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工老张(纪实小说)
发布时间:2026-01-16 19:15 浏览量:1
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宛如一层难以洗净的薄膜,顽固地附着在鼻腔之中。这气味仿佛拥有生命一般,渗透进床单的纤维、墙壁的涂料,甚至人的肌肤。
我躺在病床上,凝视着天花板上晃动的吊瓶影子,内心空落落的。女儿在上海安了家,外孙上学需要人陪伴,老伴赶去照料。我本已订好机票准备去轮班,可出发当天却因突发便秘引发痔疮而住院,期盼已久的团聚就此化为泡影。
医院床位紧张,我这张床位是临时调配出来的,前一位病人还在办理出院手续。病房是三人间,靠窗的是一位三十出头的男子,刚做完肛周囊肿手术,夜里常常疼得哼哼唧唧。靠门床位住着一位不满二十岁的新疆维族小伙,据说他割痔疮是为了参军。我住在中间床位,虽说这个位置最为不便,但也是临时调配出来的。
护士小文进来核对术前信息,口罩上沿露出一双年轻却疲惫的眼睛。
“周灏文,63岁,混合痔手术,对吧?”
我点了点头。
“家属能来陪护吗?术后两天得有人帮忙,上厕所、翻身、喂饭,你自己可搞不定。”
我又摇了摇头:“都在外地,回不来。”
小文在平板上划拉着,叹了口气:“那得请个护工。医院有聘用的护工,我帮你联系一个吧?”
“行,麻烦你了。”我闭着眼睛轻声答道。
她正要转身,门口便传来一声粗嘎的回应,带着浓重的口音:“不用联系!大哥,我来陪你!”
我扭头望去,门口站着一个男人。他身材瘦且矮,大概一米六出头,背微微佝偻。他的皮肤呈现出常年日晒后的黑褐色,如同老树皮一般,眼角堆满了深深的褶子,估摸五十出头,也可能六十不到——劳动人民的面容,年龄总是难以精确判断的。
他身着一件护工专用的蓝布褂子,掉了一颗扣子,用别针别着。手里攥着一块皱巴巴的灰色抹布,指甲缝里藏着黑垢。他冲我咧嘴一笑,露出两颗泛黄的门牙,右侧缺了一颗臼齿。
“张师傅,你还挺会找活儿。”小文的语气带着几分熟络,不像是对待普通临时工,“这是周叔,明天手术,术后两天需要全程陪护。”
“放心,放心!”男人几步跨进来,利落地帮我掖了掖被角,动作熟练得仿佛做过千百遍,“老哥放心,有我在,保证让你舒舒服服的。”
他说话时,嘴里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烟草味。“我叫张德彪,叫我老张就行。”他拍了拍胸脯,“干这行十几年了,什么样的病人都伺候过。” 我点了点头。
手术于次日上午十一点进行。推进手术室前,老张凑到移动床边,捏了捏我的手:“老哥,别怕,小手术,我在外头等你。”
他的手掌粗糙、温热且有力。那一瞬间,我竟真真切切地感到了一丝安慰。
麻药苏醒时,已是下午。刀口处传来阵阵钝痛,随后疼痛愈发尖锐,好似有人拿着烧红的铁钎在那里搅动。我忍不住呻吟出声。
“醒了?疼吧?正常的,麻药过了都这样。”老张的脸出现在我的视野里,他俯身查看我的状态,然后按了呼叫铃,“护士,12床醒了,疼得厉害。”
护士来加了止痛泵。老张在一旁看着,等护士走后,他调了调滴速:“这个不能调太快,伤脑子。疼得受不了就按一下这个按钮,我帮你。”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寸步不离。为我端水喂药,用湿毛巾帮我擦脸擦手,每隔一小时帮我翻身。他的动作算不上温柔,但十分高效。他手劲很大,扶我起身时,我几乎是被他拎起来的。
“老哥你太瘦了,得吃胖点。”他嘟囔着,“轻飘飘的,一阵风都能把你吹跑。”
晚上,疼痛稍有缓解。病房里只剩下我和靠门那位几乎不说话的小年轻。老张搬来一个绿色塑料板凳,坐在我床边,打开了话匣子。
“老哥,你猜我年轻时是做什么的?”他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黑黢黢的脸上透着几分得意,“当过兵!西藏,知道不?那地方,天寒地冻,连氧气都不够吸!我们那些兵哥哥,一个个凶得像藏獒!”
我“嗯”了一声,既是因为身体虚弱,也是因为他语气里那种需要回应的感觉和期待。
他愈发兴奋起来,身体向前倾,唾沫星子溅到我的手背上:“我当年在部队里,那可是出了名的刚硬!拳头硬实,胆子也大,连长都让我三分!有一回和驻地藏民起了争执,他们偷连队的物资,被我们逮了个正着。一言不合就动起手来——”
他突然停住,眼神望向窗外。夜色已深,玻璃窗上映出病房里惨白的灯光和我们模糊的影子。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我失手了,闹出了人命。”
我心里猛地一紧,抬眼看向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双小而明亮的眼睛在皱纹深处闪烁着光芒,看不出是悔恨、恐惧,还是其他什么情绪。他却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怕什么?那时候年轻,不懂事。家里有关系、有钱,花了点小钱,找了个愣头青顶包,我就挨了个开除党籍的处分,转业回了南川老家。”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我没有搭话,胃里却有些不适,不知是术后反应还是其他原因。
他又自顾自地接着讲,像是打开了某个话匣子。
“那时候,我们张氏家族在南川那一带,可是声名远扬。”他挺起胸膛,声音提高了些,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有些扎耳,“赌场、白粉、歌厅,还有些‘来钱快’的生意,都是我们家族的。我转业回到老家,就帮着家族管理场子。抽烟、喝酒、赌钱,我样样在行!还练过几年武术,一般人近不了我的身。”
他说着,站起来比划了两下拳头。胳膊上的肌肉松弛,随着动作晃动,看不出半点习武之人的模样。蓝布褂子随着动作扬起,露出腰间一条破旧的皮带,扣头已经生锈。
“南川城里,谁不知道我张德彪?”他坐下来,呼吸有些急促,毕竟年纪不小了,“那时候的日子才叫安逸!白天睡觉,晚上看场子,吃的、喝的、玩的,都是最好的。”
病房里的阳光慢慢移过床沿。老张的声音低沉了些,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
“后来,在‘扫黑除恶’那几年,重庆打黑行动风声很紧。”他用了个隐晦的词,我不确定是什么意思,但大概能猜到时间段,“我们家族老大,和文强是干亲家,那时候多风光?黑白两道,谁敢不给面子?结果呢?一朝树倒猢狲散。”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板凳的缝隙,那小板凳已经用了很久,边缘磨得光滑,有几道深深的裂纹。他的眼神黯淡下去,盯着地板上一块褪色的污渍。
“老大被抓了,判了死刑,枪毙了。手下的兄弟们,不是坐牢就是跑路。我一看情况不妙,连夜揣着几百块钱,从南川逃到了重庆。连老婆孩子都没敢告诉——告诉了反而害他们。”
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那两颗黄牙又露了出来:“那时候,这家医院还是个乡卫生院,我一个大老粗,除了舞刀弄棒,其他啥也不会。身份证也不敢用,怕被查。只能来医院干护工,不要身份证,现金结账,管吃管住。”
“一干就是十几年。”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往事都吐了出来,“从乡卫生院干到二甲医院,再干到现在的豪华三甲医院。病人换了一批又一批,护士医生也换了不少,只有我还在这里。”
我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他讲的这些,像一出跌宕起伏的江湖戏,真假难辨。有些细节太过具体,不像是编造的;但有些又夸张得像是评书里的情节。
老张确实有些“江湖气息”。他说话喜欢大包大揽,走廊里的护工、护士、清洁工,他都能搭上话,张口闭口“兄弟”“妹子”。有一回隔壁病房的大爷嫌护工动作慢,老张听见了,拍着胸脯说:“大爷,你换我来!保证把你伺候得像老太爷一样!”
结果那天他忙得脚不沾地,两边跑,把负责照顾的我晾了半天,最后还是护士长过来训了他两句,他才尴尬地缩了缩头。
他还喜欢吹牛。第三天,靠门床位的年轻小伙出院了,靠窗床位的肛周囊肿患者去做检查,他老婆也跟着去了,病房里只剩下我们俩。老张进来给空床位换床单,他转身神神秘秘地关上门,一边换床单一边继续他的“传奇故事”。
“我年轻时候赌术高超!玩牌九,我能记住每一张牌的位置;玩骰子,仅凭听声音就能知晓点数。可谓逢赌必赢!”他抖动着床单,灰尘在阳光中飞舞,“后来戒了赌,金盆洗手了。为何?赢得太多,觉得没意思。”
他铺好床单,坐下来,压低声音说道:“医院的院长,以前让我送他亲戚病人回老家,一百多公里的路程呢,说好给我三百块,到地方后却不给钱。我二话不说,把他从车上拽了下来——当然没真动手打,只是吓唬吓唬他。他赶忙就掏钱了。”
“如今这些院长、科长,表面上威风八面、讲究排场,实际上都不敢招惹我。”他眨眨眼,露出狡黠的神情,“为啥?怕挨我揍嘛!不过我现在修身养性了,不再动手了。”
可真正到干活的时候,他却时常掉链子。让他帮忙打热水,他走得匆忙,在走廊拐角差点撞倒送药的护士;让他去楼下小卖部采购些纸巾和拖鞋,他去了一个多小时才回来,说遇到熟人聊了会儿天;最让我难受的是帮我翻身,他动作很粗暴,有一次直接扯到了我的伤口,疼得我直冒冷汗,他连声说“对不起,老哥”,但下次依旧如此。
我开始留意观察他。他的手确实很粗糙,虎口处有老茧,那是常年从事粗活留下的痕迹,未必是练武之人的手。他走路有点外八字,背微微驼着,不像受过严格军事训练的样子。但他眼神里确实透着一种东西,一种在底层摸爬滚打历练出来的警觉与精明,还有一种深藏着的、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疲惫。
我偶尔会顺着他的话头问上两句:“那你家里人现在在哪里?”
他眼神闪过一丝慌乱:“在南川,老婆带着孩子改嫁了,这样挺好,不再联系了。”
“没想过去找他们吗?”
“找什么?我现在这副模样,找到了也是拖累他们。”他摆了摆手,结束了这个话题。
第四天,我能够慢慢下床走动了。老张扶着我,在走廊里缓缓挪动脚步。走廊很长,两边都是病房,空气中始终弥漫着消毒水、药物和病人混合的气味。
我也碰到过其他护工,有男有女,大多和老张年纪相仿,穿着类似的专用工作服,脸上都带着相似的疲惫神情。他们和老张打招呼,有的点头示意,有的开两句粗俗的玩笑。
“老张,又在吹牛啦?”一个矮胖的护工笑着问道。
“吹什么牛,我说的可都是实话!”老张梗着脖子说道。
“实话?那你怎么还在这儿伺候人呢?早该当大老板了!”
众人哄堂大笑。老张也跟着笑了,但笑容有些僵硬。他没有反驳,扶着我继续往前走。
晚上,他帮我洗澡、清洗伤口。他搬来塑料盆,调好水温,蹲在地上,让我坐在塑料盆上冲洗。他的动作这时格外小心,甚至带着一丝温柔。灯光照在他花白的头顶,有一块明显的斑秃。
“老哥,你这脚指甲该剪了,明天我帮你剪。”他一边说着,手指搓着我脚上的老皮。
我看着他头顶的发旋,突然问道:“老张,你说的那些事,有多少是真的?”
他的手停顿了一下,没有抬头,继续搓洗着。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说道:“真假有什么区别呢?都是过去的事了。”
“那现在呢?你觉得现在这样的生活怎么样?”
他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现在?现在挺好的。有口饭吃,有地方睡觉,每月有三千多的底薪,看护一天给一百块,现结。病人康复后,说声谢谢,我就挺开心了。”
他用毛巾把我的身子擦干,扶我从卫生间回到床位躺下。我望着他的背影,那件蓝布褂子都洗得发白了,肩部已经磨得透明了。
出院那天早晨,老张早早帮我收拾好了东西。其实也没多少东西:一个行李袋,几件换洗衣物,一些没吃完的水果。他仔细地把每样东西叠好、放好,动作慢了许多,不像平时那样风风火火。
“老哥,出院手续护士站都帮你办好了,十点钟就可以离开了。”
“好的。”我点了点头。他坐在小板凳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突然显得有些局促不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照得清清楚楚。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显苍老,也许护工的生活就是这么催人老吧。
“老哥,这几天……要是我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你多担待哈。”他说道,声音有些沙哑。
“你做得挺好的,谢谢你,老张。”我真诚地说道。
他笑了,这次笑得很朴实,没有炫耀,没有夸张,就像两个陌生人分别时的那种笑容。 时常浮现的那种礼貌中略带尴尬的笑容。
十点整,老张拎着行李袋,跟在我身旁。抵达医院门口时,阳光恰到好处地洒下,冬日的风迎面吹来,裹挟着城市特有的灰尘与汽车尾气的气息。医院门口向来热闹非凡,出租车排着整齐的队伍,家属搀扶着病人进进出出,小贩推着小车售卖水果和快餐。
老张扶我上了出租车,将行李袋放进后备箱,随后关上了车门。他搓着手,站在车窗旁。
“老哥,往后可要保重身体,别再受这罪了。”他的语气透着几分真诚,还夹杂着一丝如释重负——他的任务完成了。
“这几天,辛苦你了。”我说道。
“职责所在,拿人钱财就得替人办事嘛。”他再次露出那两颗泛黄的牙齿,“老哥,再见啦。”
车子缓缓启动,我从后车窗回头望去,他依旧站在原地,那瘦矮的身影,在人来人往的医院门口,宛如一块毫不起眼的石头。他的蓝布褂子在风中轻轻颤动,他抬手挥了挥,接着转身,缓缓走回医院大楼,消失在旋转门后。
车子驶离医院,消毒水的味道逐渐消散,被街道上的各种气味所替代。我凝视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行色匆匆的路人,拥挤不堪的商铺,高楼玻璃幕墙上映射出的天空。
蓦地,我想起老张讲述的那些故事:西藏的军营,南川的江湖,打黑除恶的风雨历程,逃亡的漫漫长夜,以及在医院里度过这十几年的日日夜夜。