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岁退休金仅2700元，照顾87岁卧床母亲4年，才明白孝顺的真谛

“久病床前无孝子，但是却没有人去问过，照护者自己是不是快要倒了。”

在我写下这句话的时候，我才刚从医院那里拿回来了体检报告。高血压、腰椎间盘突出、双膝软骨磨损、心脏早搏 ——医生把眼镜往上推了推，用一种平静的语气说：“你得注意了，要是再这么熬下去的话，可能就会比你妈先倒下了。”

我今年已经 58岁了。我的妈妈87岁，患有老年痴呆并且还有股骨头坏死，在床上躺了整整4年的时间。

从她第一次发病一直到现在，已经有 9年了。在这9年的时间当中，我把我作为一个女儿所能够给的，全部都给了她。可是今天医生说的那句话，就像是一根针一样，把我积压了这么多年的委屈、疲惫和恐惧，一下子全都给戳破了。

从来没有人教过我们，有朝一日，孝顺也会变成一种沉重的负担。更没有人会来告诉我们，当你在病床前面去守护着老人的时候，你自己其实也已经老了。

我妈年轻那会儿，是那种走起路来都带风的女人。她在工厂里要上三班倒，回到家之后还能踩着缝纫机来给我做裙子。退休以后她也闲不住，去种菜、去跳舞、去旅游， 72岁的时候还能够去爬泰山。

在那些年里头，我每逢过年过节的时候就会带着她出去玩儿，看着她那一副精神头十足的样子，心里就盼着她能够长命百岁。

75岁的那一年，她开始出现忘事儿的情况。起先是不记得钥匙放在了什么地方，后来就记不得自己才刚吃过饭，再到后来，一出门就找不着回家的路了。

我带着她去看病，医生说：这是老年痴呆，是不可逆的，只能慢慢来。

我当时不信。我买了各种各样补脑的药，每天都陪着她去说话，一遍又一遍地去问她 “妈，我是谁啊”。她有的时候能够回答对，有的时候就只是愣愣地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

在那个时候，她还走得动，还能够自己去吃饭和上厕所。我当时还天真地以为，这样的日子也能够过下去。

在 2019年的秋天，我妈不小心摔了一跤。结果是股骨头坏死，医生说她的年纪实在是太大了，进行手术的风险会很高，还是进行保守治疗吧——也就是要在床上躺着。

从那个时候开始，她就再也没有能够站起来过。

而她的脑子呢，也像是一盏快要耗尽灯油的灯，忽明忽暗，到了最后就彻底地熄灭了。她已经认不出我了。有的时候会叫我 “大姐”，有的时候会叫我“那个女的”，偶尔，还会叫我“妈”。

去照顾一个既失能又失智的老人，这会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呢？

就是你才刚喂完了饭，她就把东西吐了你一身。

就是你才刚换好了床单，她就又尿了。

就是你在夜里才刚躺下，她就开始大喊大叫，而且一喊就是一整个晚上。

就是她会抡起拐杖来打你，嘴里还骂着 “你这个坏女人，你是想要害死我”。

我没有办法躲。要是我躲了的话她就会摔倒。我只能跪在地上，去抱着她，任凭她打，嘴里还得哄着说： “妈，是我啊，是你闺女，不怕啊……”

等她打完骂完之后，她就倒头睡着了。我一个人坐在床边，看着她那熟睡的脸，眼泪就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我弟弟人在外地，一年也就回来一次。 “姐，你辛苦了”。

钱确实是不够用的。我妈的退休金只有三千多块，再加上尿不湿、护理垫、各种药品以及营养品，每个月都得往里面去贴钱。我自己的退休金有四千块，其中大半都贴进去了。

我并不怪我的弟弟。他也有他自己的难处，孩子还在上大学，房贷也还没有还完。再说了，他又没有在这里，根本就不知道这里面所包含的苦。

可是有的时候我也会在想，如果他也能在这里，哪怕是每个周末能够替我一个晚上，让我可以去睡上一个整觉，那该有多好啊。

去年夏天的一个凌晨，时间是三点多。

我妈又拉在了床上。我赶紧爬起来去给她收拾，扶着她去进行擦洗，换好了衣服，才刚把她给安顿好，一回头，就发现床单、褥子已经全都脏了。

我只好蹲在地上用手去洗那些东西。在凌晨三点半的时候，卫生间里只有洗衣机所发出的嗡嗡的声音，我的腰疼得都直不起来了，最后只好跪在地上进行搓洗。

就在那一刻，我的脑子里忽然就冒出来一个念头：这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要是她 ……要是她走了，我是不是就能够歇一歇了？

就那么一秒钟，我被自己的这个想法给吓到了。我抬起手来抽了自己一个耳光，然后就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我怎么可以有这样的想法呢？那可是我的妈啊。是那个在半夜里抱着发高烧的我去医院的妈，是那个省吃俭用去供我上学的妈，是那个逢人就会说 “我的闺女是最好的”的妈。

可我也是真的觉得很累啊。身体上累，心里面更累。

我的血压常年都在 160以上，药一直都不敢断。腰突一犯，站着也不是坐着也不是，可是该去干的那些活一样都不能少。膝盖疼得连上下楼都觉得费劲，却还得抱着我妈去进行翻身、擦洗、换尿布这些工作。

医生对我说： “你得去休息，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我也想要去休息。可是谁能够来替我呢？护工请不起，弟弟也指望不上，我老伴儿的身体状况也不好。我就只能这么硬撑着，撑一天算一天。

有的时候我会在想，那些去歌颂长寿的人，大概都没有亲眼见识过 “长寿”背后所隐藏的样子。

他们所看见的是有关于百岁老人的新闻，却看不见那个 58岁的女儿，在夜里跪在地上洗床单的样子。

他们所夸赞的是 “老寿星”，却没有人去问那个伺候了整整9年的闺女，她的头发是在什么时候白的，她的腰又是在什么时候弯的。

我妈偶尔有清醒的时候，会拉着我的手，含混不清地对我说： “苦了你了啊，闺女。”

我一听就哭了。我说妈我不觉得苦，你养我小，我养你老，这都是应该的。

可是说实话，有的时候，是真的觉得很苦。

我并不是不想要去孝顺。我只是怕，万一真的有那么一天我倒下了，那谁来给她喂饭？谁来去给她进行翻身？又有谁会像亲闺女这个样子，在半夜里起来给她换床单？

我们这一代的人，在年轻的时候赶上了计划生育，一个家庭就只有一个或者两个孩子。现在自己也老了，但是父母还都健在。上面有老人，下面有小孩，夹在中间的是自己已经垮掉的身体。

从来没有人教过我们，在中年之后，竟然还有一场如此漫长的告别。

今天我写下这些文字，并不是为了去埋怨我妈。她给了我生命，并且把我给养大，这份恩情，就算我拿命去还都是不够的。我就是想要说，在这个社会上面，其实有很多像我这样的人 ——五十多岁的年纪，父母已经八九十岁了，一个人去扛着照护的这个重担，咬着牙，一天又一天地往前去熬。

我们并不是不孝顺。我们是真的，觉得太累了。

我们并不需要什么赞美，也不需要什么表彰。只是希望，不要再仅仅用 “久病床前无孝子”这句话来对我们进行评判。有些事情，如果你没有亲身经历过，就真的不知道到底有多么艰难。

如果你身边有正在进行老人照护工作的朋友，请你多去看看她。看一看她是不是变瘦了，是不是已经很久没有出来参加聚会了，是不是说着说着眼睛就红了。

如果存在这种可能性的话，就去搭一把手吧。让她能够去歇息一天，去睡上一个整觉，去吃上一顿踏实的饭。

我们其实不怕累。我们所害怕的，是累到实在是撑不住的那一天，却发现，连一个能够替自己一把的人都找不到。

我的妈妈还在，那么这个家就还在。我还会继续地撑下去。

可我也在想，要好好地活下去，活到她真正能够安详地离开的那一天。

然后，再好好地去歇一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