平线那头。
我想起来,我男人活着的时候,说过等闺女上了大学,带我去坐高铁去北京,看天安门。他说这辈子没去过北京,得去看看。我说好,等闺女考上大学就去。
他没等到。
但我等到了。
闺女明年高考。成绩稳定在年级前十,班主任说985没问题,冲一冲能上顶尖的。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他了,在他的遗像前说的。照片里他笑着,跟活着的时候一样,憨憨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擦了擦相框上的灰,跟他说,你放心吧,闺女争气。我也争气。
说完我站起来,去厨房洗了个苹果。水龙头哗哗响,苹果在水里转了两圈,拿起来咬了一口,脆的,甜的。
日子就是这样。有些人走了,有些事脏了,但你得往下过。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自己。为了晚上能睡踏实觉,为了早上起来照镜子的时候,不用躲开自己的眼睛。
如果你问我后不后悔。
我不后悔。不是因为我做得对,是因为后悔没用。后悔是拿今天的时间,替昨天的自己开脱。我没那个闲工夫。
但我不会再那样了。不会了。
闺女的小花在阳台上开了三天,谢了。她把枯掉的花扔进垃圾桶,又摘了一朵新的插进去。我说你老摘花干嘛,她说好看啊,看着心情好。
我说行,那就摘吧。
日子嘛,能让自己心情好的事,就多做几件。让自己脏的事,一件也别碰。
这话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但五十岁这年,我学会了。
你呢?
你有没有为了家人,做过一些说不出口的事?如果重来一次,你还会那样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