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中国只能做低端？南通把欧美奢侈品家纺的暴利打下来了

前段时间，有位做外贸的老朋友从迪拜回来，跟我讲了个特别逗的事。他住在那边一家号称七星级的豪华酒店里，晚上睡觉觉得那床品真舒服，丝滑、透气，琢磨着这肯定是意大利或者法国哪个奢侈品牌的定制货。第二天早上，他好奇心上来，悄悄翻开被套角落里的水洗标，想记个牌子回头买一套。

结果翻开一看，虽然印着一串花里胡哨的英文，但再往下一扫产地代码，作为行内人他一眼就看懂了——货源地指向中国江苏，南通。

没错，甚至国外商场里那些标价几百美金的「欧美高端家纺」，也都是南通生产的。

无论你是躺在曼哈顿的高级公寓里，还是在日本东京买无印良品（MUJI）的四件套，或者是去逛美国的开市客（Costco），你买回家的那个枕套、那床被子，追根溯源，大概率都来自同一个地方——江苏南通，海门叠石桥。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全球纺织业的高端话语权是掌握在欧洲人手里的。法国的刺绣、意大利的提花，是艺术品，价格贵到离谱。咱们中国企业，以前就是个干苦力的，赚点微薄的加工费。

但是后来，南通崛起了。

就在南通海门这个地图上可能都不太显眼的地方，坐落着全球最大的家纺专业市场。这里不仅垄断了国内半壁江山，更是承包了全球一半以上的家纺产能。现在不是我们求着老外买，是全球的采购商得盯着叠石桥的脸色看。这里出了个新款，两个星期后就会出现在纽约的第五大道；这里流行什么面料，明年巴黎的时装周上可能就会出现什么元素。

叠石桥这个地方，到底有多夸张？简直就是一个巨大的「家纺宇宙」。

这里有几万家家纺企业，数千个家纺展厅。到处全是「被子」、「枕头」、「四件套」。在这里，可以找到这世界上任何一种风格的床品。想做中东土豪喜欢的金丝银线大提花？有。想做北欧风的水洗棉？有。想做非洲兄弟喜欢的色彩极其艳丽的化纤被？也有，而且便宜到让你怀疑人生。

你早上9点在原料市场买好布，10点送到隔壁的印染厂，中午吃个饭的功夫，布就印好了。下午1点送到加工厂裁剪缝纫，3点包装厂就把精美的礼盒送来了。4点钟，快递小哥上门收件。到了晚上，这套四件套就已经在发往全国、甚至全世界的路上了。

这种「几小时出成品」的恐怖速度，比那个以「快」著称的 ZARA 还要快。

在国外，一款新床品的研发周期可能要几个月。设计师画图、打样、选料、定版，流程走完黄花菜都凉了。但在南通，只要网上出了个热点，比如哪部电视剧火了，里面的床单好看，第二天，叠石桥的市场上就能出现几百个同款，而且花色比原版还丰富。

这就是中国制造的「唯快不破」。

但你可能想不到，现在这个富得流油、掌握全球睡眠生意的叠石桥，几十年前，其实是个著名的「穷窝子」。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叠石桥这边人多地少，光靠种地根本吃不饱饭。穷则思变，当地的农民就开始搞副业。干什么呢？那时大家也没技术，就用家里土织布机织点土布，或者买点边角料，缝点枕套、绣个门帘。

那时候不允许自由买卖，大家就得像「搞地下工作」一样。后来政策放开了，大家才敢光明正大地摆摊。最初就是个路边的露天菜市场一样的地儿，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谁能想到，就是这群当年被撵得到处跑的农民，硬是把这个地摊市场，干成了现在的世界级家纺中心。

这中间的转折点，在于南通人骨子里的那种「精明」和「抱团」。

南通人做生意，特别讲究「配套」。

你看别的产业集群，可能只做制造。但南通不一样，它是把整个生态全搬来了。

咱们以最简单的「填充物」为例。你买被子，里面得有芯吧？在叠石桥周边，有专门做蚕丝的，有专门做羽绒的，还有专门做各种高科技化纤棉的。

比如一家专门做「被芯检验口」那个小拉链的厂子。这东西不起眼吧？但他一年能卖出几亿条。就靠这一个小小的拉链，他就能在南通买房买车。还有专门做家纺包装袋的，专门做吊牌的，专门做绣花的。

这种社会化分工，把成本压缩了非常多。

这就是为什么你在无印良品买个被套要好几百，而在南通的直播间里，同样面料、同样做工的东西，可能只要一百多。不是因为质量差，而是因为这里没有中间商赚差价，甚至连物流成本都被压榨到了极限。

说到物流，这可是南通的一大杀手锏。大家都知道「江浙沪包邮」，但你可能不知道，南通的家纺快递量，是支撑这个包邮区的重要力量。在叠石桥，快递费便宜到什么程度？前几年竞争最激烈的时候，发全国大部分地区，一单快递费可能只要两三块钱，甚至更低。这对于那些做电商的卖家来说，简直就是捡钱。

所以你会发现，网上卖床品的，发货地十有八九写着「江苏南通」。

除了成本和速度，南通人现在还在玩更高级的东西：版权和设计。

以前，大家对南通货的印象是「抄」。谁家花型好卖，大家一窝蜂全抄。这导致了严重的内卷和价格战。但现在不一样了。在叠石桥的市场上，有很多画廊一样的工作室，是专门卖花型设计的。一张好的花型设计稿，能卖到几千甚至上万块。企业买了断版，这就成了独家爆款。

现在的南通老板，比谁都重视知识产权。因为他们尝到了甜头：有设计感的东西，能卖出溢价。

现在南通家纺的品牌价值，早就不是当年的地摊货能比的了。罗莱、水星、紫罗兰，这些大家耳熟能详的国民品牌，全都是从这片土地上长出来的。

咱们再把视野放大一点，看看南通家纺在全球版图上的位置。

如果你去中东，比如沙特、阿联酋。那边的土豪喜欢什么样的床品？金灿灿的，还要带大蕾丝边，看着就富贵。这种风格，欧洲人做不来，太繁琐，人工费太贵。南通人能做，而且做得比真金白银还像。

如果你去非洲，那边兄弟喜欢色彩极其鲜艳、图案夸张的。南通的企业就专门开发适应非洲气候的凉感面料，印上大红大绿的花纹，在那边卖疯了。

如果你去美国，像沃尔玛、塔吉特（Target）这些大超市。他们要的是标准化、耐洗、便宜。南通的工厂就开足马力，用全自动化的流水线，几秒钟裁一张床单，源源不断地把货柜发往长滩港。

南通的家纺产品，已经渗透到了全球经济的每一个角落。它可能不起眼，但一旦缺了，你就浑身难受。

当然，讲到这儿，我也得泼点冷水，讲点深度的隐忧。虽然我们规模大，但在品牌溢价上，和意大利的 Frette、Sferra 这些顶级奢侈品牌相比，差距还是巨大的。

我们现在的模式，很大程度上还是「雪碧瓶子里装茅台」——东西是好东西，但卖不出茅台的价。很多南通的好货，被贴上国外的牌子，转手就能卖出十倍的价格。这中间的巨额利润，还是被品牌的持有者拿走了。

而且，随着国内人工成本的上升，一些低端的订单也开始往东南亚转移。

但南通人没有坐以待毙。这几年，南通正在搞「智能化改造」。现在的南通工厂，那种千人踩缝纫机的场面越来越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全自动的吊挂系统。布料在头顶的轨道上自动流转，到了哪个工位，机器自动识别、自动缝纫。

还有直播电商。现在的叠石桥，晚上比白天还热闹。成千上万个直播间灯火通明。主播们拿着样品，对着手机声嘶力竭地喊着「上链接」。

有人说这是在卷低价，是在毁行业。但我倒觉得，这是中国产业集群的一次自我进化。通过直播，工厂直接面对了消费者。老板们能第一时间知道，现在的小年轻喜欢什么颜色，喜欢什么材质。这种C2M（消费者直连制造）的反向定制模式，让南通家纺的反应速度更快了。

而且，更厉害的是跨境电商。像 SHEIN 这样的平台，把中国的服装卖到了全世界。南通的家纺企业也在学这一套。他们在亚马逊、在 TikTok 上开店，直接把货卖给美国的家庭主妇，卖给英国的留学生。

也就是说，我们正在尝试绕过沃尔玛、绕过宜家，去建立属于自己的销售渠道。

以前我们总羡慕德国的「隐形冠军」，羡慕意大利的「工匠精神」。其实你回过头来看看，在我们中国的这些小镇里，藏着成千上万个隐形冠军。

我是马力，正在讲好中国产业崛起的故事，帮助更多普通人了解中国的各个产业集群，找到属于自己的机会。欢迎关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