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分背后：那个从南通走出的小朱婷，终于等到了属于自己的季节

2月25日的常州大学体育馆，空调开得很足，但看台上的球迷还是觉得手心冒汗。不是紧张，是兴奋。

江苏女排对阵浙江女排，2025-2026赛季排超联赛季后赛的第一场。赛前有人说，浙江队这批小孩不错，从B组杀上来，说不定能给江苏制造点麻烦。开场第一球，吴梦洁在四号位起跳，手臂像鞭子一样甩下去，球砸在地板上，闷响一声。25比14、25比20，前两局赢得还算正常。

真正让人挪不开眼的，是第三局。

唐欣站上发球线，球抛起来，挥臂，浙江队一传飞了。再发，又飞了。连着10个发球，江苏队连得10分。比分牌从0比0跳成10比0的时候，浙江队的小自由人站在原地愣了两秒，不知道球该往哪儿接。轮到吴梦洁进攻了，二传张籽萱把球送到四号位，对面双人拦网跳起来，吴梦洁在空中顿了一下，手腕一抖，打手出界。下一个球，还是给她，这次干脆超手，球从拦网手上方砸过去，落在底线附近。

全场结束，25比7。浙江队这一局得分还没上双。

技术统计打出来，吴梦洁那一栏写着：27分，29扣21中，3拦网，3发球。零失误，零被拦。对面浙江队三个边攻手加起来，扣球成功率不到三成。

比赛结束的时候，有记者在场边喊她的名字。吴梦洁转过身，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她笑了一下，摆摆手，跑回更衣室。镜头追着她的背影，那个号码——12号，在灯光下晃了晃，消失在通道里。

这个夜晚属于她。但这条路，她走了很久。

把时间往回拨二十年。南通，一个普通的影像出租店里，老板吴晓宏忙着给顾客找碟片。他个子很高，一米九六，站在柜台后面像根电线杆。2002年9月10日，女儿出生了，取名梦洁。

吴晓宏是江西婺源人，年轻时出来打工，在南通落了脚。孩子的户口差点上回江西老家，因为手续没带齐，路途又远，最后落在了南通外婆家。那时候没人想到，这个户口落在南通的小女孩，将来会成为中国女排主攻线上最受期待的新星。

吴梦洁从小就比别人高一截。小学三年级，南通体育运动学校女排教练高峰到学校挑苗子，一眼就看中了她。高峰让她跑两步，她跑起来腿长胳膊长，像只小鹿。高峰说，这小孩，跟我练排球吧。

父母其实不太支持。家里没人搞体育，他们觉得女孩子读书是正路，打球能打出什么名堂？但吴梦洁喜欢。放学后别的孩子回家写作业，她去体校练球。一开始打自由人，后来改副攻，再后来改主攻。位置换来换去，她从来不问为什么，教练让打哪儿就打哪儿。

高峰后来跟人讲，这小孩有个特点，不怕吃苦，而且脑子清楚。教她的东西，练几遍就能记住。

2017年，吴梦洁入选国少女排集训名单。那一年她15岁，第一次离开南通去外地集训，走之前妈妈给她收拾行李，往箱子里塞了好几包吃的。她站在门口等，不说话，就是笑。

真正让她进入大众视野的，是2019年的U18世少赛。那届比赛，她是国少女排队队长，打主攻。1/8决赛打韩国，她拿15分；1/4决赛打罗马尼亚，她砍21分，41扣19中。媒体开始注意到这个扣球高度达到3米23的小孩，把她和朱婷放在一起比较。

“小朱婷”这个外号，就是从那时候叫起来的。

但外号是外号，路还得自己一步一步走。

2021年，江苏女排人员大调整，一批老队员退役，吴梦洁成了主力。那一年联赛，江苏队拿了亚军，全运会拿了冠军。她开始被人拿来和张常宁比较，有人说她是江苏女排的下一个旗帜。

2022年女排亚洲杯，中国队亚军，吴梦洁入选最佳阵容。2023年，她正式入选国家队一队，第一次代表中国女排出战世界联赛。对阵巴西那场，她替补登场，几个关键分拿得干脆利落。蔡斌赛后说，这小孩敢打敢拼，越是困难越能激发斗志。

但国家队的路没那么顺。2025年女排世锦赛，中国队在1/8决赛输给法国队，止步十六强。那场比赛吴梦洁首发，面对法国队的高拦网，她的进攻屡屡受挫，关键调整攻打不下去。网上开始有声音：吴梦洁行不行？是不是被高估了？

她自己没说话。回到江苏队，继续练。

2月25日这场比赛之前，江苏队休整了一周。吴梦洁没有闲着，训练馆的灯每天都亮到很晚。助理教练陪着她加练一传，练防守，练那些她在世锦赛上暴露出来的短板。

比赛那天晚上，国家队主教练赵勇坐在场边，手里拿着本子，时不时记点什么。第三局唐欣10连发的时候，赵勇身体前倾，眼睛盯着场上。吴梦洁扣下最后一个球，比分定格在25比7，他合上本子，轻轻点了点头。

27分，零失误，3拦3发。这不是运气。

吴梦洁的微信头像是一片海。她老家南通靠江靠海，小时候父母带她去过几次海边，她喜欢踩在沙滩上看浪花涌上来又退下去。后来打球忙了，再没时间去看海。

有一次采访，记者问她训练累不累。她说累，但累也得练，大家都在练。记者又问，那你觉得值吗？她愣了一下，然后说，当然值啊，打球是我喜欢的事。

她说话声音不大，带着点南方口音，听起来软软的。但到了场上，判若两人。

队友说，她训练时不太说话，但扣球那一下特别狠，球砸在地上，整个馆都能听见。有时候年轻队员接不住她的扣球，她会走过去拍拍对方的肩膀，说没事，再来。

今年1月，吴梦洁过完23岁生日。在排球运动员里，这个年纪不算小了，但也不算大。朱婷在这个年纪已经是奥运冠军，吴梦洁还在路上。

她知道自己缺什么。世锦赛回来之后，她和教练组一起看录像，一帧一帧地看，看自己的进攻手型，看防守预判，看那些被拦死的球到底问题出在哪。教练说她现在进攻线路比以前丰富，小斜线、大对角都能打出来，手法也比以前细腻。

但还不够。她自己知道，还不够。

2月25日赛后，更衣室里乱哄哄的，队员们收拾东西准备回酒店。吴梦洁坐在角落里，低着头解鞋带。有相熟的记者凑过去问，今天27分，什么感觉？

她抬起头，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说：“正常打呗，队友传得好。”

记者又问，那浙江队第三局是不是心态崩了？

她笑了一下，说：“她们年轻嘛，我们也有过那个阶段。”

她不怎么说漂亮话，也不习惯把功劳往自己身上揽。但那天晚上，所有人都看到了她在场上的样子——起跳、挥臂、扣杀，每个动作都干净利落，像是重复了成千上万遍之后形成的肌肉记忆。

2月26日一早，江苏女排坐大巴离开常州，回南京训练基地。下一场季后赛在3月1日，对手是上海女排。上海队有外援范莱克，进攻火力很猛，不好打。

大巴启动的时候，吴梦洁靠窗坐着，耳朵里塞着耳机。阳光从车窗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听歌。

有人隔着车窗拍了张照片发到网上，配文只有一句话：“她刚拿了27分，今天又要回去训练了。”

照片里，她的侧脸很安静。

23岁，还有很多比赛要打。2026年，还有亚运会，还有世锦赛，还有更远的路。

吴梦洁的父亲吴晓宏那天晚上在家看了直播，没给女儿发消息。他知道她不喜欢赛后被打扰。第二天早上，他才发了一条微信，就两个字：“挺好。”

吴梦洁回了一个表情包：一个小人儿比着大拇指，配文“收到”。

表情包是她自己做的，用的是她小时候的照片，扎两个小辫，对着镜头傻笑。

那是她还不知道排球是什么的年纪。

现在她知道了。排球是她每天训练馆里洒下的汗水，是她扣下的每一个球，是27分那一夜的欢呼，也是失败后从头再来的坚持。

南通到常州，300公里，开车三个多小时。这条路吴梦洁跑了很多趟。以前是坐着青年队的大巴，现在是自己开车。但不管怎么走，目的地都一样：赛场。

赛场是她喜欢的地方。

在那里，她可以跳起来，把球扣下去，砸在地上，听那一声闷响。

就像2月25日的夜晚。

就像她一直以来做的那样。

就像她还会继续做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