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凤霞回忆42:买不起戏衣,我用床单做裙子,流氓喊我是床单小姐

发布时间:2026-02-02 12:47  浏览量:3

现在的青年演员唱戏真是幸福:开始学戏就有学员待遇,毕业进了剧团,就定级挣工资了。演出时穿的戏衣,用的道具连想都不用想,该有的都有;戏排好了,戏衣也准备好了,伸手就穿上了。多么称心哇!

我们小时候唱戏,戏衣、头面可真难死人了。常说:"这头上脚下,可是个价呀!"买一套戏衣要省吃省用,借印子钱、拉亏空背债,没有好戏衣财主少给钱。无论演什么戏,哪怕一条头绳、一块手绢、一双彩鞋,都是自己准备。戏好唱,戏衣难哪!

我初上台演戏正是日伪时期,因为买不起好戏衣,都是凑合着自己绣戏衣,买日本和服拆了做戏衣。穿着戏衣在后台舍不得坐下,走路提着裙子,成了习惯。

没有好戏衣我得受主角的欺负。记得当时有一部美国电影《魂断蓝桥》很受欢迎,戏班主角有意排这出戏,提纲写好了就要排;我演剧中次要的女角,最着急的是戏衣。主角自己有漂亮的服装,这出戏是穿上衣、裙子的外国扮相,主角有很多套衣裙;而我一件也没有,我连借都没有地方借去。

立刻要上新戏,没有这条裙子,把我愁坏了。实在没办法,想起有一块母亲为我买的做床单用的花格布,我就用这块床单做了一条裙子,在台上用灯光一照也很好看。主角一向嫉妒我们这些小演员,我演的这个小角色很受欢迎,场场都有彩声,这就惹恼了她。戏散场,财主陪同有钱的熟观众来后台看演员,也有流氓等跟在后头。这时演员们正在下装、洗脸、换衣服很乱哄,母亲为我收衣服,手里正折着裙子,主角用手摸摸这裙子,母亲唠叨着说:"这孩子呀!就是任性不听话,就唱这么一场戏,下回唱还不知哪天呐!好不容易给她买条床单,你看,三剪子、两剪子就给剪了,做了裙子了。"母亲是无心说的,可是主角有心听,她乘流氓地痞都在的时候,有意地大声说:"小凤真聪明,又会过日子,剪了床单改做裙子,看上去真叫漂亮!"主角这么一嚷,大家都知道了。财主就说:"小凤唱戏,用床单做戏衣,就挣我的钱哪?这回用床单,下回就该用面口袋了!你的份子钱不能长了……"

用床单做裙子的事从那位主角嘴里传得很广,那些流氓有意大声喊叫:"好哇!用床单做裙子,原来小凤是床单小姐呀……"从此不论我走在街上,或是在铺面买东西,流氓们只要看见我,就喊:"床单小姐来啦!好啊!床单美人儿!哈哈哈……"他们见头喊头,见尾喊尾的就是跟我过不去。

我到布铺买布,刚刚看好,正在为我剪布,进来了几个小流氓,他们起哄打哈哈地说:"小凤又买床单呐,做裙子上台唱戏呀!"他们有意的做怪样子,挤眉弄眼,互相乱推,招得很多人看我,我气得布也没买跑回家。母亲看见我眼睛红了,问:"怎么了?跟谁生气了?"我真委屈呀!气得说:"都是您在后台说了我用床单做裙子,当着人家出我的丑。闹了个这么难听的外号:床单美人儿!我的眼泪向肚子流也不能让他们看见……"母亲说:"都是因为她唱戏唱不过你,吃戏醋,才借这条床单挖苦人,真可气!"我咬牙说:"长本事,唱好了戏,往后我想穿什么好戏衣就有什么好戏衣!"母亲听了我的话高兴了。说:"对!往后我也长心眼,少说没用的话。"我说:"有主意长在肚子里,有本事长在台上!"

记得1942年我最初演《人面桃花》,这是一出从京剧移植的流行新戏,穿戴按照京剧都是新样子改良古装。剧中有两个女角色,主角杜宜春,我演一村女。就因为这戏是改良古装,我没有这样的戏衣,一套绣花的改良古装很贵,我买不起。财主都是诡计多端的,他替我到戏装店去租赁,穿一天给一天租钱,损坏、弄脏都要赔偿,财主当保人。穿上租赁的古装戏衣思想负担很重,连坐也不敢,站着也得处处小心怕碰脏了。我看见主角穿着绣花的古装衣,多么羡慕人家呀!我要求母亲给我买一身,母亲说:"把戏唱好了,长了本事,有了钱才能给你买。"租赁戏衣太贵了,母亲想自己做一件改良古装衣,我跟母亲合计要做一件好看还要省钱的。我想我演的是村姑,不需要穿太讲究的衣服,就买了一块淡蓝色的竹布,绣了深浅三种颜色青竹、红梅、黑软缎子大领。这件自制的改良古装特别淡雅大方,穿上自己的戏衣心里硬气,我高兴地在后台走来走去做着动作;很多人夸我心灵手巧,戏衣又好看又省钱……。用布做古装戏衣是我的发明,在下摆角上一枝红梅和黑竹套三种颜色深浅丝线也都是自己画的,自己绣的。头上梳一个古装抓髻,戴两支珠凤,两朵小红绢花,穿上这件淡蓝布古装,别有风味,跟主角穿一身绣花缎古装满身丝穗子对比起来,显得清秀雅致。手捏着辫穗子,一出场转了一个身儿,在台上亮住相,得了个满堂彩!这一出场就红了,这身布古装谁都夸好。

戏班的财主对演员是非常苛刻的,他变着法儿找出一切理由来少给我们包银。他说我连一件像样子的古装戏衣都没有,虽是过年增加早场也不给我长钱。我敢怒不敢言,尽管我这身戏衣很好看,还得了彩声,可我还得干受气,我只有忍耐。

《人面桃花》这出戏有一场是小生崔护在台上写字:"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演小生的师叔常在后台练字。我什么都爱学,什么都喜欢,尤其是喜欢认字、写字。师叔在练字我伺候着,师叔练了一阵,放下笔休息,我就乘机拿起笔来练着写。我从小学什么都会入迷,非练好不可!我果然练得像点样子了,有人说:"小凤真行,练得比她师叔还好哪!"

师叔回老家结婚去了,演《人面桃花》没有人会当场写字,财主想起我来了。他跟我母亲说:"现在兴反串,小凤字练得不错了,让小凤反串演小生,当场写字,台下熟悉的观众常常夸小凤演戏有灵气儿……。"

演《人面桃花》小生﹣﹣博陵崔护,我能演好,因为我已演过《三笑点秋香》中的小生唐伯虎、《马寡妇开店》中的小生狄仁杰。可是我没小生道袍和小生厚底靴子,财主的小老婆八姨对我说,她有一件新道袍,可以租给我穿。财主的戏衣是租给大伙穿的,因为我个子小,不能穿;八姨自己演戏穿的一件绣花道袍和靴子在她家,让我去拿。我拿了戏衣,又和八姨一道出来,不想下了雨,八姨打着伞,她要我跟她一块,两人打一把伞;我就不,因为我讨厌她。平时待人太坏,她和财主一个黑脸、一个红脸,专门算计我们唱戏的。我抱着这个包着道袍的包袱拚命跑,包袱虽然也淋湿一点,可道袍没有淋着。这八姨一定要我赔她的道袍,本来说好演一场三毛租钱,淋了雨长了五分,三毛五。

我演《人面桃花》反串小生,我很愿意演,因为在台上写字,我练得已经有把握了,心里很得意。穿上道袍、绣花厚底靴子,走着四方步,踢袍,抖袖,小生动作都做得很好。访宜春这场戏是边唱边写字,我手握大毛笔毫不在乎,潇洒自如,沉着稳重,书童替我捧着大砚台,我右手蘸墨,左手托着水袖,甩开右手写字,一边写一边唱:"去年今日此门中……桃花依旧笑春风。"我那时只有十四岁,这么一唱一写,显然得到了观众的喜欢,每一句都有彩声;最后一句唱一个大甩腔,场子里叫好像炸了窝。大家全叫完了,突然有一个老头用突出的哑嗓子喊出:"好嘛……"尾音拖得挺长,观众听见这怪声气,哄堂大笑。观众的热情捧场,我真没有想到,财主可心里有底,散了戏我正在卸妆,财主来了,问:"小凤在台上写的那张字呢?"有人找到交给他拿走了。第二天我知道了,原来是那个怪声气的老头给了财主高价钱,把那张字买去了。

有人告诉我不要正经写,白便宜那个缺德的财主。台认真这是戏德,我仍是规规矩矩地演,好好地写,每次都有人买这张字。按老规矩,这叫彩钱,应该归台上捡场打杂的人得;我是写字的,怎么也得有我一份;可是财主全拿走了,都归了他自己。他得了钱,就又贴这出戏,贴出便宜来了。

我把这小生唱红了,观众看戏买字,跟着起哄,发展到写完"博陵崔护题",还要写上新凤霞的名字,我就不写,我跟财主吵起来了。财主说:"你穿上我的道袍,你才唱上小生。叫你写名字,是大爷有钱买你这三个字!"我说:"说实在的,我这三个字笔画太多,不好写,再说我也没有练过,不会写。"

有一次我唱完这一场,也写好了字,台下一个人向台上伸手买这张字,还起哄喊叫:"写上新凤霞,老子就买你这三个字!"我一生气,脸朝里不理睬。财主站在台口也喊:"写上名字……"我心里生气,心也乱了,一甩笔。这下子可糟了!把墨甩在道袍上了,衣襟上瞻了几点子墨。戏散了,财主两口子跑到后台质问我:"你为什么把我道袍脏了?为什么不好好写字?"我说:"我是挣唱戏的钱,没有挣写字的钱。"财主说:"你把我道袍弄脏了,怎么说?"我把道袍脱下来,卷成了一个团,向财主身上一扔说:"给你!弄脏了我赔你。告诉你,从今往后,我不反串这个小生了……。"说不演这个小生了,是生气的话。当演员哪儿能不演戏呢?可是为了赔这件道袍,在我的戏份子钱里每天扣百分之五,整整扣了我半年钱。这件道袍算是归我所有了,衣襟上有几点墨照样能穿。1950年我把自己的两箱戏衣和头面全部捐献给国家,其中还有这件浅蓝色缎子绣花的小生道袍。

我从小在贫民窟长大,六岁学戏跟堂姐姐唱戏。对于金银首饰没有注意,更不爱好,也没有过追求。父亲是走街串巷卖糖葫芦的小贩,母亲是家庭妇女,也做针线手工、帮助成衣铺盘花纽子。我们姐弟妹七个,一家九张嘴能吃上饱饭就很不容易了,更没闲情谈金银珠宝,对珠宝玉器知识太少了。

我十四岁唱了主角,也看到一些主角。十八九岁的漂亮女演员,就讲穿戴打扮,金银珠宝首饰,为了相互攀比钻石多少克拉,金链子重量、花纹,宝石颜色,翠、玉等等。攀比的事能使人俗气,使人失去自信。因此捧角的有钱人明是捧角送礼,实有其他目的。接受了人家重礼、宝石、钻戒、翠镯等等,就要答谢人家要求的目的,迎奉人家笑脸甚至卖色。

我是母亲带着我唱戏。母亲保护我,也看管我,很严。她是戏班有名的"看桃好心老妈妈"。当时评剧班人人都喜欢她,见面就叫"老妈妈"。那时讲究"穿衣戴帽,金银首饰配套"。我唱戏为了养家,父母是老古板,人穷可是要脸,讲站在人前够得上十六两!决不收不义钱。因此,我对那些穿戴打扮就不敢想。因为没有条件。父亲有吐血病,不能卖糖葫芦了,十四岁我就挑起挣钱养家的担子。那个社会对人的态度是看穿戴的,都讲锦上添花。我二十岁过了还是穿母亲手做的偏带青布纳底鞋。也就是我任劳任怨,比艺不比衣,比台上唱戏有神,不比台下插金戴银。在解放前,我连手表都没有戴过。

最深刻的印象是为了一颗钻石戒指,一个评剧女演员花某某,她跟张某有私情,张的老婆找到后台跟花某某大打出手,闹得天翻地覆。大打以后,姓张的老婆大骂花某某存心抢走她的丈夫,还骗走她的一颗钻戒……原来是张某把他老婆的钻戒偷出来送给了花某某。

人走了以后,花某某大闹。"哎呀!我的钻戒丢了……是谁顺抄一把,乱中伸手?后台所有的人们,你们听着,一个也不许走!要想混水摸鱼,乱中摸点什么,叫我查出来,可小心让你坐坐热板凳。"花某某被张某老婆连打带骂那样难听难忍地大闹,一肚火都撒在我们这些贫苦演员身上了。她下命令要把每个人都全部搜身检查。我是长头发梳小辫,都用梳子通开,裤子都要解开查,一个个查看过才让回家。全体都查了,没有查到。大家心里好难过。我真恨!为了这么一个破钻石戒指,惊天动地,把每个人都当成小偷,太不值得!戴个钻石戒指也长不了多大能耐!上了台还不是飞多高爬多远一样照旧哇!花某某是接受了张某的这只戒指,才闹起这场丑事!张某老婆原是个妓女,很有钱,她跟花某某先认识,是干姐妹,花某某跟她丈夫乱搞,丈夫又把她的钻戒偷送给花某某,她当然要生气大摔醋坛子了。从这件事引起我对首饰的看法:没有用,比台上能耐,不比戴首饰,也真比不了。因此我对珠宝知识太浅了!

事过后,花某某笑嘻嘻地说,"我的钻戒找到了,是在打架那天我悄悄放在粉盒里了,总算没有丢失!我有福。"

我1950年跟吴祖光结婚后,公婆从上海来我家住在一起。婆婆给我的见面礼是一只镯花、一只钻戒。我们那时不兴戴首饰,穿戴越简朴越好,越革命。这两样见面礼我没有戴过几次。1966年"文化大革命"时,打、砸、抢、大抄家,我们家是挨整名牌,当然是首当其冲的挨斗户了。数不过来的抄家,连房顶都挑了,地刨开了。

我有一个小铁箱,是放一些装饰品、手表、花别针。婆婆送我的首饰自然也放在这个小箱中。"文革"刚开始我为了保护这个小箱子,把它放在母亲家,交给母亲。我家被单位大抄大打时没有抄着。有人知道我戴过一块名牌手表"劳来克斯",连抄了多次都没有抄到。我五妹那时还没有结婚,她把我的小铁箱交给了我们单位红卫兵,把我差一点打死!他们打开小铁箱发现还有一颗钻戒,宝石镯花、劳来克斯手表。十年"文革"结束了,小箱子还给了我,里边的首饰不见了。当时抄家也没有清单,也没有证明,我认倒霉哇!都是身外之物!我也被迫害致残,终身受伤了,插金戴银有何用处!想到小白玉霜金银首饰很多,可是人没了……。我还是幸福的。

在市场经济大潮面前,爱美打扮还是需要的,也是对美的向往、追求。但吃饭穿衣都得量力而行,不能妄想贪取!珠宝是纯洁的,要佩带它,首先要有高雅品德。

我从小随姐姐杨金香演戏。那时有很多节日戏。春节年初一开始演欢乐的吉祥戏,如《小过年》、《花为媒》、《洛阳桥》,一直演到过了正月。五月节演《白蛇传》,七月七演《牛郎织女天河配》,一直演到八月十五又演《嫦娥奔月》。节日戏总是很热闹,上座也要好一些。那时要想做件衣服,娘就说:"等着'七月七'分份儿再给你做吧!"

记得那年我也就十四、五岁吧,演《牛郎织女》。这种戏叫"彩头戏",有片子、灯光、五彩幻灯,真牛上台。牛郎牵着真牛,牛身上扎上五色彩球。那时迷信,叫牛是"神牛",要给它磕头,演出前还得烧香。

七月份阴雨天多。班主看阴天上座不好就回戏。天不晴人心烦,好不容易盼着晴天了,演出《牛郎织女》,每天都是满座,就在后台吃大锅饭。大锅饭是公共的份子钱里抽出来的人头份,只要能上场就有资格吃饭。小孩能够上场了,演个丫环彩女,跑跑龙套,都有吃饭的资格。做饭的人都是戏班里的大娘和大爷,原来也都是演员,老了就干这些活。有一天我们正要吃饭的时候,忽然前台财主﹣﹣班主,陪着几个特务、警备队员,还有回教的大阿訇来了。大家一看他们来了,都不敢吃了。财主喊道:"大伙别吃饭了,阿訇来了!"我们不知这个阿訇来干什么,都很紧张。财主说:"阿訇看神牛来了!"原来阿訇是要来讨个吉祥的意思。可讨吉祥还带了这么多打手、当官的,我们心里很害怕,大家都不敢动,在那里站着。

"小凤子!"财主叫我了:"你过来!"那阵儿我正演牛郎,每天上台都是我牵着牛。我过来了,财主说:"小凤子,你把神牛拉过来了,阿訇要看看。"我就把牛牵过来了。别人牵它常常被它的犄角顶了;我一牵它,它就老实地跟我过来了。我把它牵过来时,它还"哞、哞……"叫了两声呢。阿訇说:"神牛说话了,吉祥,吉祥。"看样子,他非常高兴。忽然有人一脚把开饭的大笼屉踢翻了,茶碗也飞起来了!只听有人大骂:"臭唱戏的!"一个人抓住的小辫子:"好哇!你们胆子真大呀!"我弄不清是怎么回事,吓得缩成一团。这人把我拉到神牛跟前去看。因为我平素胆小,牵牛时拿着绳子离牛有两米多远,怕牛顶我。到牛跟前一看,原来不知是谁在牛角上挂了一对猪蹄,这还了得呀!可惹了大祸了!他们抓住我的辫子打我,问我是谁干的?我回答不出来,他们就认定是我,我说不是我,他们哪里肯听?

这件倒霉的事终于落在我的身上了。前台老板出头请了两桌客,叫我搭十天桌,白唱十天戏。另外提出了一个条件,叫我扮上戏里牛郎的模样,拉着神牛,还在我的脖子上套上一条绳子,有人牵着我在回民街上走一圈,还得配着乐队吹打。我说了一句:"这不是看耍猴的了吗?"前台财主生气了,说我不懂事,说人家本来提出要砸断我的腿,这还是了事人出头讲的,对阿訇说,出这事是我得罪了人,有人给我使了坏。请阿訇高抬贵手,看在我年岁小、不懂事的份上,饶了我。不然就要叫我离开这个班,我就得失业了。

于是,我只得扮上牛郎,脖子上套条绳子,拉着牛走在大街上,眼里含着泪,不敢流下来。音乐吹打着,看热闹的人挤着看,还有人喊:"叫她唱一段!""来呀,给我们唱一段!"人们乱挤乱撞,两个流氓假装打架,不知扔了个什么东西,把我的手打破了,流了血。就这样,晚上我手包纱布,照样上场,唱《牛郎织女》。我一出台,台下就起哄,叫邪好。前台财主跑来对我说:"你看,这下子你倒红了!'客满'的牌子一早就挂出去了,都知道你游了街,更要来看你的戏了!哈……"

十天客满,班主连一个钱也没给我。

在旧社会,演员的生活没有保障。上座最好的日子是节日。一年三节:春节、端阳节、中秋节和七月七牛郎织女天河配,都是财主挣钱的日子。平时财主一看上座不好就回戏扣锣,唱戏的就失业了,大家只好各自找挣钱的道。

有一年年底,财主看上座不好,回了戏,散了班。这是快过年的日子呀!寒冬腊月,没吃没喝,都是拉家带口,真把大家苦坏了。实在可气,于是大家伙儿说好了,现在散班,财主再成班,咱们要齐心,少一个人也不去,还得长包银才给他干。

一个唱三花脸的小柱子,他有个寡妇妈妈在街上缝穷,这时候由于冻饿死去了。他去求财主帮助,财主不肯,并把他赶出后台,不许他住下去。大家帮他借住在一家铺户的小过道里,又凑了点钱给他,料理老人的后事。虽然大家都很穷,大伙帮一个,还是能对付过去的。

我们虽然被财主辞掉散了班,大家练功吊嗓子还是照旧。每天一大早我就到郊外去喊嗓子、练功,准备随时唱戏。一天早晨我去八里台子喊嗓子,财主家的佣人胡大娘,在半路拦住我说:"财主太太要你去一趟。"我开始不肯去,胡大娘说:"去吧,是为了大伙儿的事情。"我一听是为了大伙儿就去了。想大伙儿真是过不去年哪!太苦了!

原来是财主看春节就要到了,要成班开戏,小柱子也被财主找去了。财主一贯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小柱子比我大几岁,他妈一死没有人管他了,大伙儿看他可怜都帮助他,连我都常帮他补衣服。我一进门就看见柱子,我真生他的气了。我说:"你太没有出息了,财主这么欺负你,就是死也不能登他家的门呀!"小柱子结结巴巴地说不出一句整话来。这时财主来了,一脸的假慈悲说:"小凤,你们家过不去年吧?"我说:"财主,我们穷唱戏的,有钱了就过,没有就不过。我们不讲节、不讲年。你叫我来干什么?说吧!"

财主奶奶跟着来了,手里拿着一块花布和一件新蓝布棉袄。她笑嘻嘻地说:"柱子没爹没妈的,过年了,这件棉袄给你穿上吧。"小柱子看看新棉袄,我在一边对他说:"这件棉袄你可得掂量掂量。"小柱子要接又把手缩回来了。财主奶奶又对我说:"这块花布给你过年做件褂子穿。"我一看就急了,心想我不叫柱子要棉袄,我怎能要这块花布呢?我对财主奶奶说:"你别给我东西,有什么事说吧!"

财主到底说了:"快过节了,把班成起来。大冷的天你们散在外头也不是事,你们都来吧,这是五天包银,你们拿去吧。把戏开了,过年上座好,我不会亏待了你们。"柱子傻乎乎地看着我,我用眼睛眨了一眨,意思是告诉他不能要,柱子愣愣地伸手接过钱来,又放下了。我心想,不能接这钱。我抢前一步说:"大家伙儿都来了,全班成立了我再来。"

财主奶奶把花布向我身上一塞说:"拿上吧,孩子。"我说:"你们别看我是小孩子,要收买我,我不干。告诉你们,你这个班成了,老师、大爷、师叔们都来了,开锣唱戏了,少不了我。要是少一个人,我也不来!"我把花布甩在财主奶奶怀里,拉着小柱子跑出了财主大门!在冰天雪地里一路跑回家,跑得满头大汗。

师傅、大爷听说以后都说我有骨气!我说:"我虽然是小孩子,也不能做出对不起大伙儿的事来。大家拧成一股绳有劲!我不能干丢人的事,一台戏得大伙唱,我不能叫财主收买了当'汉奸',我要跟着大伙儿给财主晾台!"老师们说:"对,大家一条心,黄土变成金!"

可那到底是旧社会啊!实在穷得要命,肚子饿不起了,我们的同盟很快就解体了。财主的小恩小惠,很多人接受了。谁也难逃出财主的手心,还没等到春节,师傅叫财主拉过去了,师叔也接了包银,小柱子穿上了新棉袄。

我硬憋住这口气,跟着师大爷进了河西的戏班。离了河东的财主,离不开河西的财主。反正没有财主我们唱不成戏,也就吃不上饭。

新凤霞(1927年1月26日—1998年4月12日),中国评剧女演员、全国第六届至第八届政协委员、中国评剧团和中国评剧院演员、评剧新派创始人。新凤霞生于1927年,原籍苏州,身世不明,生日不明,由老舍先生"设计"为农历腊月23日,自幼被拐卖到天津,辗转被杨姓贫民老夫妇收养长大,并受教于"堂姐"杨金香(北派京剧武生大师李兰亭之妻)学习京剧基本功。新凤霞六岁学京戏,十三岁改评剧,十四岁出演评剧《唐伯虎点秋香》,在戏中饰演主角秋香,获得观众好评。1952年获得第一届全国戏曲观摩演出大会演员一等奖。1956年新凤霞主演评剧电影《刘巧儿》,该片成为20世纪50年代全国放映次数最多的电影之一。1963年出演戏曲电影《花为媒》,在全国以及东南亚各国放映。新凤霞以纯熟的演唱技巧,细致入微的人物刻画,塑造了青春美丽富有个性的少女张五可的艺术形象,从而将评剧新派艺术推向了高峰。1975年,新凤霞因受重大刺激,脑溢血发作致左肢瘫痪,从此被迫离开舞台,并开始写作之路。此后20多年间,新凤霞先后创作了《新凤霞回忆文丛》四卷本等400多万字20余部著作。1998年4月12日在江苏省常州市逝世,享年71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