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女孩自述:我的后妈是维族人!
发布时间:2026-03-16 12:25 浏览量:1
我和这家河南人是邻居,故事完全真实。他们家在2000年左右,我们农场唯一一家维汉组合家庭,也是最幸福的家庭。故事采用当事人口述的方式,更有助于表达。下面就是小雨的口述。
我第一次见那个女人,是在我爸的货车上。
那天他跑完长途回来,副驾驶上坐着一个裹头巾的女人。我站在院子门口,看着我爸跳下车,绕到另一边,伸手扶她下来。那双手我在记忆里搜刮了一遍,没见过这么小心翼翼的姿态。
“小雨,这是阿依古丽。”我爸搓着手,眼角的皱纹堆起来,“以后就是咱家人了。”
我没吭声,盯着那个女人的脸。她四十岁上下,眼窝很深,皮肤比我们农场的汉族人黑一些,颧骨上有两团被风沙磨出来的红。她冲我笑了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点了一下头。
我妈死了三年。我爸跑运输,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天在路上。我在农场吃百家饭长大,衣服是邻居婶子缝的,头发是自己拿剪子铰的,作业本是用完正面用反面。我习惯了没人管的日子,也习惯了不让人管。
那天晚上,阿依古丽做了饭。拉条子,羊肉,皮芽子炒得喷香。我爸吃得满头大汗,连说好吃好吃。我把碗一推,进了自己屋,门摔得震天响。
隔着门板,听见我爸叹气:“这孩子,让我惯坏了。”
女人的声音低低的,隔着门板听不真切,像是风穿过胡杨林的动静。
我爸在家待了三天,又走了。
走之前他把我拉到一边:“阿依古丽不是外人,你得喊妈。”
我扭过头去。
他叹口气,从兜里掏出两百块钱塞给我:“听话。”
我没要他的钱。等他车尾灯消失在农场土路的尽头,我把那两百块钱拍在堂屋桌上,转身回了自己屋。
那天下午,阿依古丽敲我的门。敲了三下,很轻。我没应。又敲了三下。我把被子蒙到头上。然后就没了声音。
晚上我饿得受不了,推门出来。灶台上扣着一只碗,揭开是一盘拉条子,拌好了菜,还温着。我站在灶台前愣了一会儿,把盘子推进碗柜里,回屋接着睡。
第二天早上,又是一碗扣着的饭。
第三天,第四天,天天如此。
我不记得自己多久没吃上热乎的早饭了。我妈活着的时候,也不会做饭。农场的地要种,棉花要拾,鸡要喂,她比男人还忙,能把馒头蒸熟就不错。后来她病了,躺在床上,连馒头也蒸不了了。
第五天早上,我起了个大早,在灶台边等着。
阿依古丽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跟她第一天来的时候不一样,眼睛里有东西亮了一下。
她汉语说得不好,磕磕巴巴的:“吃,吃饭。”
灶上煮着一锅苞谷糊糊,案板上摆着馕,还有一小碟蜂蜜。农场没人吃这个,蜂蜜太贵,都拿去卖钱。我不知道她从哪儿弄来的。
“吃。”她把馕掰成小块,递给我。
我接过来,蘸了蜂蜜,咬了一口。她在旁边看着,又笑了。
我爸每个月回来三四天。每次回来,货车里都塞得满满当当。
给我的是新衣服、新书包、课外书、学习机。给阿依古丽的是头巾、裙子、擦脸油、治风湿的药。给我爸自己的,是一张疲惫的脸和两条灌了铅的腿。
他把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我和阿依古丽站在旁边接。接到最后,箱子空了,他直起腰,看看我,又看看她,嘿嘿笑。
“咱家小雨呢?”他问阿依古丽,“最近听话不?”
阿依古丽点头,说出一串维语。我爸听完,转头看我:“她说你最近帮她干活了,洗碗,喂鸡,还帮她择菜。真的假的?”
我低下头,用鞋底蹭地上的土。
“行啊闺女,长大了。”他拍拍我的肩膀,手掌粗糙得像砂纸。
那天晚上,阿依古丽做了一大桌子菜。我爸开了一瓶酒,喝得脸红红的,话也多起来。说他在路上见的新鲜事,说哪个服务区的饭好吃,说哪条路又修了,说今年运费涨了,明年争取多跑几趟,攒钱翻盖房子。
阿依古丽听不懂,就笑着看他,给他添茶,给他夹菜。我坐在旁边,低头扒饭,耳朵竖着听。
说到最后,我爸舌头大了:“小雨,阿依古丽是个好人,你得喊妈。”
我把碗放下,进了自己屋。
门没摔。但还是关上了。
隔着门板,听见我爸叹气。听见阿依古丽低低的声音,还是那种风穿过胡杨林的动静。
第二年开春,我爸又跑长途去了。
那段时间农场不太平,有人在周边转悠,偷鸡摸狗的。晚上阿依古丽把我的被褥搬到她屋里,指着炕头:“睡,这儿。”
我不去。她也不强求,只是每天晚上睡觉前,把我的门从外面锁上,第二天早上再打开。
有一次我问她:“你锁我干什么?”
她想了半天,找着词了:“怕,怕你丢。”
我说:“我又不是小孩子。”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后来我想明白了,那是我妈死后,再没人在看我的时候用过的那种眼神。
有一天晚上,我突然发起高烧。浑身烫得像火炭,头疼得想撞墙。阿依古丽吓坏了,背起我就往场部跑。
农场没有医院,只有个卫生所,在几公里外的场部。她一个女人家,背着我一个半大孩子,走一阵跑一阵,天黑路不平,她摔了两跤,膝盖磕破了,血顺着裤腿流下来,她也不停,也不喊疼。
卫生所的老大夫把针扎进我血管的时候,天都快亮了。阿依古丽坐在病床边,攥着我的手,一直没撒开。
我烧得迷迷糊糊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她还坐在那儿,攥着我的手,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晨光照进来,照在她花白的头巾上,照在她膝盖上那块干涸的血迹上。
我盯着那块血迹看了很久。
她醒了,看见我睁着眼,第一句话是:“疼不疼?”
我摇摇头。
她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戈壁滩上干裂的河床。
“饿不饿?”
我点点头。
她从兜里掏出一个馕,掰成小块,一块一块递给我。我嚼着馕,咸的。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她给自己准备的干粮。她怕我饿,一晚上没舍得吃。
我爸回来那天,我正在院子里帮她晾衣服。
她把洗好的床单递给我,我接过来,抖开,搭在绳子上。阳光把床单晒得发白,风把床单吹得鼓起来,我们俩在床单两边,一个递,一个接,谁也没说话。
我爸的车停在院子门口,他跳下来,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小雨,”他突然开口,“叫妈了吗?”
我没吭声。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我以为他要骂我,没有。他看着我,眼眶红了。
“你知不知道,你发烧那晚,她背着你跑了多远?七八公里!她膝盖磕成那样,第二天瘸着腿还给你做饭,一口没让我告诉你。”
我还是没吭声。
“你知不知道,她攒了半年的鸡蛋,都给你吃了?她一个没舍得吃。你知不知道,她给你做的那条棉裤,是她把自己的棉袄拆了,拿里头的棉花絮的?她自己在屋里冻得直哆嗦,说她不冷。”
我的鼻子开始发酸。
“你知不知道,你妈……你亲妈死的时候,你才九岁。这三年多,谁管过你?谁给你做过一顿热乎饭?谁给你缝过一件衣裳?谁半夜起来给你盖过被子?”
我的眼泪下来了。
“现在有人管你了,”他声音哑了,“你还不叫人家一声妈?”
我抬起头,看着阿依古丽。她站在床单那边,头巾被风吹得扑扑响,脸上挂着那种我看惯了的笑,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惊着谁。
我张了张嘴,那个字卡在嗓子眼里,怎么也出不来。
她把床单撩起来,走到我面前。伸出手,用手背擦掉我脸上的泪。她的手粗糙得很,跟我爸的手一样,都是被生活磨出来的。
“不哭,”她磕磕巴巴地说,“不哭,妈妈在。”
我愣了一下,看着她。
她又笑了,这回眼睛里没亮东西,全是水光。
我爸每次跑车回来,都会给我们带礼物。
他给阿依古丽带过一条红头巾,她一直没舍得戴,压在箱子底。给我带过一双运动鞋,我穿到鞋底磨破也没扔。
有一回,他从乌鲁木齐带回来一个相框。玻璃的,边上镶着金色的花纹。他把相框放在堂屋最显眼的地方,里面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我爸站在中间,左手揽着阿依古丽,右手搭在我肩膀上。阿依古丽戴着那条没舍得戴的红头巾,我穿着那双快磨破的运动鞋。我们仨站在院子门口,背后是我爸的货车。
阳光很好,照得我们仨都眯着眼。
后来我爸又跑了无数趟长途,带回来无数样东西。但那个相框,他一直没换过地方。
再后来,我考上了县城的中学,又考上了乌鲁木齐的大学。临走那天,阿依古丽往我包里塞东西,馕,蜂蜜,煮鸡蛋,塞得拉链都拉不上。
“够了够了,”我说,“装不下了。”
她不听,又塞进去一包巴旦木。
车来了,我上了车,她站在路边,朝我挥手。头巾被风吹得扑扑响,跟那天在床单后面一模一样。
车开出去老远,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还站在那儿,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农场土路的尽头。
我突然想起来,这么多年,我好像从来没当面叫过她一声妈。
毕业后我留在乌鲁木齐工作。有一年秋天,我爸打电话来,说阿依古丽病了。
我请了假,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又倒了两趟班车,赶回农场。
她躺在床上,瘦得脱了形。看见我进来,她眼睛亮了一下,挣扎着要坐起来。我快步走过去,按住她。
“别动,”我说,“躺着。”
她看着我,还是那种笑,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惊着谁。
我在床边坐下,攥着她的手。那只手干枯得像冬天的树枝,跟小时候攥着我的那只手不一样了。
“妈,”我说,“我回来了。”
她愣了一下,眼睛里的水光漫上来,漫上来,终于溢出来,顺着颧骨上那两团被风沙磨出来的红,流了下去。
窗外,我爸的货车轰隆隆地开进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