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两只土鸡进城探望表妹住七天留2000离开,她回:这还不够洗床单
发布时间:2026-01-26 07:48 浏览量:1
你们有没有过那种感觉?
掏心掏肺对一个人好,却发现自己在她眼里,连她家一张床单都不如。
我,一个农村长大的傻大姐,就结结实实体验了一把。
我以为血浓于水的亲情,在城里表妹眼中,不过是笔需要精打细算的生意。
我提着两只最肥的土鸡,坐了4个小时大巴,满心欢喜去看她。
结果,住了7天,她跟我算了一笔账。
一笔让我站在车站,浑身发冷,心碎成渣的账。
但我后来做的事,让她,还有她那高高在上的精致生活,都后悔莫及。
01
我叫刘秀英,今年49岁,老家在榆树沟。
我男人走得早,我一个人种着十几亩地,把儿子供上了省城的大学。
日子清苦,但心里踏实。
我有个表妹,叫赵慧芳,比我小8岁。
她是我们家族里最有出息的,考上大学留在省城,嫁了个据说做生意的老公,住的是电梯房。
在老家亲戚嘴里,她是“凤凰”。
我们两家关系一直不错,她小时候寒暑假常来我家住,我那时有啥好吃的都紧着她。
后来她进城了,联系少了,但每次打电话,她都亲热地叫我“姐”,说想我,让我有空一定去省城玩,住她家。
这话说了好几年。
今年开春,我养的几只走地鸡特别肥。
想起慧芳电话里总说怀念老家的土鸡味道,我一咬牙,把最大最精神的两只绑好,又收拾了一篮子自家晒的干蘑菇、黄花菜,坐上了去省城的大巴。
一路上,我脑子里都是慧芳小时候跟在我屁股后头“姐姐姐”叫的画面。
我想着,见了面,我们姐俩得好好唠唠。
车进了省城,高楼大厦看得我眼花。
我给慧芳打电话,她让我在某个地铁口等。
等了快半小时,一辆白色的小轿车停在我面前。
车窗降下来,是慧芳。
她烫着时髦的卷发,画着精致的妆,身上的香水味隔老远就能闻到。
“姐!这儿呢!”她笑着冲我招手,但人没下车。
我赶紧拎着鸡和袋子过去,东西多,有点狼狈。
后车门开了,我小心翼翼地把东西放上去,生怕弄脏了车座。
“快上来吧姐,外面冷。”慧芳说。
我坐上副驾驶,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咋还带这么多东西,城里啥买不着。”慧芳看了一眼后座,语气里听不出是高兴还是嫌弃。
“都是自家产的,没打药,香。”我憨厚地笑着。
车开进一个叫“丽景苑”的小区,楼可真高,真亮堂。
进了她家,我更是连脚都不敢踩实了。
地板亮得能照见人影,客厅大得能摆下我老家的堂屋,沙发是白色的,看着就贵。
“姐,你换这双拖鞋。”慧芳递给我一双客用拖鞋。
我脱下自己沾了灰的布鞋,小心换上。
“妈,谁来啦?”一个十来岁,穿着时髦的男孩从房间里探出头,上下打量着我。
“这是你乡下的大姨,快叫人。”
男孩撇撇嘴,含糊地叫了一声“姨”,就缩回房间打游戏去了。
那声音里的不耐烦,像根小刺,轻轻扎了我一下。
慧芳的丈夫李建华晚上有应酬,没回来吃饭。
晚饭就我们三个人吃,菜是慧芳从冰箱里拿出的一些半成品加工的,味道一般。
我带来的鸡,她说今天太累了,明天再炖。
晚上,她把我安排在客房。
床很软,被子有股淡淡的香味,但我躺在上面,却怎么也睡不着。
总觉得,这里的一切,包括空气,都和我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02
第二天,慧芳说要带我去逛逛商场。
我本来不想去,怕花钱,也怕给她丢人,但她很热情,我也就去了。
商场里人很多,灯光晃眼,东西贵得吓人。
一件看起来普普通通的衬衫,标价好几千。
慧芳熟门熟路地在各种店铺里逛,试衣服,买化妆品。
我跟在她身后,像个不知所措的跟班。
她偶尔会拿起一件衣服在我身上比划,说“姐,这件适合你”,但一看吊牌,又摇摇头放下,“就是颜色老气了点”。
中午在商场吃的饭,简单两碗面,花了八十多块。
我抢着要付钱,被慧芳拦住了:“姐,你来我这儿,哪能让你花钱。”
话是这么说,但我看见她付钱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下午回家,她终于处理了我带来的鸡。
但不是在锅里炖,而是交给了小区门口的生鲜店,让人家代工处理,说要“精致一点”,又花了几十块加工费。
晚上,李建华回来了。
他是个有些发福的中年男人,话不多,对我还算客气,但那种客气里带着明显的疏离。
吃饭时,他问了几句老家的收成,然后就一直和慧芳说些我听不懂的项目、投资之类的话。
慧芳脸上一直挂着得体的微笑,不时给儿子夹菜,叮嘱他好好学习。
餐桌上气氛温和,但我却觉得异常沉默。
我像个误入他人家庭剧场的观众,插不上话,也融不进去。
饭后,我想帮忙洗碗,慧芳赶紧拉住我:“姐,有洗碗机,你别沾手了。”
我站在宽敞明亮的厨房里,看着那台嗡嗡作响的机器,感觉自己最后一点用处也没了。
住到第三天,一种微妙的变化开始滋生。
慧芳依然会笑,但笑容里的热度在减退。
她开始频繁地提起一些琐碎的开销。
比如,吃饭的时候,她会似无意地说:“这排骨又涨价了,都快吃不起了。”
晚上看电视,她会看着空调说:“这空调一开,电表转得跟风车似的,这个月电费估计又得爆。”
有一次,我洗漱时间稍微长了一点,她就在外面提高声音说:“姐,省城水费也贵,咱们都得节约用水呀。”
她说这些话时,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玩笑的意味。
但每一次,都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我心里,漾开一圈圈尴尬的涟漪。
我开始变得小心翼翼。
洗漱用最快的速度,不敢多开灯,甚至吃饭都不敢多夹菜。
我提出想帮着做饭,她说厨房东西我弄不明白。
我想拖地,她说有扫地机器人。
我成了一个纯粹的、多余的客人。
那种无所适从的感觉,越来越重。
我想念我那虽然简陋但自在的老家院子了。
03

住到第五天,我明显感觉慧芳有些不耐烦了。
她开始长时间待在卧室,或者出门,留下我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客厅。
跟她说话,她也经常心不在焉。
我知道,我该走了。
本来也只打算住三五天。
第七天早上,我下定决心,跟慧芳说:“慧芳,姐来了这些天,给你添麻烦了,我准备今天下午就回去了。”
慧芳正在涂口红,闻言从镜子里看了我一眼,表情像是松了口气,又迅速换上挽留的神色:“姐,着什么急呀,再多住几天嘛。”
“不住了不住了,家里还有活呢,鸡也得喂。”我连忙摆手。
“那行吧,姐,你下次来提前说。”她放下口红,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终于可以谈正事”的表情。
她拿起手机,划拉了几下,然后坐到我旁边的沙发上,语气变得有些为难:“姐,有件事……本来不想跟你说的,但你既然要走了,我觉得还是说一下好。”
我心里一紧:“啥事?你说。”
“你看啊,姐,”她指着手机,“你来了这一个礼拜,用水用电肯定比平时多不少。咱们这小区,水电都是阶梯收费,用超了单价特别贵。还有,你每天洗澡,用的燃气也多了……”
她顿了顿,观察着我的脸色:“这都不是小数目。另外,你睡的那间客房,床单被套都是真丝的,不能机洗,得送出去专业干洗,一次也好几百……”
我脑子嗡嗡的,脸瞬间烧了起来。
我看着她一张一合的、涂着漂亮唇釉的嘴,突然觉得无比陌生。
她这是在……问我要钱?
“我……我知道,给你添负担了。”我的声音干涩,“这些,大概得多少钱?”
“哎呀,咱们姐妹,算那么清楚干嘛。”慧芳摆摆手,但紧接着又说,“不过现在城里生活压力确实大,建华生意也不容易……这样吧姐,你就看着给点,主要是水电燃气的超额部分,意思一下就行。”
“看着给……”我喃喃重复,手不由自主地伸向缝在衣服内袋里,准备给儿子下个月生活费的那叠钱。
我抽出了十张一百的,想了想,又加了十张。
这是我好几亩玉米的收成。
我把两千块钱放在茶几上,声音低得像蚊子:“慧芳,这点钱你先拿着,不够的话……”
慧芳飞快地瞥了一眼那叠钱,嘴角几不可查地往下撇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去拿钱,而是拿起手机,飞快地打了一行字,然后递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她刚发的朋友圈,配图是我带来的那两只土鸡(已经被炖熟了),还有一张她家客厅的局部图。
文字是:【乡下表姐来看我,带了土鸡,情意无价!就是住了一周,水电燃气有点扛不住,连我最贵的真丝床单都得送洗了,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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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
紧接着,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慧芳发来的微信。
我点开,只有一行字:
“姐,这点钱还不够洗床单的。”
那一刻,我浑身冰冷。
我站在她家奢华却冰冷的客厅里,看着眼前妆容精致、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计较的表妹,仿佛不认识她。
两千块,不够洗床单。
那两只我精心喂养的土鸡,那一篮子山货,我这一周的小心翼翼和手足无措,又算什么呢?
我深吸一口气,没再说话,默默转身回客房,拿起我那简单的行李袋。
慧芳在我身后说:“姐,我开车送你去车站吧?”
“不用了。”我头也没回,声音平静得自己都吃惊,“我认识路。”
我换上来时那双旧布鞋,拉开她家厚重的防盗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04
省城的春天,风还很大。
我提着行李袋,站在汽车站前的广场上,风吹得我头发凌乱,眼睛发酸。
手里攥着那张回榆树沟的车票,还有仅剩的几百块钱。
手机屏幕还亮着,慧芳那条“不够洗床单”的信息,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眼睛里,烫在我的心上。
所有的难堪、委屈、愤怒,还有对自己天真轻信的懊悔,混在一起,堵在胸口,闷得我喘不过气。
我不是心疼那两千块钱。
我是心疼那份我以为还在的亲情。
我以为的“姐姐妹妹”,在她那里,早就明码标价,折算成了水电费和干洗费。
就在我茫然四顾,心痛得几乎麻木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木然地接起来。
“喂,请问是刘秀英女士吗?”一个温和的男声。
“我是,你哪位?”
“您好,我是省农业大学的周教授。我们学院正在做一个关于本地特色家禽品种的调研,有人向我们推荐了您,说您养的榆树沟走地鸡品质非常好,想冒昧跟您了解一下情况,不知道您现在方便吗?”
农业大学的教授?
我养鸡的名声,都传到省城大学里了?
我一下子懵了,下意识地回答:“啊……方便,方便。不过教授,我现在人不在老家,在省城汽车站呢。”
“这么巧?我们学校就在附近。如果您不着急走,方不方便过来一趟?我们当面聊聊,也看看您带来的样本。”周教授的声音很诚恳。
样本?
我猛地想起,我的行李袋里,还有一个塑料袋,装着一点我从老家带来,没吃完的干蘑菇和……几根特意留下的、颜色特别鲜亮的土鸡羽毛。
那是我原本想留给慧芳,让她看看我们老家鸡毛多漂亮的,结果忘了拿出来。
鬼使神差地,我说:“好,我过去。”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里的车票,又看了看手机里那条刺眼的信息。
回老家的班车,还要一个多小时才开。
一个极其微弱的、带着不甘的声音在我心里响起:去看看吧,万一……万一呢?
我把车票塞回口袋,背起行李袋,按照周教授给的地址,走向了不远处的省农业大学。
05
省农业大学跟我想象中很不一样。
没有高楼大厦,倒像是个大公园,绿树成荫,路上都是年轻的学生。
我按照电话里的指示,找到了那栋叫“农学楼”的建筑。
在门卫处登了记,上了三楼,敲开了一间挂着“地方品种资源研究室”牌子的门。
开门的是位五十多岁、头发有些花白、戴着眼镜的男老师,笑容很和气。
“您就是刘秀英大姐吧?快请进,我是周维民。”
周教授把我让进办公室,里面堆满了书籍和资料,桌上还有些仪器。
他给我倒了杯水,我拘谨地坐在椅子上,把行李袋放在脚边。
“周教授,您……您怎么知道我的?”我忍不住问。
“哦,是这样。”周教授推了推眼镜,“我们学院有个‘地方特色畜禽遗传资源调查’项目,在全省范围内寻找那些没有被商业饲料污染、保持传统喂养方式的本地土鸡品种。我们团队前段时间在你们县做初步调研,走访了一些养殖户和农贸市场。有好几个老农户和贩子都提到,榆树沟有个叫刘秀英的妇女,养的鸡特别‘有鸡味’,羽毛亮,脚杆细,关键是炖出来的汤,金黄油亮,味道醇厚,跟别的鸡不一样。我们就记下了您的名字和大概地址。”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我养鸡就是为了贴补家用,从来没想过还有什么“遗传资源”。
“这次也是巧了,”周教授接着说,“我们项目组一个小伙子,他家好像就住‘丽景苑’,周末回家听家里人闲聊,说小区里有个阿姨从乡下带了特别好的土鸡,炖出来的香味半个楼道都能闻到。他一听是榆树沟的,就留了心,今天早上又听说带鸡的阿姨在汽车站,就赶紧通知了我。我试着根据登记信息打了电话,没想到真联系上您了。”
原来如此。
是慧芳炖的那锅鸡。
那锅用我带来的鸡,花了加工费,被她发朋友圈炫耀的鸡汤。
我心里五味杂陈。
“刘大姐,您带来的样本,能让我看看吗?”周教授温和地问。
我赶紧从行李袋里掏出那个塑料袋,里面有几朵干蘑菇,还有几根我用油纸小心包好的鸡毛。
周教授接过鸡毛,走到办公桌前,打开一盏很亮的灯,又拿出一个放大镜,仔细看了起来。
他的表情越来越专注,甚至有些激动。
“羽色金黄带赤铜光泽,羽片完整,羽杆坚硬……这毛色和形态,确实跟市面上常见的黄羽肉鸡、蛋鸡很不一样。”他喃喃自语,又拿起另一根尾羽查看。
看了好一会儿,他才放下放大镜,转向我,眼睛发亮:“刘大姐,您家里这样的鸡,大概还有多少只?平时的喂养方式能详细跟我说说吗?”
我虽然不太懂,但也看出他似乎很重视,便一五一十地说:“还有三十多只吧,都是散养在后山那片林子和坡地上的,吃的是草籽、虫子,还有我拌的玉米、豆粕、麦麸,从来不喂那些买来的配方饲料。冬天青料少的时候,会加些胡萝卜、南瓜。喝水就是山泉水。”
“纯生态散养,传统杂粮喂养……”周教授一边记录一边点头,“这太符合我们对优质地方品种保护的要求了。刘大姐,您这鸡,很可能是一个我们之前没有详细记录过的、具有地方特色的优良种质资源!”
种质资源?这个词对我来说太陌生了。
“它……它很值钱吗?”我下意识地问,问完又觉得有些俗气,脸微微发热。
周教授笑了:“它的价值,不能简单用市场价格来衡量。但对于您个人而言,如果经过我们进一步的鉴定和提纯复壮,形成有标识的品牌,其经济价值肯定远超普通的肉鸡。更重要的是,这对于保护我们省的畜禽遗传多样性,非常有意义!”
他看我还有些茫然,便换了个说法:“简单说,就是您养的这些鸡,品种可能很好,很特别。我们想跟您合作,把它保护起来,研究清楚,然后想办法让更多人吃到这种好鸡,也让您能靠它获得更好的收入。”
合作?收入?
这两个词,像两道光,突然照进了我因为慧芳而变得灰暗的心境。
“那……那我需要做什么?”我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不敢置信的期盼。
“首先,我们需要您同意,让我们去您的养殖现场实地考察,采集一些血液、羽毛样本做更精确的基因分析。其次,在鉴定期间,希望您能保持现有的养殖方式,不要引入外来鸡种,避免混杂。如果最终确认其独特价值,我们可以帮您申请地方品种保护,联系相关的农业公司或者高端餐饮渠道,甚至协助您成立小型合作社,把规模做起来,但前提是必须保持品质。”
周教授说得诚恳,条理清晰。
我听着,心跳越来越快。
这是我从未想过的道路。
我一直以为,我的人生就是这样了,守着几亩地,养几只鸡,把儿子供出来,然后慢慢老去。
可现在,好像有一扇新的门,在我面前打开了一条缝。
“我愿意!”我几乎没怎么犹豫,脱口而出,“周教授,只要你们觉得这鸡有用,咋合作都行!”
“太好了!”周教授很高兴,立刻拿出一些文件让我看,是关于品种资源调查合作的知情同意书之类,条款写得很清楚,没有什么陷阱。
我仔细看了,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刘大姐,您今天还回榆树沟吗?”签完字,周教授问。
我点点头,掏出那张被捏得有些发皱的车票。
“那我安排一个学生,明天就跟您一起回去,先做初步的现场观察和样本采集,您看方便吗?”周教授雷厉风行。
“方便,方便!”我连忙答应。
离开农大时,周教授一直把我送到校门口,反复叮嘱我路上小心,保持联系。
春风吹在脸上,依旧有些凉,但我心里却烧起了一团火。
我回头看了看农学楼,又看了看汽车站的方向。
手里的车票,忽然变得沉甸甸的。
这趟省城之行,开头像一场闹剧,中间像一场屈辱的默剧,结尾……却仿佛成了一个我无法预料的转折点的序幕。
慧芳那条“不够洗床单”的信息,还在我手机里躺着。
但此刻,它似乎不再那么灼人了。
我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走向车站。
我知道,有些事情,从这一刻开始,已经不一样了。

06
回到榆树沟,我的生活仿佛一下子被按下了快进键。
第二天,周教授派来的研究生小郑就来了,一个戴着眼镜、做事一丝不苟的年轻人。
他在我的鸡圈和后山转悠了大半天,拍照、记录、小心翼翼地取了每只鸡的血液样本和更多的羽毛样本,甚至还收集了鸡粪和土壤样本。
村里人看到有“省里大学的人”来我家,都好奇地打听。
我没多说,只说是农业大学搞调研的。
小郑临走前,很认真地对我说:“刘阿姨,周老师让我转告您,初步观察,您这鸡的体型、羽色、活动特性都很独特,是很好的研究样本。请您一定保持现状,等我们的分析结果。”
我连连点头,像守护宝贝一样守着我的鸡群。
日子似乎恢复了平静,种地,喂鸡,等待。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同了。
我每晚睡前,都会拿出那张和周教授的合影(他坚持要拍的,说是合作留念),看上一会儿。
那不再仅仅是一张照片,它像一颗种子,埋在了我心里。
大约过了半个月,一天下午,我正在院子里晒干菜,手机响了。
是个本地号码。
我接起来,对方自称是县农业局的工作人员,说接到省农大的函件和推荐,要对我养殖的“榆树沟特色土鸡”进行初步的产地备案和情况了解,约好第二天上门。
农业局的人也来了?
我有点懵,但还是赶紧答应了。
第二天,来了两个人,态度很客气,看了我的养殖环境,问了些问题,拍了不少照片,还留下了几张表格让我填。
他们走后没多久,村里就传开了。
“听说省里大学和县里都看上秀英养的鸡了!”
“秀英要发了!她那鸡是不是有啥名堂?”
“怪不得她养的鸡吃起来就是香,原来真是好品种!”
各种议论,好奇的、羡慕的、猜测的,都有。
我婆婆(已故丈夫的母亲)从隔壁村拄着拐杖过来,拉着我的手:“英子,这是好事,要真是祖宗传下来的好鸡种,可得守住了!”
我点点头,心里既高兴又有点忐忑。
高兴的是,我的鸡,我的付出,好像真的要被人看见了。
忐忑的是,这一切来得太快,像梦一样,我怕梦醒。
又过了一周,周教授亲自打电话来了,语气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刘大姐!初步的基因对比结果出来了!您养的这些鸡,在几个重要的基因位点上,和我们现在已知的常见品种都有显著差异!更重要的是,我们对比了历史资料,发现其部分特征和几十年前这一带广泛养殖,但后来几乎绝迹的一个老品种‘芦花黄’高度吻合!”
“芦花黄?”我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
“对!这是一种适应性强、肉质鲜美、但产蛋率偏低的老品种,在商业化养殖浪潮中被淘汰了。没想到在您这里发现了可能保留下来的纯正血脉!这太有价值了!”
周教授接着说,他们准备将我的养殖点列为“潜在地方特色畜禽遗传资源保护点”,上报省里。同时,他的一位朋友,在市里开高端生态农产品公司的老板,听说了这个事,非常有兴趣,想先订购一批成鸡,作为“寻味原生”高端礼品食材进行试销,价格比市场普通土鸡高出三倍!
三倍!
我握着手机的手都在抖。
“刘大姐,您看……第一批,能提供十五只吗?对方要求必须是您原生态方式喂养的,我们会派人和他们一起过来抓鸡、检疫、佩戴溯源脚环。”周教授问。
“能!太能了!”我激动得声音都变了。
挂掉电话,我看着院子里那些悠闲啄食的鸡,它们还是和往常一样,咕咕叫着,浑然不知自己的命运即将改变。
而我,一个差点在省城汽车站心碎返乡的农村妇女,似乎也即将踏上一条从未想过的路。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微信视频通话的铃声。
我拿起一看,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我刚刚火热起来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是赵慧芳。
07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好几秒。
风吹过院子,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很踏实。
可这个视频请求,却把我拉回那个充满香水味和冰冷算计的客厅。
我按下了接听键。
慧芳那张妆容精致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她家那个华丽的客厅。
“姐!”她笑容满面,声音甜得发腻,“在家忙啥呢?好些天没联系了,怪想你的。”
她的态度,和送我走那天,以及发那条微信时,判若两人。
我心里明镜似的,但面上没露出来,淡淡地说:“没忙啥,就地里和鸡圈那点活儿。”
“哎呀,姐你就是勤快。”她笑着,眼神却往我身后瞟,似乎想看出点什么,“上次你走得急,我也没好好送送你。你带来的那两只鸡啊,炖出来可香了,建华和童童(她儿子)都夸呢!”
“哦,香就行。”我没什么聊天的欲望。
“姐,”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神秘又亲热,“我听我老公一个朋友说,他们圈子里最近在传,说咱们老家榆树沟那边,发现了个什么特别好的土鸡品种,连省里农业大学和县农业局都惊动了,是不是就是你养的那些鸡啊?”
消息传得真快。
看来,县农业局的人来过之后,这风声到底还是通过各种渠道,刮到省城某些人的耳朵里去了。
“嗯,是有这么回事。”我没否认,也没多说什么。
“真的啊!”慧芳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惊喜(或者说,是发现了价值的惊喜),“姐!这可是大好事啊!你怎么不早跟我说!咱们可是亲表姐妹,这种好事,你得想着妹妹我啊!”
亲表姐妹?
我听着这个词,忽然觉得有点讽刺。
“也就是人家来看看,还没定论呢。”我依旧语气平淡。
“姐,你别瞒我了。”慧芳凑近屏幕,压低了声音,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我都听说了,有高端公司要跟你合作,出高价买你的鸡!是不是?姐,你一个人在农村,又不懂那些商业合同、市场运作什么的,最容易被人骗了!这事你得有个自己人帮你把关啊!”
自己人?
我看着她急切的表情,心里那点残余的温情,彻底凉透了。
“你想怎么帮我?”我问。
“这样,姐!”慧芳显然早就打好了腹稿,“我呢,在省城人脉广,认识的人多,懂这些商业门道。你把这事交给我,我帮你跟那些公司谈,保证把价格抬得高高的!还有啊,这品牌得做起来,包装、宣传、销售渠道,这些你都不懂,我来弄!咱们姐妹联手,把它做成一个大产业!”
她说得慷慨激昂,仿佛已经看到了金山银山。
“然后呢?”我打断她,“怎么个联手法?”
“呃……”慧芳愣了一下,可能没想到我这么直接,但很快又笑起来,“当然是我帮你管理运营,你负责养好鸡就行。至于利润嘛……亲姐妹明算账,我出资源出力气,拿一部分管理股和销售提成,剩下的都是姐你的,保证比你以前赚得多得多!”
资源?力气?
我眼前闪过的是她算计水电费时精明的眼神,是那条“不够洗床单”的信息。
“慧芳,”我看着她,慢慢地说,“你的好意,姐心领了。不过,农业大学周教授那边,已经帮我联系好了合作的公司,流程他们都安排好了,挺正规的。我一个农村妇女,也不图做多大产业,能把鸡养好,卖个好价钱,就知足了。”
屏幕那边,慧芳的笑容僵住了。
她显然没料到我会拒绝得这么干脆。
“姐!你糊涂啊!”她的声音带上了几分焦躁和不满,“那些教授、公司,都是外人!他们就是看中了你的鸡,想压低价占你便宜!你怎么能信外人不信自己妹妹呢?我可是为你好!”
“我知道。”我点点头,心里一片清明,“周教授是为我的鸡好,县农业局的同志也是为这事操心。至于合作的公司,价格是周教授帮我谈的,我觉得很公道。慧芳,你的‘好’,姐上次在你家,已经体会过了。水电费,干洗费,我都清楚了。”
我的话,像一盆冷水,泼在了她脸上。
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精心描绘的眉毛拧了起来:“姐,你这话什么意思?还记着上次那点小事呢?我不是跟你解释了吗,那都是开玩笑的!咱们是亲姐妹,我能真要你的钱吗?你快把那两千块钱收回去!”(事实上她根本没提过还钱)
“钱不用退了。”我平静地说,“就当是我付的住宿费和饭钱,咱们两清。养鸡合作的事,就不麻烦你了。我这边还有活儿,先挂了。”
“姐!刘秀英!你……”她急切的喊声从话筒里传出。
我没再听,直接挂断了视频。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鸡群咕咕的叫声。
我看着它们,心里异常平静。
有些关系,就像一面镜子,一旦摔出了裂痕,再怎么拼凑,也照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也好。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比那虚假的亲热,让人舒服得多。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拿起簸箕,继续收拾我的干菜。
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知道,真正的挑战和可能的机会,才刚刚开始。
而有些人,有些事,已经可以彻底翻篇了。
08
几天后,周教授介绍的那家生态农产品公司“绿野源品”的人来了。
带队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干练女性,姓唐,大家都叫她唐经理。
同行的还有周教授团队的一个助手,以及县农业局的一位技术员。
阵仗不小,惹得村里不少人都来围观。
唐经理做事非常专业,先查看了所有手续和文件,然后亲自去鸡圈和后山查看养殖环境,甚至还随机选了一只鸡,现场称重、测量体尺数据。
“刘阿姨,您的养殖环境确实很原生态,鸡的精神状态和羽毛光泽度都非常好。”唐经理检查完后,对我点点头,语气肯定,“我们‘绿野源品’主打的就是可溯源、高品质的天然食材。您这鸡,和我们公司的理念非常契合。”
接着,她拿出了合同。
收购价按照之前周教授谈好的,是市场普通土鸡价格的三倍,并且承诺,如果市场反馈好,后续可以建立长期稳定的合作,甚至可以考虑以高于市场价的比例签订保底收购协议。
合同条款清晰,权利责任明确,没有什么弯弯绕绕。
周教授的助手和农业局的技术员也帮我看了,都说没问题。
我仔仔细细读了一遍,在唐经理和周教授助手的解释下,确认无误,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一刻,我按手印的手指,微微有些发抖。
不是害怕,而是感觉到一种沉甸甸的、被尊重的承诺。
抓鸡、检疫、佩戴带有唯一编号的溯源脚环……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
十五只最健壮肥硕的成鸡被小心翼翼地装进特制的运输笼。
唐经理当场通过手机银行,将第一批货款转到了我的账户上。
听到短信提示音,看到屏幕上那一串比以往卖鸡多出许多的数字,我眼眶有些发热。
这不是一笔横财,这是我起早贪黑、一点一滴辛苦劳作,终于被认可的价值。
围观的多亲们发出惊叹和羡慕的议论。
“秀英这下可真是熬出来了!”
“这鸡真能卖这么贵?早知道我也这么养了!”
“人家秀英是养得好,又赶上了好政策,遇到了识货的人!”
唐经理临走前,握着我的手说:“刘阿姨,这批鸡我们会作为高端限时品推出,进行市场测试。请您一定保持现在的喂养方式和质量。如果市场认可度高,我们后续的合作会非常广阔。周教授那边也在积极推进品种鉴定和保护的事,这不仅仅是生意,更是一件有意义的事。”
我用力点头:“唐经理你放心,鸡就是我的招牌,我不会自己砸了的。”
送走他们,我的小院暂时安静下来。
但我知道,平静之下,暗流涌动。
果然,没过两天,我家就“热闹”起来了。
先是几个平时走动不多的本家亲戚上门,拐弯抹角地打听,能不能把自家养的鸡也按这个价卖出去,或者干脆把鸡卖给我,让我“统一”卖给那个公司。
我客气但坚决地拒绝了。我解释,人家公司看中的是我特定的养殖方法和这个可能特殊的鸡种,不是随便什么鸡都要。
他们悻悻而去,背后难免有些闲话,说我“发了财就不认亲戚”。
接着,村里的干部也来了,态度很热情,说这是村里的光荣,以后可以打造成特色产业,带领村民致富,问我有什么想法和困难。
我说我目前就是踏踏实实养好现有的鸡,其他的,等农业局和农大那边的正式结果出来再说。
干部们表示支持,但也暗示,如果真能做起来,希望我能优先考虑带动本村农户。
这些都在我的预料之中。
最让我心烦的,还是来自省城的“骚扰”。
赵慧芳被我拒绝后,显然没有死心。
她不再直接找我,而是发动了“亲情攻势”。
先是我的姨妈,也就是慧芳的妈妈,给我打来了电话。
老太太在电话里唉声叹气:“秀英啊,听说你养的鸡出息了?这是好事啊!慧芳那天回来跟我哭,说你不认她这个妹妹了,她好心好意想帮你,你还把她当外人……你们小姐妹俩,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慧芳她在城里,见识广,有门路,你一个人在农村,有个自己人帮衬多好?别倔了,听姨的话,姐妹俩和好,一起挣钱……”
我耐着性子听完,只说:“姨,慧芳想帮我是好心,但我这边已经跟正规公司签了合同,一切按合同来,不能乱。姐妹情分我心里有数,但生意是生意。”
接着,我老家的堂哥也接到了慧芳丈夫李建华的“咨询”电话,旁敲侧击地打听具体情况,还想通过堂哥给我递话。
甚至,慧芳不知道从哪里要到了我儿子王浩(我给他改名了,原名在黑名单内)的电话,给他打电话,说我在农村被人骗了,让他劝劝我,把生意交给她这个“懂行”的表姨来打理。
儿子王浩还在读大学,接到电话有点懵,赶紧打来问我。
我把前因后果,包括我去省城她那七天的“招待”和最后那条微信,都原原本本告诉了儿子。
儿子听完,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久,然后说:“妈,我支持你。该怎样就怎样。表姨她……太过分了。”
连儿子都看得明白。
我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为什么总有人觉得,你弱的时候,可以随意计算你;你稍微有点起色了,他们又立刻以“为你好”的名义扑上来,想分一杯羹,还想占据主导?
我看着院子里剩下的二十几只鸡,它们无忧无虑地觅食、嬉戏。
我蹲下身,抓了一把玉米粒撒出去。
鸡群咕咕叫着围过来。
我的心,慢慢安定下来。
不管外面如何纷扰,我只守住我的根本,养好我的鸡,走稳脚下的路。
该来的,总会来。
该清的,也总要清。
09

第一批鸡被“绿野源品”公司推上市后,反馈很快传了回来。
唐经理亲自给我打电话,语气很是兴奋:“刘阿姨,反馈非常好!客户普遍反映鸡肉紧实有嚼劲,鸡汤鲜香醇厚,完全是小时候的味道。很多老客户都在追问什么时候能有下一批。我们公司内部评估后,决定将‘榆树沟原生土鸡’作为一个重点潜力产品来培育!”
她带来了新的合作意向:希望与我签订一份长期供货框架协议,在确保现有品质和养殖方式的前提下,逐步扩大养殖规模。公司可以提供一部分无息贷款,用于扩建合规的生态养殖棚舍,并派技术员定期指导。
同时,周教授那边也传来了好消息。
经过更详细的基因测序和性状比对,省级专家评审组初步认定,我养殖的这批鸡,确属本地濒危老品种“芦花黄”的宝贵遗存种群,具有重要的保种和开发价值。相关认定文件正在走流程,我的养殖场被正式纳入“省级畜禽遗传资源保护点”的考察范围,可能会有一定的政策扶持。
双喜临门。
我拿着手机,听着电话两头的好消息,感觉像在做梦。
但这一次,梦是真实的,踏实的。
我接受了“绿野源品”的长期合作协议,但也坚持了一些原则:规模扩大要循序渐进,不能为了数量牺牲质量;贷款可以接受,但必须写清楚还款方式和期限;技术指导欢迎,但养殖的核心环节我必须亲自把控。
唐经理很尊重我的意见,说我“有原则,是能长久合作的人”。
村里和亲戚间的风向,又悄悄变了。
之前的闲言碎语少了,更多的是羡慕和打探,想知道能不能“跟着干”。
我没有大包大揽,而是把周教授和唐经理请到村里,开了一个小小的座谈会,把品种保护的要求、合作公司的标准、市场的风险,都实实在在讲给大家听。
“不是我不愿意带大家,”我诚恳地说,“是这事有门槛。首先你得真心实意想养好鸡,耐得住辛苦,守得住老法子。其次,得符合人家公司和科研单位的标准,不是把鸡往山里一扔就算生态养殖。如果真有乡亲觉得能行,愿意下功夫,等我这边的路子彻底走稳了,再慢慢商量怎么一起做,好不好?”
我话说得实在,大家听了,有的琢磨,有的退缩,也有的跃跃欲试。
我不急。路要一步一步走。
就在我觉得一切慢慢走上正轨,可以稍稍喘口气的时候,赵慧芳又来了。
这次,她不是一个人来的。
她开着她那辆白色轿车,直接停在了我家院门外。
副驾驶上,下来一个穿着西装、夹着公文包、看起来颇有些派头的中年男人。
慧芳自己下车,打扮得比上次更光鲜,但脸上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笑容,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
“姐!忙着呢?”她扬声打招呼,仿佛我们之间从未有过龃龉。
我放下手里的活计,看着他们走进来,心里有了防备。
“慧芳,你怎么来了?这位是?”我目光转向那个陌生男人。
“姐,我给你介绍一下,”慧芳亲热地挽住我的胳膊(我身体微微僵了一下),“这位是省城‘鼎臻餐饮集团’的采购部王经理!王经理可是专门为了你的鸡,大老远跑这一趟的!”
鼎臻餐饮集团?听着名头很大。
王经理上前一步,递上名片,笑容可掬:“刘女士,您好您好!久仰大名!赵女士极力推荐,说您这里有一种失传多年的顶级食材‘芦花黄’,我们集团旗下主打高端宴席和私人订制的‘云顶膳府’非常感兴趣,特地派我来实地考察,希望能建立合作。”
他的话说得很客气,也很官方。
我没接名片,只是点点头:“王经理好。合作的事,我已经跟‘绿野源品’公司签了协议了。”
“姐!”慧芳立刻接过话头,语气嗔怪,“签了协议也可以谈嘛!‘绿野源品’算什么,就是个小公司!‘鼎臻’可是省里餐饮界的这个!”她竖起大拇指,“人家出的价格,肯定比那小公司高得多!王经理这次来,可是带着极大的诚意的!”
王经理适时地开口,报出了一个比“绿野源品”目前收购价高出将近一倍的数字!
这个价格,让我心里也猛地跳了一下。
但我没说话,等着他们的下文。
果然,王经理接着说:“不过,刘女士,我们集团对食材的要求极高。为了保证品质和独家供应,我们希望与您签订独家供货协议,期限至少五年。也就是说,您的鸡,以后只能供应给我们‘鼎臻’。相应的,我们会在宣传上不遗余力,将‘榆树沟芦花黄’打造成顶级餐饮的标志性食材,这对您品牌的提升,是无可估量的。”
独家供货?五年?
我微微皱眉。
慧芳紧紧盯着我的表情,趁热打铁:“姐,你听见了吗?独家!高价!品牌提升!这才是真正的大机遇!快别跟那个什么‘绿野源品’浪费时间了,违约金多少,王经理说了,他们可以承担一部分!赶紧跟‘鼎臻’签了吧!有妹妹我在中间,还能让你吃亏?”
她一副全为我打算的样子。
我看看她,又看看那位面带微笑、等待我点头的王经理。
忽然明白了。
慧芳哪里是真心帮我?
她是看到了这里面的利益空间,想借着“亲戚”和“引荐人”的身份,攀上“鼎臻”这棵大树,从中牟利,甚至掌控这条供应链。
她或许以为,我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农村表姐,听到这么高的价格和“集团”“独家”这些吓人的词,一定会感激涕零,忙不迭地答应。
我慢慢抽回被慧芳挽着的胳膊,走到鸡圈旁,看着里面那些悠然自得的鸡。
然后,我转过身,面对他们,平静地开口:
“王经理,谢谢您和‘鼎臻’集团看得起。不过,我已经和‘绿野源品’签约了。做生意,讲个信用。他们在我什么都不是的时候,就愿意按公道价收购我的鸡,帮我做鉴定,走流程。这份信任,比多少钱都值。”
王经理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慧芳急了:“姐!你傻啊!信用能当饭吃?那可是真金白银!高出一倍的价格!五年独家,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稳定!意味着你的鸡再也不愁卖了!”
“我的鸡,现在也不愁卖。”我看着她,“慧芳,你也知道讲信用不能当饭吃。那你知道,亲情和算计,哪个更伤人吗?”
慧芳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你……你还在记恨那点小事!我都说了那是误会!”
“是不是误会,你心里清楚。”我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的生意,我自己做主。和谁合作,怎么合作,我心里有杆秤。王经理,大老远跑来辛苦您了,请回吧。慧芳,你也回去吧,省城路远。”
我的逐客令下得明确干脆。
王经理大概没见过我这样“不识抬举”的农村妇女,愣了一下,随即收起笑容,点点头:“既然如此,那就不打扰了。刘女士,希望你不要后悔。”语气里带上了淡淡的威胁。
“我做事,从不后悔。”我迎上他的目光。
王经理转身就走。
慧芳狠狠瞪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失望、恼怒,还有一丝被我戳穿算计后的狼狈。
“刘秀英,你真是烂泥扶不上墙!活该你一辈子待在穷山沟!”她扔下这句话,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追着王经理去了。
白色轿车绝尘而去,扬起一片尘土。
我站在原地,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心里,一片澄澈明净。
我知道,我选的路,或许没有那么暴利,没有那么快的“品牌提升”。
但它稳当,踏实,每一步都走得心中有数。
更重要的是,这条路上,没有那些令人心寒的算计和虚假的亲热。
这就够了。
我转身回屋,拿出手机,给唐经理和周教授分别发了条信息。
“唐经理,第二批鸡可以准备出栏了,状态很好。”
“周教授,鸡群生长情况稳定,最近有两只母鸡开始抱窝了,是不是好事?”
很快,收到了他们的回复。
唐经理:“太好了刘阿姨!我们马上安排!”
周教授:“是好事!注意观察,做好记录!保种工作,就从这些自然的繁衍开始!”
我看着回复,笑了。
院子里的鸡,咕咕地叫着。
阳光洒下来,一片金黄。
10
日子就像村口那条小河,平稳而有力地向前流淌。
我和“绿野源品”的合作非常顺利。
第二批、第三批鸡陆续出栏,品质一如既往地稳定。
市场反馈持续向好,“榆树沟原生土鸡”在“绿野源品”的客户圈子里渐渐有了口碑,甚至开始有小范围的预订。
周教授那边的品种认定流程走完了,我的养殖场正式挂上了“省级畜禽遗传资源保护点(芦花黄)”的牌子。
虽然没什么经济效益,但那块沉甸甸的牌子挂上去的时候,村里好多老人都来看,摸着牌子说:“这是咱们老祖宗留下的东西,没丢,没丢啊!”
县里和镇上也给了些扶持,帮我扩建了更规范的半开放式鸡舍,申请了一笔小额贴息贷款。
我谨慎地用着这些资源,规模慢慢扩大到了近百只,还雇了村里两个踏实肯干的婶子帮忙。
我不贪多,求精求稳。
儿子王浩放暑假回来了,看到家里和母亲的变化,又听我细细讲了这大半年的经历,小伙子抱着我,眼圈都红了:“妈,你辛苦了,也受委屈了。现在好了,一切都好了。”
我拍拍他的背:“妈没觉得委屈。路都是自己走出来的,心里亮堂,就不怕黑。”
关于赵慧芳和“鼎臻”集团的小插曲,我没有对外人说,但似乎还是通过某些渠道流传了出去。
听说,“鼎臻”后来确实接触了其他几家号称有“土鸡”的养殖户,但要么品质不达标,要么规模太小,合作都没谈成。
而赵慧芳,据说因为没能促成这笔她吹嘘已久的“大生意”,在她丈夫李建华和一些熟人面前很没面子,关系也闹得有些僵。
这些,都是听来的闲言碎语,我不再关心。
今年中秋节前,“绿野源品”的唐经理又来了,带来了新的合作方案。
他们公司打算以“榆树沟芦花黄”为核心,开发一个更高端的“年度预订”产品线,面向那些对食材极致讲究的客户。预订客户可以提前锁定未来一年的鸡肉供应,享受专属编号、定期配送、烹饪指导等服务。
而作为唯一的养殖合作方,我的收入将更加稳定可观。
签完补充协议那天,唐经理笑着说:“刘阿姨,您现在可是我们公司最重要的合作伙伴之一了。周教授常说,您不只是养鸡人,更是一位‘守种人’,在做一件很有意义的事。”
守种人。
这个词,让我感触很深。
我守住的,不仅仅是一种可能消失的鸡种,更是我自己做人的根本——诚信、踏实、不卑不亢。
国庆节的时候,儿子带着交往了一年多的女朋友回家来看我。
女孩叫林薇,城市姑娘,但性子直爽,不娇气,看到我在鸡圈忙活,也挽起袖子要来帮忙。
吃饭时,我用自己养的鸡,炖了满满一锅汤。
汤色金黄,香气扑鼻。
林薇喝了一口,惊叹道:“阿姨,这鸡汤也太好喝了!是我喝过最香的鸡汤!”
儿子王浩得意地说:“那当然,这可是我妈的宝贝‘芦花黄’,现在可是有名号的!”
看着两个孩子吃得开心,我心里满是欣慰。
饭桌上,我们自然而然地聊起了未来。
儿子说,他明年就毕业了,想回来创业,结合家乡的特色农产品做电商。
林薇也表示支持,说现在绿色健康的食材市场很大,只要品质好,不愁销路。
我听着,心里那个原本模糊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或许,我不应该只满足于做一个被保护的“守种人”和供应商。
或许,我可以和儿子一起,把我们榆树沟的“芦花黄”,把我们这片山水的馈赠,用更好的方式,传递给更多人。
这不再是仅仅为了生计,而是有了更多的分量。
夜里,我独自走到院子里。
秋风送爽,月光如水。
鸡舍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那是我的“芦花黄”们在安睡。
我想起了大半年前,我提着两只土鸡,满怀亲情的期待走进省城,却带着一身冰冷和屈辱离开。
想起了汽车站那刺骨的风,和农大周教授办公室那盏温暖的灯。
想起了签下第一份合同时的激动,面对高价诱惑和亲情绑架时的坚定。
这一路,有寒心,有温暖,有迷茫,有清醒。
但最重要的是,我始终没有丢掉自己心里的那份“真”。
对鸡,是真心的养护。
对人,是真心的原则。
对生活,是真心的努力。
所以,生活终究也回馈了我一份“真”的礼物——尊重、认可和充满希望的未来。
那些试图用金钱和算计来衡量亲情、践踏尊严的人,最终困在了自己的算计里。
而我,这个曾被看作“连床单都不如”的乡下表姐,凭着一点执拗的真心和不肯弯折的脊梁,走出了属于自己的,坚实而敞亮的路。
月光洒在我身上,也洒在安静的村庄和远山上。
明天,又会是新的一天。
鸡舍里,即将有新生命破壳而出。
我的生活,我和儿子规划的未来,也如同这生生不息的鸡群,充满了勃勃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