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来信】一个身影的温暖

发布时间:2026-04-10 21:31  浏览量:1

一个身影的温暖

罗 奇

病房里,一张张罩着白色床单的病床上,整齐地摆放着白色薄被,如晴空里的一卷卷白云。这白色让患者及家属卸下内心的紧张与不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宁静和放松,而正是这白色的薄被,曾一度让我心生厌烦……这一切,都要从父亲患病住院那年讲起。

父亲因病入院后,家中一时没了主心骨,好在坚强的母亲不失冷静,在关键时刻站了出来,从容地安排家内各种琐事,挑起了照顾家庭的重担。姐姐在外地工作,而刚辞职的我,当时便是陪护父亲的最佳人选。

谁知接下这个“任务”的当天夜里,我就忍不住暗自后悔了。

陪着父亲住进医院,才知医院的“真面目”。医院里人来人往、嘈杂烦闷,空气中充斥着各种药味与消毒水味混在一起的刺鼻味道,让一向喜欢安静的我,感到有些不适应。而这些与热饭时的紧张状况相比算不上什么。住院的病人,有的等家里送饭菜,有的则从医院食堂打饭。而这些饭菜在食用前几乎都要加热,可医院的每层楼只有一台微波炉供大家使用。于是,每到饭点,大家就要耐着性子排队。这时,总有些不自觉的人不想守规矩、企图插队,随之而来的便是争吵,有些急性子的人甚至还试图抡拳头,所幸被旁边的人劝阻下来。更让人难以忍受的是,医院的洗手间人流量也很大,有些人来去匆匆总是不冲水,把洗手间弄得臭气熏天。负责清洁的大姐,总会一边打扫一边旁若无人地抱怨,让原本糟糕的洗手间更添几分哀怨。而一天当中最煎熬的还要数夜晚。晚上,病房里不能关灯睡觉,我带着白天的疲惫对抗着明晃晃的灯光,挣扎许久,刚要入睡,临近病房中病人痛苦的呻吟声又驱散了我所有的睡意。我垂头丧气地躺在病床上,白色的床单、被罩在白天看上去还那么干净、舒服,可现在盖在身上,却好像有一股怪味儿。这股怪味儿随着夜越来越深而愈加浓郁,加上外面不时响起的按铃声和凌乱的脚步声,我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安稳。就这样,自告奋勇担起陪护重任的我,在陪护的第一晚就失眠了。

翌日,医生查房的时候,我询问父亲需要住院多久。医生回复说,短则半月,长则数月,病情因人而异,具体还要看病人自身的恢复情况。想到可能要在这样的环境中待那么长时间,我瞬间感到一阵绝望。但看着躺在病床上,头发花白、脸色蜡黄的父亲,我于心不忍,强忍着心里的烦闷与牢骚。

那天热饭的时候,我排在队伍的最后,那位负责清洁的大姐端着饭盒站在了我的身后。出于礼貌,我请她先加热,她也没怎么客气,顺势站到了我的前面。在漫长的等待中,这位大姐跟我聊了起来。原来她和我一样也来自农村,在这家医院打零工已有三年时间。一开始只是她一个人,去年她的丈夫也成了这家医院的临时工。她丈夫除了干些医院的杂活外,还负责将过世的病人背上车。大姐告诉我:“可别小瞧这‘背人’的活儿,一趟就能挣五十元呢。”听罢,我嘴上虽没说什么,可心里难免有些不适,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大姐跟“背人”的丈夫一起生活的情景,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发现这位大姐纵然习惯对不冲厕所的人唠叨片刻,但平日里脸上总挂着淡然又和善的表情。上下楼层的医生、护士,包括一些常住病人及家属,几乎都认识他们夫妻二人。据他们说,大姐的丈夫除了爱喝点儿小酒之外并无其他不良嗜好,有时还因贪杯被大姐口头教训几句,不过一旦有活儿,他干活既热情又麻利。

这位大姐也很热心,在得知我父亲的病情后,她告诉我根治这病还是要靠日常调理,少干繁重的体力活,就如俗话所说——养病贵在养,得了病就得好好“养”。大姐还提到,有个和我父亲患同样病的病人,前后只住了半个月,就康复出院了。她相信,我父亲也会很快好起来的。就这样,我与大姐熟络起来,她带有安慰和鼓励的话语,逐渐驱散了我对父亲病情的担忧。

不过,漫漫长夜依旧如期而至,挥之不去的间歇性失眠,仍令我感到不快。母亲没有时间给我送被子,晚秋时节,气温骤降,清冷之意趁着夜色悄悄侵袭至病房。为了御寒,我只得盖着那看似洁白的薄被。不知是心理原因,抑或是慢慢习惯了,我感觉被子上那难闻的气味在一点点地淡化,随之睡眠也逐渐安稳了下来。

一天晚上,我起夜上厕所,躺下后感觉闷热,就没盖被子。早上醒来,却发现被子盖在我的身上。还有一次,我在梦中不慎将被子踢落在地。半睡半醒间,有一个人轻轻走进病房,捡起地上的被子,小心翼翼地盖在我身上。我眯着眼看到这个人走出病房的背影,竟是那位清洁工大姐。后来几天夜里,我悄悄起身在病区观察这位大姐的举动,发现几乎每个夜晚,她总会挨着病房查看,只要看到有人睡着了没盖被子,她就轻轻地进去给人家盖上,然后再轻轻地离开。

我实在想不通,这位大姐的主要工作就是打扫卫生,为何还要在深夜替人盖被子。直到有一次与大姐闲聊,听到她感叹病人所遭受的痛苦和家属的不易,我似乎有了一些领悟。她意味深长地说:“病人承受着病痛之苦,家属承担着照顾之忧,离开医院时有人获得了希望,有人却要和亲人永别。生活就是这样,充满未知,可即便这样,我们也要坚强面对,并努力对他人伸出援助之手。”听罢,我终究还是将盖被子的事埋在了心底,这也许就是这位大姐在医院目睹生死别离后甘心为他人付出的方式吧。

正如大姐所说的那样,父亲恢复得很快,住院仅二十天就收到了可以出院的好消息。离开医院前的那一晚已是初冬,我又一次失眠了,盖着半边被子,回味这半个月的所见所闻和自己的感悟。半夜那熟悉的身影又进来了,轻手轻脚地将被子重新盖在我身上,在我肩头旁压了压,防止凉风从被子的空隙钻进来。随着房门合上,“啪”的一声,白炽灯光熄灭了。那一刻,我竟无由来地感觉到春天般的温暖。

后来父亲出院了,我们的生活又回到了正轨。从那以后,每当看到或者想起医院的白色床单、白色被罩,眼前总会浮现出那位大姐的身影,在一个又一个寒意袭来的深夜,为需要温暖的陌生人轻轻地掖紧被子,暖意不由蔓延开来……即使十年后的今天,依旧如此。

——转载自《内蒙古妇女》杂志2025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