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香梅回忆14:护士推着将军出来时,他的脸同雪白的床单一样惨白
发布时间:2026-04-19 10:45 浏览量:1
将军虽然一直希望有一个男孩,但他对第二个小女儿好像也非常满意。他还戏称,自己要拥有和我父亲一样多的女孩。
辛西娅·露易斯,几乎成为全家人和朋友们的宠儿。她出生后不久将军和我从九龙搬到了台湾的台北市,定居在武昌新村12号。开始了我盼望已久的婚后愉快的家庭生活和社交活动。
台北有我们许多好朋友,还有我的姐姐静宜,她已嫁给了李医生。我的妹妹香莲,她与冯先生结婚。蒋夫人宋美龄女士是我们两个孩子的教母。根据中国的习惯,我的孩子们已获得一种慈祥的、充满温情的爱护。她会给她们送生日礼物,会关心她们成长过程的每一次重大变化。中国的教母很重视自己的责任。若遇到孩子生母不幸去世,她们常以干妈的身份,承担起抚养和教育孩子的重任。
蒋先生对我们的孩子也很有兴趣。我们刚到台北不久,一次他问起孩子们的中国名字。我们说还没有取名,他当即为她们取了名字。替克莱尔·安娜取名为美华;为辛西娅·露易斯命名为美丽。两个名字涵义颇为接近,表示美丽与娴雅的意义。
虽然将军的工作十分繁忙,旅途常常疲劳困顿,但我们在台北有着风趣和快乐的社交生活。将军尤其喜欢和蒋夫人一块玩桥牌,认为她是位技艺超群的牌手。
将军喜欢玩桥牌,并感到很有兴趣,他还喜欢其他的牌类游戏与体育运动,如棒球、网球及羽毛球,都是他所擅长的。
将军参与各种游戏运动,总以获胜为目的,因此他总是全神贯注,不讲废话,结果常为胜者。在上海时,曾发生过一种不寻常的事儿,就因为他这种好胜的习惯,使他放弃了扑克牌游戏,从此再不沾手。
那是一个特殊的晚餐后,四位太太玩起了桥牌,而在座的五位先生在将军的书房里打扑克。当聚会结束时,将军和通常一样大获全胜。
"这场扑克游戏你玩得痛快吧?"我问道。
他摇摇头回答:"不!"
"你不高兴?为什么?你一向喜欢玩,而且几乎总是你赢。"
"正因为此。我要停止,不玩啦!我不愿意从朋友手中赢这么多钱,同时我也不愿跟敌人玩。"
以后,他再也没有玩过其他的扑克牌游戏。但是逢到好手,他仍继续玩桥牌。他是一位天生的竞争者,极为赏识真正的竞争者,不论是牌类、棒球或是打击敌人。
除了台北潮湿的天气,对将军时好时坏的支气管炎有不利影响外,我发现我们生活的情调,与我的情趣十分吻合。在这里,同在上海一样,我和他在民航公司密切配合,共同工作。假如他在星期天,一定要去办公,我定陪他前往。假如在晚上,他需要单独思考,解决一些问题,我就替他款待来访的好友。他想外出打猎时,我清晨4点起床,为他准备早餐,假如他想说说,我就在一旁静听,遇上他不想讲话的时候,我们就相对而坐,静静地翻阅着手中的书,或是默默地领略花园夜景的清新与幽静。
我们的房子,武昌新村12号,是一幢高大的砖造两层楼房,有四间卧室,一间宽敞的起居室,还有餐厅、书房、客房,另外分开的还有仆人的卧室。正像中国许多传统的建筑那样,一堵高耸的围墙环绕四周,将开阔的前院和鲜花怒放的后花园包围起来。这栋房子,成了我们居住最久的地方。
我们在美国印第安那州的门罗,买了一大块绿树成荫的土地。开始兴建房屋。我们都喜欢一种低矮、延伸式的房屋结构。周围拥有多余的空地,可以种花、种菜。
在1956年多雨的春季,将军的支气管炎变得严重起来。他咳嗽得很厉害。可他仍支撑着去完成为自己制定的那一项繁重的工作计划。在台北度过了一个劳累的冬季。到了春天,我一直在催促着他:赶快离开此地,去门罗休养一段时间。
6月中旬,我们终于带着孩子离开了这里,整个旅程中将军咳嗽不止。在门罗休养了几周后,他似乎有所好转。但并没有像我希望的那样,完全康复。
然而,对生活的热情和兴致,依然不减,他坚持完成我们驱车前往加拿大的旅游计划。
我劝他休息一段时间再说,但却无济于事。
"这趟旅行,能使孩子们享受到极大的乐趣。"他说,"也许那里的空气会使我的病情好转。"
从路易斯安那州到加拿大可爱的路易斯湖,一路上我们驱车前进。长途旅行对将军来说是非常疲劳的。在湖区消遣、休息一周后,返回的途中,我仍能看出他确实相当疲倦。
几乎是刚到家,将军便又乘飞机前往华盛顿的美军沃尔特·里德陆军总医院作每年一次的健康检查。
"我很担心你的咳嗽和头痛病。"他离开时,我对他说道,"一定要给我打电话,尽快告诉我医生的诊断结果。"
他微笑着说:"别担心,小东西。你应该知道我是一匹多么健壮的老战马!"
"给我来电话!"
几天之后的一个晚上,刚过9点,电话铃响了起来。它可能是我们的什么朋友打来的电话。可当我拿起话机时,我突然预感到,这并不是一个普通的电话。"
"是陈纳德夫人吗?"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接线员惯用的语调。
"是的。"
"请稍等,华盛顿特区给您来的电话。"
我紧紧握住话机,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说道:
"陈纳德夫人,我是希顿将军,驻沃尔特·里德陆军总医院院长。"
"陈纳德将军,他……他怎么……?"
"他非常好,他一会儿会同您讲话……"
安慰、痛苦夹杂着无形的缠绵与惊慌,潮水般涌向我。将军一切正常,可当希顿将军继续说下去时,我的心紧缩了起来。他们在将军左肺叶的上部发现一小块肿瘤。他们想尽快把他割下来,并做生理化验。并希望我能在场,问我什么时间能到华盛顿?
我说,明天早上可以赶到。我心中一阵凉意,脑子处于半僵化状态。癌症,当然有可能是癌症。虽然没人提到这个字眼,可当将军的声音传来时,我脑中一直盘旋着这个词。
"安娜。"
"亲爱的,你好吗?"
他大笑道:"我当然很好。我感觉很好,非常之好。"
"我明天去你那儿。"
"小东西,你能来,这太好!"
"请多保重。"
"我会的。孩子们怎么样?"
"她们都很好。一定要照顾好你自己。"
他咯咯地笑起来。
"安娜,亲爱的,我会照顾好的。你看,我不是正在医院接受治疗嘛?"
"我知道,亲爱的。我只是有点紧张。明天我去看你的。"
"别着急。现在让我同我的小女儿们道声晚安。"
克莱尔·安娜和辛西娅·露易斯早已恭候在我身边。
"跟爸爸说晚安。"
一个说:"晚安。"而另一个说:"爸爸你好。"然后两个人都抢着要说。
我能想象得到,此时他在电话线那边得意洋洋的神情。
"爸爸,我们爱你。我们想你。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家?"
当她们挂上话机的时候,我听到从遥远的电话线那边,传来他的咳嗽声。那一天是1956年8月25日。
第二天,医生们准备为他作手术时,我守在医院。当他被手术车推向手术室时,我亲吻着他,他那微笑使人镇定自信。
"别着急,"他说,"我会好起来的。"
"那当然,亲爱的。"
可是,直到那扇白色的大门在他身后关上时,一阵阵恐惧感向我袭来。我回到他的病房,想干点什么,便动手铺展他的床单和枕头。突然,我看到一个信封,上面有他亲笔书写的"安娜"等几个字,里面的时间是1956年8月26日,信的内容是:
最亲爱的小东西:
明天手术后我能活下去,而且还能同你及我们可爱的女儿们生活上许多年,对此我深信不疑。然而,正如你知道的那样,万事万物都由至高无上的上帝掌握。没有人能知道,他什么时间该回到他的归宿地去。
如果我不能再看到你或同你在一起,我想让你知道并记住,我的灵魂将永远同你和女儿们在一起。我会像其他人一样,尽可能多地去爱你和她们,我坚信,爱将永远同你们在一起。
要记住去教育我们的女儿懂得人生的基本准则﹣﹣要品行端正,诚实忠贞,把诚心和善意献给世上的人们,要靠自己去生活,不要过分奢侈,决不嫉妒他人。在这个地球上,既能享受舒适的生活,也能安于贫困日子,能寻得多方面的乐趣。对自己选定的任何一种职业,都要抱有谦虚、勤奋、努力的态度去工作……
在朦胧的泪水中,后面的字迹模糊了,难以再读下去。从那时起,这封信我反复读过许多遍,每每读到最后,总是视线模糊,再也读不下去。
医生为他切除了大半个左肺,他在手术台上躺了漫长的三个小时。而我经历了三个多小时炼狱般的煎熬。
主刀外科医生蒙克里夫上校终于走出了手术室。我站着,正等在那儿,注视着他的表情。由于紧张与恐惧,我不敢上前问他。
"他会好起来的。"
我如释重负,突然医生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我一阵紧张的心跳。
当两名护士推着将军出来时,我走向前去,一同走向苏醒室。他的脸几乎同雪白的床单一样惨白。
"我的亲爱的,"我万分痛苦地想着,"他们对你都干了些什么!"
三天过去后,医生才允许我同他谈话。我拉住他的手,泪水挂满了我的脸颊。
"亲爱的,你哭什么?我会好起来的。"他说道。
"我知道,亲爱的,我知道。"
我一直在焦急地等待着化验的结果。
9月1日,化验结果出来了。
恶性瘤,癌!这可怕、令人憎恶的字眼。我丈夫的胸腔内长着的那个万恶的东西是癌。医生们已切掉了肺叶组织包容的那个恶性肿瘤。医生讲,新的肺叶组织会继续生长出来。如果在12个月内,不再重新长出恶性细胞,我的丈夫或许不会再有麻烦了。这个"或许"的含义有可能很倒霉,它有点太朦胧了。
两个月后,我们回到了台北,准备留在这里过圣诞节。这一年还是我们庆祝民航公司成立10周年纪念。当将军给许多公司老飞行员别上10周年服务纪念章后,他感到很疲倦,甚至连纪念蛋糕都无力去切割。
"你替我切一下。"他对我耳语道:"没有你就不可能有民航公司。"
我知道他话里的含义。他曾时常对我讲,我是他战后重返中国的重要因素之一。战后中国的艰苦环境令他吃惊,因此他留下来组建了这家航空公司。
我眼含热泪,切开了那个巨大的蛋糕。那些注意到这一举动的人,一定会感到很奇怪。他们不会听到将军对我说了些什么。
他们不会知道,我脑海中突然滋生出一个可怕的预感:有一天,疾病会把他从我身边夺走。他们也无法了解这种想法给我带来的令人心碎的痛苦。失去他,也就意味着失去了我的一部分。没有他,我今后的日子是不可想像的。我祈祷着至高无上、万能的上帝,别让这种事发生。
1957年初,我们返回门罗,将军仍旧种着他的花。他偶尔也去钓鱼,这也是一种休养。此时,他往日的精神似乎又重现了。以他惯有的毅力,他已戒了烟,只是偶尔吸几口那只用旧了的石楠根烟斗。每月他到医院定期检查,月月出来的结果,都呈阴性。每个月我都提心吊胆地等待着结果,深恐等来的是一张可怕的判决书。
4月一个晴朗的早晨。一次无意中听到的谈话,使我极为忧虑,彻夜难眠﹣﹣这是将军从没意识到的。
当时,我在厨房,站在靠近窗户的灶台边,正在研究一个做海味秋葵汤的新菜谱,我准备试着做一次。克莱尔·安娜和辛西姬·露易斯都去上学了,房内和花园一片寂静。一只胖乎乎的红知更鸟在桃树上吱吱叫个不停,和风中吹来了丁香和青草混杂在一起的香味。
我听到一辆小车停住了。一会儿,将军和另一个男人的说话声传了过来。当他们走进花园,走到靠近窗边的地方时,我听出来那是诺埃州长的声音。
"你当然该信赖我。我会为她们做每一件事,照顾好安娜和孩子们,就像对待我自己的家人一样。"州长诚恳地说道。
他们在窗边停住,我听到将军打火机的"咔哒"声。一会儿,我闻到了烟斗里冒出的烟味。
"安娜很有能力,远远超过了你现在对她的了解。"将军说,"她会知道该如何照顾自己。可是我仍想有人能帮她一把。在她需要帮助的时候,可以找到一个可以依靠的人。"
两个男人慢慢地向房前走去,谈话声渐渐远去。我的双眼直盯着窗外花园里多姿多彩的鲜花,却无心去欣赏它们,我不知道他们话里的含义。将军打算出趟远门?他以往外出时很少要州长来关照我。看上去似乎不是这么回事。自从他动手术后,他似乎尽可能地要我陪着他。不,他若出远门,一定会带上我的。此外,他不会有别的可能。他被要求每月至少去医院做一次检查。
这种离别只有一种可能:他已得到了有关他健康情况的可怕消息,要永远离开我。他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我扶住灶台稳住身子,极力控制着自己。我听到他们正从前门进来。一会儿,他们就会到这里。我决不能让他们看出来,我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否则,那会令他难堪的,我必须等待时机。
他们从起居室走来,带着突然而至的欢乐情绪,装得还真像那么回事。他们俩兴致勃勃地向我问好。
"小东西,什么时间吃午饭?"将军吻着我问道。
"大约一个小时,行吗?"
"很好,州长,你知道现在差不多已快中午了。尝点'野火鸡'不嫌太早吧?"他指的是他们爱喝的那种特殊的威士忌酒。一种用玉米和麦类蒸馏而成的酒。
"将军,来点儿野火鸡不嫌早。它们本来就是一种提前出生的鸟!"州长附和着说道。
我也设法投入他们欢快的气氛中去。然而,他们刚才的谈话一直萦绕在我的心头。
一个个白天和长夜慢慢过去了,将军什么也没有说。自从八个月前那场手术后,我们很少谈及他的病情。他总是十分乐观,没有表现出丝毫的病态。他不是遇到不幸便消沉的那种人。每个月,他前去体检时,都要向我吻别。我们之间有一种无言的默契。
"给我打电话,亲爱的。"
"我会的。"
然后他便离开,我则紧张地等候着。直到他打来电话,告诉我一切正常为止。
他和州长的谈话中说过:"安娜很有能力,远远超过了你现在对她的了解。"可他并不知道,那是因为他给了我信心和力量,是由于他在我身旁,支持我,时刻准备保护我,我才无所畏惧。我的力量是他给予的。若没有他,我的勇气将会丧失殆尽。这种即将失去他的想法,使我感到迷茫、恐惧。万能的上帝啊,我再次祈求你,别让他离开我!
5月份,他做定期检查后,给我来电话说一切都仍旧很好,我也真有点放松了。我把他和诺埃州长的谈话看作是用他的军事术语所.说的那样:
"从长远计,防患于未然而应做的一切准备。"
可是,一种不可名状的苦恼,却始终存在。他一定知道,或感到了些什么。是他没表露出来,还是检查没有显示出来?我无法说清。
6月的检查结果再次呈阴性,我开始充满了希望。将军总是充满信心,十分乐观地,并开始筹划着。
"小东西,"他在夏季快要结束时说道:"让我们去弥补起那次被撂置的蜜月旅行,去欧洲吧。"
"太好了!"我对他有此雅兴而感到高兴。他还没有忘却他很久很久以前的承诺。也许这是他健康恢复的信号。
然而,很快我又担心起来。他还很虚弱。旅行不会给他带来什么好处。
"我认为我们最好不要,至少现在不要去旅行。"
他微笑着,摇摇头。
"亲爱的,我们现在就走,我不想再等下去了。"
我内心感到一阵阵刺痛。他不愿再等,恐怕一耽误便太晚了。
我们决定带上孩子一块去。在纽约,就在我们动身之前,将军的咳嗽变得更严重了。
"这是因为湿度太大。"他告诉我,可我不相信。我背着他,给沃尔特·里德医院的大夫打了个电话。他们的答复是可以继续我们的旅行。但他们的口气似乎不是完全有把握。他们好像在暗示,无论发生什么情况,都不会对他有所改变。我的心情十分沉重,继续为我们的旅行准备着。
巴黎,正像我想象的,是那样美丽、华贵,然而我日益焦虑的心情,使我对整个欢乐的气氛兴味索然。在我们去一家夜总会的途中,将军告诫我:
"巴黎是一座既美丽又充斥着邪恶的都市。对那些法国人,一定要时刻提防着点!"
我笑道:"可你正是法国人的后裔,也许我也应该对你提防着点!"
"现在太晚了!"
我们大笑起来,可这话里却有令人伤感的双关含义。
我们拜访了巴黎大教堂,一个月光柔和的夜晚,我们在一所小天主教堂里一起作了祈祷。
我们来到了伦敦,这是一座将军十分熟悉,而对我却完全陌生的城市。然后由里斯本又到了马德里,在这里我们观看了一场斗牛表演。我感到的是惊骇而不是激动。
"这些可怜的公牛,实际上根本没有生存的机会,"我惊讶地叫道:"我愿为它们喝彩!"
将军点点头:"当一头牛向前冲刺时,站在你的立场上无疑使人心寒。我总是与你有相同的感觉。"
当我们回到美国时,他已非常疲倦。在华盛顿他又留了下来,在沃尔特·里德医院作第12个月的检查。他们检查了照片,仍然没有重新出现可怕的癌。可我仍旧心绪不宁。
在12个月当中,我们一直等待着至关重要的这最后一个月的检查,现在虽然情况还好,而我们俩都没有感到欢欣。我想这主要是他健康状况极差,令我们不安。
回到门罗,他一直嗜睡,偶尔在他心爱的花园里瞎忙一阵,他显得无精打采,令我格外担心。我吃不香,睡不着。
在外科医生切掉他左肺后的第13个月,传来了令人震惊的消息。医生们在他的肺腔内发现了另一个阴影点,向他宣判了死刑。当我知道这事时,如五雷轰顶,我的心完全凉了。将军反而来安慰我。
"好啦,小东西,他们只是说发现了一个点,而并没有说'你要离开人世'或说'你没有指望了'。我相当结实。我会长命的。"
当我能镇定地讲话时,我说:"他们不能再做手术割掉它吗?"
他点点头:"是的,他们认为那样做可能弊大于利。"
他尽可能若无其事地说着:"他们认为有机会自行消失。"
面对这令人窒息的坏消息,他同往日一样镇定、刚毅,他的勇气和毅力令人崇敬,他视死如归的气概令人折服。在他身边,我感到自己意志脆弱,太有些儿女情长。我一直挚爱着他,在他生命垂危的悲伤时刻,我的爱变成了对他的敬慕与崇拜。
两个月之后,我们来到了波士顿,去到那家著名的莱希诊所做综合检查。将军完全信赖他在波士特·里德的那些军队中的朋友们。他把新奥尔良的奥尔顿·奥克斯纳医生,一位极富声望的癌症专家,作为一位特殊的知心朋友;而莱希诊所的派出人员,他们以前预测过,对他问到能活多久一类的问题,或许会更加直截了当,准确地回答。
他并没向我说明,但我十分清楚。这是他事事都愿求真的一贯风格。
他这种人的性格决定,我们只有知道最坏的真实情况,才是最好的办法。
"认清自己的对手。"将军一向坚信这一点。
他毫无畏惧地面对着自己当前的敌人,正像以往他曾面对着那些形形色色的敌人一样,他必须了解对手的力量,它具有的能量,以及战斗所需的时限。
不错,他必须知道一切。现在我们俩都愿意早点知道答案:在人生的旅途上他还有多少时间?几个月,抑或几个星期?
在如此紧张的时刻,将军还要匀出时间到约纽和华盛顿为办公事而逗留数日。我准备几天后,去波士顿与他会面。于是我提笔给他写信。信中写道:
我最亲爱的:
我不知该如何对你表达,我那深切的爱,因为这种爱不是语言所能表达的。是你,给我带来了无比的幸福,我永远爱你,直至我生命的终结。回忆我们刚结婚的时候,两个生命如同两条溪流,交汇在一起,成了一条大河。我们深深地依恋着,愿白头到老。因为我们的爱不仅是表面的,它是来自灵魂深处的爱,这是上帝可以证明的。亲爱的,我真心实意地全身心地爱着你,正如你对我的爱。亲爱的,我和你为你的病受着磨难……我无法想象与你分别,或没有你的日子我该怎样度过。你一定要活下去!
真正的爱对死是无所畏惧的,因为这种爱构成了生命的主体。亲爱的,请鼓起爱的风帆,靠勇气、信念和希望同病魔勇敢地战斗吧。人类最大的敌人是怯懦和瞻前顾后。亲爱的,我无所畏惧,也不会彷徨犹豫,因为你时刻都站在我的身边。
我们已休戚与共、相亲相爱地度过了逝去的沧桑岁月,我们共欢乐、共悲伤……噢,我亲爱的,让我们满怀希望去迎接未来,我将继续与你共享欢乐,同度悲伤,一如既往。让我们充满希望,使心变得更坚强,爱变得更纯真,我们将无所畏惧地去正视将要到来的一切……
如果有一天,我变老了,克莱尔·安娜和辛西娅·露易斯将会陪伴我。一个没有孩子的家庭就像看不到希望的爱。我非常欣慰,祝福上帝赐予了我们两个女孩。她们从自己深深相爱的双亲那里学会了爱,我确信,她们长大后,一定是纯洁、笑丽、充满热情的人。
你不仅是一个普通的人,而且也是一位卓越超群,为真理和信仰而战的勇者。基于这一点,更增添了我对你的爱心。我非常荣幸有你这样的人做我的丈夫,做我孩子的父亲。你知道,我一直为你而感到骄傲,尊敬并热爱你所追求的事业。
亲爱的,我想一遍又一遍向你述说:我爱你,用我的全身心
去爱你。
安娜
1957年11月19日,他从华盛顿威勒德旅店给我写了一封值得珍存的信。
1957年11月19日华盛顿区
亲爱的:
昨天晚上,我一到纽约的这家旅店,就读了你那封充满美好感情的信。
你带着温情写下的,那些充满爱心的话语,我对你也有同样的感受﹣﹣只是没有时常用言语来表达。我爱你和我们的两个女儿,在我的一生中,它远远超过其他任何一切。我感到最可怕的是,我会失去你,以及后来,失去她们中的一个。
即使没有你和女儿们,我也决不会向死神或其他任何敌人屈服、低头。你可能会相信,我会竭尽全力去拼搏,尽可能多活几年,同你们生活在一起。与你们离别的那种凄凉、孤独,那样可怕,是我不愿忍受的。
然而,如果我必须提前离开人间,那么抚养、引导、教育孩子的重任将落在你肩上,你要尽最大努力,使她们为先辈的业绩而自豪,走向正直、辉煌的人生旅途。我还要委托你去保管我留给你们的财产,这些遗产是为了你们能过上舒适的生活,把握住每一个欢乐的机会,过一个完美幸福的生活,以及尽可能帮助那些处在困难中的人们。
当我同你结婚时,我实际上只有一个愿望﹣﹣找一个值得尊重的妻子。一个给我以温情、尊敬和爱心的人。当然,如果我们找到了幸福,并相互真心相爱的话,我希望我们能有孩子。你给了我想要的一切,甚至比那还多。在这个世界上,我从你那里已经得到了,比大多数男人拥有的都要多得多的幸福、理解和爱。我有幸在自己年老的时候,得到上帝对我关怀备至的照顾。
因此,现在我用笨拙的语言,表达了我对你真挚的情感。最后,我只得再补充一句:我时时刻刻都在深深地爱着你。
永远爱你的
克莱尔
在一个大雪纷飞、天寒地冻的下午,我们来到了波士顿。第二天早晨在莱希诊所开始做综合检查。当所有的项目都检查过以后,医生们已知道了最后的答案。
他们告诉了他未经掩饰的真情,知道他不想听那些无用的话语,也知道他听到真情后,能经受住这个打击。他们精确剖析病人的心理,知道将军个人的脾气。
医生说,处于他那种情况下的大多数人,时间的极限只有三个月。他们说,陈纳德将军的勇气和战斗精神会使他延长一倍的时间。
从中我能凄凉地得到些安慰。明摆的可怕事实是:我亲爱的丈夫最多能再有6个月的生存时间。
陈香梅(Anna Chan Chennault,1925年6月23日— 2018年3月30日),华人华侨领袖、社会活动家、美国国际合作委员会主席。祖籍广东佛山市南海区,1925年6月23日出生于北京。早期在中央通讯社昆明分社工作,是中央社的第一任女记者。后来成为中国空军美籍志愿大队的指挥官陈纳德的太太。她在二战后一直都在美国政坛活跃着。陈香梅教育基金会董事长、中国海外交流协会顾问、中华全国妇联名誉顾问、中国国家旅游局特别顾问、中国电影评论学会电视部高级顾问、《中国电影电视艺术家辞典》指导委员会主任委员,海南大学名誉校长。2018年3月30日因病医治无效,在华盛顿家中逝世,终年93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