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窝子

网上偶然刷到一张图片，心头猛地一热——竟是我小时候穿过的毛窝子。

我小的时候，鲁西南的冬天是真冷，老天还时不时落下一场场不小的雪。那时候日子紧巴，平日里穿的都是母亲亲手做的布棉鞋，天朗气清还好，一到下雪天就顶不住了，棉鞋一踩就透，又湿又冷，脚冻得跟红萝卜似的。这时候，一件御寒神器就该登场了，它就是毛窝子。

这物件，现在的年轻人怕是见都没见过，可在当年，那是家家户户过冬的标配。尤其下雪天，谁脚上不蹬一双，都不好意思出门。

毛窝子是纯手工的宝贝，用料一点不花哨，全是咱鲁西南坑塘里长的芦苇花。一到秋天，会编毛窝子的手艺人就去河边割芦苇，把蓬松的芦花捋下来，搓成结实的绳，一圈一圈地编，编出厚厚的鞋帮，软乎乎的，看着就暖和。最特别的是鞋底，不是布也不是胶，是实打实的木板，硬邦邦的，踩在地上“咚咚”响，跟穿了双小木屐似的。

我十几岁那会，一到下雪天，母亲就把去年的毛窝子翻出来。有破损的地方，就用布包上，一针一线细细缝好；实在坏得厉害，父亲就去集上再买一双回来。

那时候下雪，地上白茫茫一片，别的鞋踩上去要么打滑，要么湿脚，唯独毛窝子，芦花裹着脚，暖烘烘的，再冷的天，脚也不会冻得通红。可这鞋，优点突出，缺点也要命——太容易摔了！

那木板底光溜溜的，一碰到结冰的路面，简直就是“溜冰鞋”。有一回，我穿着毛窝子去村里代销店买东西，刚出门没几步，脚下一滑，“啪叽”摔在雪地里，屁股墩儿疼了好几天。还有一次，跟小伙伴追着打雪仗，跑着跑着，脚下一滑，直接摔了个四脚朝天，雪灌了一脖子，惹得大伙笑弯了腰。那时候穿毛窝子出门，走路都得小心翼翼，跟个小老头似的，一步三挪，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摔个大马趴。

穿毛窝子还有个讲究，必须配粗布袜子。那粗布袜子，是母亲用自家纺的粗布缝的，厚实耐磨。要是图省事穿薄袜子，不出半天，脚后跟准被磨得通红，甚至磨破皮，疼得路都走不了。我就偷过懒，穿了薄袜子出门，回来时脚疼得直咧嘴。母亲一边给我抹药膏，一边数落：“叫你不听话，毛窝子这东西，就得配粗布袜子，不然磨死你！”

后来日子慢慢好了，胶鞋、棉鞋渐渐多了起来，毛窝子也就慢慢退出了我们的生活。算下来，已经五十多年没穿过这双“老伙计”了。现在想起它，虽然总忘不了摔跤的狼狈，忘不了磨脚的疼，可更多的，是冬天里那股从脚暖到心里的热乎气，是母亲坐在灯下修补毛窝子的身影，是鲁西南冬天里独有的一道风景。

如今的冬天，暖气、棉靴一应俱全，再也不用怕摔、怕磨脚。可偶尔想起当年穿着毛窝子，在雪地里跌跌撞撞的日子，还是忍不住笑。那时候的日子苦，可苦里藏着甜。一双毛窝子，锁住了整个少年时代的冬天，也留住了我们鲁西南人最朴实、最温暖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