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束紫罗兰改写整个冬天——重读诗人塞弗尔特回忆录《世界美如斯》
发布时间:2026-01-30 08:00 浏览量:1
王征宇
《世界美如斯》 中国青年出版社 二○○六年
花槽相连的绿化隔离带,宛如一列浩浩荡荡的敞车。先前冻得花容失色的万寿菊已被拔除,取而代之的是叶片如咖啡匙柄的紫罗兰。如今,它们的细茎嫩叶已然长成,花剑正努力孕育花苞。待淡紫、雪青、茄红的花朵开满整条路,往来行人也仿佛被染上缤纷色泽,裹挟着清甜花香。
这景致不禁让人想起1984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捷克诗人雅罗斯拉夫·塞弗尔特。颁奖词盛赞其作品“表现了人的不屈不挠精神和渴求解放的形象”。这位历经两次世界大战和“布拉格之春”、险些丧命于纳粹子弹下的诗人,其诗歌集的中译本便以《紫罗兰》为名。诗人曾吐露:“紫罗兰从孩提时代起就对我有着特殊的意义,我喜爱它。”
塞弗尔特在81岁高龄时,推出了近50万字的回忆录《世界美如斯》。书中开篇《一束紫罗兰假花》,追忆了诗人孩提时代在溜冰场上的踉跄往事,这篇文字亦可视为解读塞弗尔特生命哲学的关键篇章。幼年,他在冰场上摔倒、爬起,又摔倒……直到一位天使般的夫人伸手扶住了他。她手袋上别着一束紫罗兰假花,宛如一小片凝固的春天。他从她面前滑过,夫人就用温柔的手往他嘴里塞一块夹心巧克力。渐渐,他能绕场滑行,后来更是壮胆去了游乐场。他再没见过那位夫人,那抹温柔的紫却种在了他的心里。
这部由70篇文章连缀而成的回忆录,以全景式视角铺展开来,强调他人与时代对“我”的塑造。诗人似在说:没有他、她、故土山水及那个时代,便不会有如今的“我”。
没有怨憎恨,不针砭时弊,面对战争和苦难,塞弗尔特选择赞美不屈不挠的生命。“掩恶扬美,傅会善意”,是文学应有的担当。
初读此书,便被塞弗尔特点石成金的魔性笔力深深吸引。他写山谷河流:“还正处在青春少女的年纪,虽已流淌在碧绿平坦的两岸间,却仍藏不住山岗赋予的那抹秀气。”这般灵动的文字,让我每逢聆听斯美塔那《伏尔塔瓦河》开篇两支长笛奏响的旋律,便会即刻联想到它——二者皆赋予河水永葆生机的永恒命运。诗人从不回避秋日的凄凉,却总能笔锋一转,写下佩特馨公园的夜晚:数百对情侣的亲吻声“似花苞绽裂”,寥寥数字,便让人于黯然之中,瞬间瞥见藏在岁月里的甜美。
书中记人叙事的篇章,最直击心灵。
写摄影家苏代克的家:一张素描卷歪在碟子旁,碟子里躺着半瓶硝酸、几片面包皮和咬剩的小香肠;巴洛克式天使的残翼与苏代克的破旧软帽悬在头顶,那帽子已破得“寿终正寝”,正随风瑟瑟发抖。可在这“无与伦比的凌乱”中,主人却像管风琴手熟谙琴键般,对每件破烂了如指掌——“他需要什么,不假思索便能伸手拿到”。如此场景,非但不会让人皱眉,反而觉得摄影家活得有意思极了。
另一篇《一筐礼品》与捷克大诗人帕利维茨相关,开篇即令人扼腕叹息。即将庆祝九十诞辰的大诗人,竟因一场车祸突然离世。塞弗尔特与他因诗歌翻译结缘,两人虽未曾谋面,清贫的塞弗尔特却收到帕利维茨未署名的一筐豪奢如出自皇宫的礼品。塞弗尔特将肉眼所见逐一描写,给足了文字镜头。珍爱不就是对他人善意最好的回应吗?帕利维茨还为诗人哈拉斯顶下“反希特勒诗”的罪名,将个人生死置之度外。帕利维茨高贵的品格在一篇短文中层层递进,让我们看到大诗人丰富而侠肝义胆的一生。
追忆诗人老友卡·泰格与维·奈兹瓦尔的离世时,塞弗尔特直指20世纪前50年的疮痍:“这百年光景,恰似屠宰场屠夫手中那块抹布,总被浓黑的血水浸透。”但他笔锋一转,以一句“剩下的唯有回忆,还有微笑”收束,如晨曦穿透阴霾,为全文落下深情的注脚。
作家龙冬当年从《世界文学》上剪下来与朋友分享的《穿着拖鞋出走》一文也在本书中。塞弗尔特在文中写道:法国诗人魏尔伦穿着拖鞋出门,本是要给妻子买药,却恰巧遇上了诗人兰波,二人结伴远赴比利时,开启了一段出走之旅。由此引出另一个与《好兵帅克》作者哈谢克有关的故事:妻子生病需买药,却将他的皮鞋、背带与外套都锁了起来。可哈谢克自有办法——他穿着拖鞋、用手提着裤子,借着买药的由头溜出家门,径直奔向布拉格能找到的酒馆,在那里潜心创作《好兵帅克》。每写完几页,他就让人送去出版商那里换稿酬,到手的稿酬买啤酒打发一天或一晚。喝完,就再写,再送,再喝。就这般随性而为,《好兵帅克》得以问世,哈谢克也在尽兴之后回了家。
初读这个故事,我着实为作家的自在洒脱而着迷。可反复读过多遍,我愈发深切地感受到:人若要抵达理想的彼岸,必须拥有对抗的勇气,恰似紫罗兰这般弱小的生命,对抗寒冬时亦透着坚韧。
人生在世,本该勇敢去爱、肆意创造、深情拥抱生活的每一寸馈赠。即便如紫罗兰般柔弱,也能在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里绚烂绽放。毕竟,世界美如斯,在于每个生命都以独特的姿态热烈而执着地活过。(作者为散文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